九州咽喉：定州如何影響三千年北方興亡？

定州（今河北省轄縣級市）的歷史可追溯至龍山文化遺址（約公元前2360年）。

春秋晚期和戰(zhàn)國初期此地屬中山國，是鮮虞族的核心活動區(qū)域。

五胡十六國時，后燕慕容垂也看中其形勝，定都于此，改名弗違。

北魏攻克中山后，在此設立行臺，并首次改安州為“定州”，取“平定天下”之意，其名始定，并成為經(jīng)營中原的戰(zhàn)略支點。

宋仁宗時定州獲唐刻《蘭亭序》石板，稱“定武蘭亭序”。

蘇軾任定州知州時曾摹寫此帖，題記“此本最善”。

蘇軾在定州時，也曾改良釀出中山松醪酒，更借酒喻政。

他在《中山松醪賦》中寫道“跨超峰之奔鹿”，暗喻自己雖遭貶謫卻心系國事。

這款酒以松節(jié)入釀，口感清烈，宋代《北山酒經(jīng)》稱其“解憂亦解兵戈”；

當時定州為邊防重鎮(zhèn)，蘇軾常以酒會友，暗中調(diào)和戍邊將領矛盾。

定州防御價值隨技術條件也在發(fā)生變化。

宋代以開元寺塔為料敵塔（高83.7米，可觀測遼軍），明代則依賴倒馬關-龍泉關體系協(xié)同。

一、歷史演變

定州地處燕（幽燕）、代（晉北）、恒（恒山）、冀（冀中）四地交匯點，控扼華北平原與太行山地的過渡帶，距京師（北京）僅“百三十里”，屬近畿屏障。

顧祖禹筆下的定州，絕非普通的地理坐標，而是一部濃縮的華夏戰(zhàn)略博弈史。

《讀史方輿紀要》原文賞析：

定州，府東北百三十里。東至河間府二百八里，南至趙州二百三十里，西北至山西蔚州三百二十里，東北至保定府二百里。
春秋時鮮虞國地。戰(zhàn)國初為中山國，尋為魏所并，后又屬趙。魏文侯時，使樂羊伐中山，取之。既而中山復有其地。趙武靈王伐取之。秦為上谷、鉅鹿二郡地。漢初置中山郡，景帝改為中山國。后漢及晉皆因之。后燕慕容垂都此，置中山尹。后魏亦為中山郡，兼置安州，尋改為定州。后魏主珪初得中山，置安州，建行臺于此。天興二年，改曰定州。高齊改郡曰鮮虞郡。后周置定州總管府。隋廢郡，仍曰定州。煬帝初，改為博陵郡，后又為高陽郡。
唐仍曰定州。武德四年，置總管府。六年，升為大總管府，管河北三十三州。七年，改都督府。貞觀七年，罷。又開元十四年，置北平軍于此。杜佑曰：軍在州城西。天寶初，亦曰博陵郡。乾元初，復故。建中二年，義武節(jié)度使治于此。五代因之。宋仍曰定州亦曰博陵郡。太平興國初，諱義，改軍名曰定武。慶歷八年，析置定州路，統(tǒng)定、保、深、祁、廣信、安肅、順安、永寧等八州軍。政和三年，升為中山府。金復曰定州，尋亦為中山府。元因之。明復為定州，改屬真定府，以州治安喜縣省入，編戶三十四里。領縣三。今仍曰定州。

