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新青年·新思考丨“變革時期的開源生態建設”

開源不僅是技術演進的重要引擎，更涉及國家科技戰略、產業安全、人才培養等深層次議題。從工業軟件的技術創新到人工智能的治理機制，從群體激勵到主權邊界，從科學教育到國家重大科研組織模式，開源的內涵與外延正在持續拓展。

本期邀請武延軍、包云崗、陳曉紅、郭皓、隆云滔、任旭東、王鵬、王濤、王哲、袁夢飛等專家學者，圍繞開源生態建設的核心議題展開深度探討，以期為構建具有全球影響力的開源創新體系貢獻思想力量。

武延軍

中國科學院軟件研究所副所長、總工程師，中電標協RISC-V工委會輪值會長，OpenHarmony TSC委員

以開源模式組織生態型國家重大科研項目

當前，國家正積極布局生態型重大科研項目，組織優勢力量聯合攻關。然而，由企業牽頭此類項目，已呈現排斥競爭對手、加劇生態碎片化等弊端。龍頭企業資源投入和組織能力固然重要，但生態的核心是廣泛凝聚共識、集聚各類資源、持續共建共享，從而最大化政府投資效率、最小化社會總擁有成本。為此，應當探索以開源模式組織生態型國家重大科研項目的新路徑：由企業真實需求為牽引，國立科研機構維護開源社區并確保其開放、中立、公益、持久屬性，社會群體廣泛參與貢獻并獲取匹配收益。此模式有利于防止企業陷入資源導向而失去競爭活力，有利于科研院所突出國家戰略需求導向，有利于全社會共享科研成果，有利于科技創新與產業創新深度融合。

包云崗

中國科學院計算技術研究所副所長、研究員，RISC-V國際基金會理事、中國計算機學會開源發展技術委員會副主任

新計算范式

在信息領域，除了廣為人知的摩爾定律，還有一個重要的貝爾定律——每 10 到 15 年，就會出現一類新計算機或新計算范式，推動新編程平臺、新網絡連接方式、新用戶接口等一系列技術革新，最終形成新產業。貝爾定律揭示了信息產業發展的時代性特征，即不同的計算時代擁有不同的技術體系。從處理器生態角度看，每個計算時代都會孕育出與之匹配的生態體系：個人計算機時代，x86生態支撐起超3000萬應用；移動計算時代，ARM生態支撐起約 1000 萬個手機 APP。今天，人工智能（AI）時代已來，未來將會涌現出上千萬的智能化應用，對AI算力芯片提出諸多新需求。開放RISC-V指令集賦予處理器芯片靈活可定制的優勢，有望形成面向 AI 時代的主流新生態。

陳曉紅

北京科技大學文法學院講師、中國計算機學會開源發展技術委員會執行委員

開源合作助力工業軟件技術創新管理體系升級

工業軟件是主要用于或專門用于工業領域，旨在提升工業企業研發、制造、運營管理以及裝備性能的軟件，其核心本質是對工業知識進行編碼，將用于工業生產的知識以工程化、可復用的方式封裝在軟件之中，進而提高工業生產創新績效。

工業軟件之所以區別于一般性的應用軟件，關鍵在于其技術門檻高、研發投入大、開發周期長，其技術創新管理體系的難點，集中體現為技術復雜、涉及環節多，需要產業鏈上、下游協同。與此同時，工業場景的高度差異與強定制化特征，也決定了很難用一套工業軟件去適配所有企業的生產需求。因此，選擇開源合作的創新戰略就成為促進工業軟件企業技術創新管理體系升級發展的重要路徑。

開源合作對于破解工業軟件“卡脖子”困境，推動制造大國向制造強國邁進具有重要意義，通過打破傳統的組織邊界，有助于外部技術資源與知識的開放流動與共享。開源生態中的互補性和核心性特征為企業提供了更加多元化的創新路徑和資源支撐，尤其在工業軟件開發所需的跨領域知識整合與技術協同中，開源合作有助于企業把技術創新重心從單一產品和服務，延伸到更具系統性和復雜性的價值主張，進而推動創新管理體系迭代升級，并為制造業帶來更具突破性創新的空間。

郭晧

Gitconomy Research社區發起人，專注研究開源社區數字公共資源分配與激勵難題

開源“暗物質”：打破科技創新者貢獻無法被科研體系識別的評價壁壘

當前，開源已成為科技創新者最活躍的“主戰場”。然而，我們面臨的一個迫切真問題是：科研評價體系的“短視”正在迫使青年人逃離開源。在現有的評價機制中，一篇低引用的論文往往比修復一個被數萬人使用的核心庫 Bug 更具“含金量”。這種價值識別的失靈，導致大量科學工作者在開源社區積累的“數字資產”無法兌換為現實世界的科研資源與職業晉升階梯。開源貢獻成為了科研績效中的“暗物質”——客觀存在、支撐著數字宇宙，卻不可見、不可量。基于研究“基于代碼圖譜（Git Graph）的貢獻度量化標準”，我們需要建立一種新的“學術貨幣”——基于代碼圖譜（Git Graph）的貢獻度量化標準，通過算法客觀分析代碼提交的復雜度與被依賴度，將開源貢獻與科研績效打通。只有讓“為愛發電”的科技工作者工作者獲得體制的“電力回饋”，只有這樣，開源生態才能從純粹的“興趣驅動”轉變為“職業驅動”，推動更多的科技創新者積極參與到開源工作中來。