端倪解析：

定州在戰(zhàn)國時是中山國所在，中山國以“千乘之強”與魏、趙反復爭奪，印證小國憑險可抗衡大國（“雖小猶頡頏于九國間”）。

秦置上谷、鉅鹿二郡，凸顯定州作為郡縣制節(jié)點的行政與軍事雙重職能。

后燕慕容垂定都中山（定州），以“山川險固”為復國根基，卻因北魏拓跋珪攻陷而亡。

北魏設安州（后改定州）行臺，將此地升格為經(jīng)略北方的指揮中樞，呼應顧祖禹“立本之地須審天下大勢”的核心觀點。

唐代總管府至都督府的建置變遷（武德四年置，貞觀七年罷），反映中央對河北控制力的強弱變化。

北宋慶歷八年（1048年），升“中山府”并設定州路，統(tǒng)八州軍，突顯其作為抗遼前沿的聯(lián)防價值；

而“靖康割三鎮(zhèn)”導致“河北無險可守”，印證顧祖禹“邊腹重輕之勢不可不知”的警示。

從“中山郡”到“博陵郡”再到“定州”，名稱更迭背后是戰(zhàn)略定位調(diào)整。

如北周置“定州總管府”，將軍事控馭制度化；

明代降為直隸州，則因真定府（石家莊）崛起削弱其核心地位。

定州“川陸流通”的自然條件（如無棣溝灌溉系統(tǒng)）使其成為“財賦所出”之地。

顧祖禹雖未直接展開，但暗示“軍國所資”依賴地理資源，呼應《紀要》“凡財賦之所出，皆不可以不知”的經(jīng)世理念。

二、戰(zhàn)略隱喻

定州與鎮(zhèn)州（今正定）、冀州、幽州（今北京）、燕地之間唇齒相依、要害相連的關系。

《讀史方輿紀要》原文賞析：

州憑鎮(zhèn)、冀之肩背，控幽、燕之肘腋。關山峻阻，西足以臨云代。川陸流通，東可以兼瀛海。語其地勢，亦河北之雄郡也。昔者中山雖小，猶頡頏于九國間。趙武靈王得中山，遂卻燕伐胡，辟地千里。秦既滅趙，使王翦屯中山以臨燕。后漢初，光武定河北，以中山為驅除之始。
慕容垂之復燕也，規(guī)中山險固，從而都之。拓跋氏隨而覆之，天關、恒嶺視為坦途。中山被兵，河北州鎮(zhèn)，悉折而入于魏矣。魏知山東之勢系于中山，因建行臺于此。南牧河濟，必先集中山。蓋中山之去云、朔，僅隔一陘，從高而下，勢若建瓴。既至中山，則出險就平，馳突較易。魏末之亂，發(fā)于六鎮(zhèn)，浸淫至，定州而相、魏以北，皆為糜爛，豈非河北之安危，恒視中山之得失哉？自東魏以迄周、隋，定州皆為重鎮(zhèn)。
唐初，突厥憑陵定州，每虞侵軼。裴行儉曰：欲固河北之藩垣，先絕云、蔚之窺伺；欲絕云、蔚之窺伺，先壯定州之扃鑰。及建中以后，易、定一隅，常足以離范陽、成德之交，而為河東之衛(wèi)。雖強鄰角立，以二州兵力，拒之而有馀。石晉割棄燕云，契丹入犯定州，輒嬰其鋒。宋亦以定州為重鎮(zhèn)，與關南真、定犄角，以御契丹。其后女真覆宋，則爭中山。金之亡也，蒙古亦力戰(zhàn)于中山。州居燕、代、恒、冀之交，誠自古必爭之地。況控臨雄關，襟帶畿輔，而可泄泄視之乎？

端倪解析：

定州并非孤立的據(jù)點，而是連接河北平原、山西高原、華北北部乃至蒙古高原的十字路口和力量支點。

“關山峻阻，西足以臨云代”強調(diào)其西面太行山險要，便于俯視和進擊云中（今大同）、代北等戰(zhàn)略要地；

“川陸流通，東可以兼瀛海”則指出其東面水路陸路暢通，可輻射渤海沿岸區(qū)域。

這種“既險要又通達” 的地理特質，使其成為攻守兼?zhèn)涞臉屑~。

從秦將王翦屯兵中山以臨燕，到慕容垂定都中山復興后燕，再到拓跋魏攻占中山從而“河北州鎮(zhèn)，悉折而入于魏”，這些案例無不表明，定州的歸屬常常是決定北方霸權歸屬的轉折點。

顧祖禹特別指出，北魏深知“山東（太行山以東）之勢系于中山”，故在此設立行臺（中央派出機構），作為經(jīng)略中原的基地。

到了唐宋時期，定州的戰(zhàn)略焦點轉向抵御北方游牧勢力。

裴行儉指出“欲固河北之藩垣，先壯定州之扃鑰”。

唐代“義武節(jié)度使”以易、定二州之地，能在強藩環(huán)伺中立足，也印證了其“四戰(zhàn)之地”的緩沖與支點價值。

北宋將定州作為防御契丹的重鎮(zhèn)，金滅宋、蒙古滅金皆力戰(zhàn)于中山，進一步說明其在中原防御體系中不可替代的地位。

同一處中山之地，慕容垂可借以復國，但后燕終被北魏所滅，說明“金城湯池，不得其人以守之，曾不及培塿之丘”。

地形的險阻是客觀存在的，但戰(zhàn)爭的勝負、地區(qū)的安危，更取決于決策者能否“先知地利”，并能“因地利之所在而為權衡”。

定州的價值，正在于為“得其人”的統(tǒng)帥提供了施展謀略的舞臺。

三、防御體系

顧祖禹對定州及其周邊地區(qū)的記述，是通過精細梳理城邑、山水、關隘的歷史沿革，構建了一個立體而動態(tài)的軍事地理體系。

《讀史方輿紀要》原文賞析：

安喜廢縣，安險城，新處城，嘉山，狼山，滱水，沙河，泒水，天井澤，倒馬關，委粟關，承營，狼牙口，新樂縣，新樂城，童山，沙河，泒水，木刀溝，義臺，回湟鎮(zhèn)，曲陽縣，上曲陽城，丹丘城，恒山，孔山，香巖閣山，恒水，沙河，軍城砦，白道安口，岳祠，行唐縣，南行唐城，滋陽城，柏山，團山，滋河，泒河，倒馬關水，石臼河，兩嶺口，附見：定州，守御倒馬關中千戶所。<詳細詞條內(nèi)容見原書>

端倪解析：

治所腹地：“安喜廢縣”（州治）的沿革，從漢之盧奴到慕容垂的中山宮，再到五代王都叛亂的攻防戰(zhàn)，確立了定州城本身作為區(qū)域核心，是權力象征與攻防焦點的地位。

山水脈絡：對滱水（唐河）、沙河、泒水等水道的流向、漕運、戰(zhàn)例（如王晏球破契丹于唐河）的記載，揭示了這些河流是運輸動脈、天然防線和戰(zhàn)場所在。

對嘉山、狼山等山地的描述，則強調(diào)其“山谷高深”，為據(jù)守要地（如孫方簡保狼山寨抗契丹），共同構成區(qū)域的山水骨架。

關隘鎖鑰：對倒馬關（內(nèi)三關之一）的建置、里道、戰(zhàn)略地位不吝筆墨，說明其是連接定州與外圍（如唐縣、阜平）的戰(zhàn)略通道和防御樞紐，是“控臨雄關，襟帶畿輔”理念的具體體現(xiàn)。

倒馬關雖為“內(nèi)三關”之一，需重兵戍守，但其安危亦系于外圍隘口（如狼牙口、白道安口）的警備與控馭。防御是整體、動態(tài)的系統(tǒng)工程。

對“固城”、“嘉山”等看似次要地點的記述，如提及固城“屹然堅固”及北魏侯淵破劉靈助于此，嘉山之戰(zhàn)郭子儀敗史思明、王晏球破王都，體現(xiàn)了顧祖禹對微觀地形在特定戰(zhàn)役中可能發(fā)揮決定性作用的深刻認識。

這印證了其“及肩之墻，有時百仞之城不能過也”的辯證思想，即地利之效，存乎一心。

結語：因利而權

歷史印證，得失系于人事。

顧祖禹通過一系列歷史案例，動態(tài)闡釋了地利的辯證性。

從戰(zhàn)國中山國以彈丸之地抗衡強邦，到趙武靈王得中山而辟地千里；

從慕容垂據(jù)此復國后燕，到拓跋珪取中山而定河北。

同一處中山之地，在不同歷史人物手中發(fā)揮出截然不同的作用，印證了顧祖禹“金城湯池，不得其人以守之，曾不及培塿之丘”的深刻觀點。

他尤其強調(diào)，定州是游牧勢力南下中原的關鍵節(jié)點：“南牧河濟，必先集中山。蓋中山之去云、朔，僅隔一陘，從高而下，勢若建瓴。”

定州的地理位置亙古未變，但其在不同歷史時期發(fā)揮的作用卻千變?nèi)f化，關鍵在于決策者能否“先知地利”并“因利而權”。

他所著的《讀史方輿紀要》，正是為了幫助人們“世亂則佐折沖，時平則經(jīng)邦國”。

顧祖禹對定州的剖析，超越了對簡單地理位置的描述，展現(xiàn)了一種動態(tài)、辯證的地利觀。

“河北之安危，恒視中山之得失” 的論斷，不僅是軍事預警，更是一曲人的主觀能動性的贊歌。

在今日看來，定州從古代的軍事重鎮(zhèn)演變?yōu)槿缃竦默F(xiàn)代化城市，其“九州咽喉地，神京扼要區(qū)”的樞紐地位，依然蘊含著深刻的歷史智慧與啟示。

他撰寫《讀史方輿紀要》，正是希望后世執(zhí)政者能“先知地利”，從而在時代巨變中“因利而權”，讓地理成為經(jīng)世濟民的活棋盤。

在顧祖禹看來，唯有讀懂這片大地暗藏的戰(zhàn)略密碼，才能在歷史的驚濤駭浪中，找到那條通往長治久安的真正航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