隆云滔

中國科學院科技戰略咨詢研究院副研究員，中國計算機學會開源發展技術委員會首批執行委員、開源戰略工作組組長

開源與閉源博弈下的技術戰略選擇

在人工智能全球競爭中，開源已超越單純的技術模式，成為配置全球創新資源的“數字公共產品”的關鍵戰略。構建健康的開源生態，需要以系統培育開發者為動力源泉，以夯實開源平臺為數字基石，同時以開源文化為精神紐帶——倡導“開放、共創、共建、共享”理念，營造協同創新、知識流動的可持續發展共同體，這是創新生態長期繁榮發展的軟性支撐。

技術發展的路徑始終伴隨著開源與閉源的博弈。開源模式加速技術擴散、降低創新門檻、構建生態影響力，尤其有利于后發者實現追趕，但也可能導致關鍵能力依賴與安全風險；閉源模式則強化保護產權、構筑競爭壁壘，適合高投入、高保密性領域，但長期封閉也可能削弱創新活力與產業協作基礎。

我國宜采取“動態平衡、精準施策”的動態戰略。在基礎層與共性技術領域，積極擁抱開源，匯聚全球智慧，構建自主可控的產業生態。在關鍵核心技術與優勢應用場景中，則需在開放協作與自主可控之間靈活把握，統籌安全與發展，實現長期戰略價值。通過“開源引進來、創新走出去”，在深度參與全球技術協作的同時，筑牢自身發展的根基。這不僅關乎產業競爭，更是國家在數字時代塑造核心競爭力的關鍵抉擇。

任旭東

華為公司首席開源聯絡官，Linux基金會CNCF董事

后LLM時代的開源治理思辨——Agentic開源治理機制探討

在后LLM時代，即Agentic時代，中國開源模型的崛起面臨全球創新的不確定性，是否會像Mistral那樣曇花一現？如何通過產業和開源機制的設計，使得在全球算力競爭時代助力我國算力和生態格局之爭中獲得確定性優勢？

中國的“百模大戰”已經初具格局，中國的“2.5?！边M入全球領先行列，作為“AI操作系統”的大模型引領AI開源浪潮，但其獨特性決定了傳統軟件開源及治理模式難以適配AI時代。

而地緣政治下的算力、模型甚至工具等出口管制，導致目前AI開源生態呈碎片化態勢并面臨分裂風險，建立一個全球的AI開源基金會，推進開放協作的AI開發、全球的訪問使用、安全可信的“聯合國式”中立治理已勢在必行。

王鵬

北京市社科院副研究員、北京數字經濟藍皮書副主編

以群體激勵機制激活開源社區人工智能創新動能

開源社區作為人工智能創新的群體協作核心載體，其核心瓶頸在于激勵機制與多元參與主體的動機認知匹配不足，集市型開源組織面臨內因驅動與外部政策導向的向上匹配成本，層級型組織則存在行政邏輯與開源價值邏輯的向下激勵錯位，制約了群體智慧的充分釋放。開源的群體激勵邏輯通過代碼開放、項目“分叉”等模式鼓勵分布式協作，既分擔創新成本，又能匯聚多樣化技能與視角，例如Deepseek大模型通過開源定義低成本訓練路徑，打破技術壟斷，印證其普惠價值的同時為人工智能敏捷治理提供了實踐路徑。應構建“聲譽-技能-收益”的多元激勵閉環，參考開放原子基金會的差異化激勵經驗與中國計算機學會的社群動員模式，讓核心貢獻者獲得商業化分成與行業認可，為中小企業和個體開發者提供算力與資金支持，同時以開源社區為“試驗場”凝聚技術標準，通過激勵匹配破解創新成本困境，充分釋放群體創新活力，讓開源成為人工智能持續迭代的核心動能。

王濤

國防科技大學副研究員，中國計算機學會開源發展技術委員會副秘書長，GitLink平臺負責人

智能化時代，開源教育價值進一步凸顯？

大模型技術的發展正在對軟件開發模式、開發方法產生變革性影響，智能化時代的軟件開發需要什么樣的人才，我們應該如何培養適應時代需求的軟件工程人才成為一個重要問題。

當大模型能力越來越強，越來越多的基礎性開發任務已可利用大模型技術來高質量、高效率完成，留給初出校門的畢業生去學習、成長的時間越來越短，企業是否還有足夠的耐心留給學生在工作實踐中成長？

因此，在高校軟件工程人才培養中幫助學生建立系統性思維、提升軟件系統架構能力至關重要，這一類能力的培養除了理論的學習，還需廣泛而深入的實踐。開源為系統能力培養提供了優秀的學習案例、真實復雜的軟件系統和高度靈活的參與空間。將開源更好的融入高校教育，在智能化時代的軟件工程人才培養顯得更為緊迫和重要。

王哲

北京航空航天大學公共管理學院助理教授，碩士生導師。中國計算機學會高級會員、開源發展技術委員會執行委員

當開源觸及主權：中美AI博弈中的“數字邊界”難題

從數字主權視角看，人工智能開源不再僅僅是中性的技術協作機制，而逐漸成為嵌入國家權力與制度競爭的關鍵博弈工具。當前全球面臨的真問題在于：在模型、數據與算力高度集中于少數平臺的背景下，開源一方面削弱技術壁壘、加速能力擴散，另一方面卻可能通過規則、生態與認知塑造，重構國家對關鍵數字能力的實際控制權。美國在推動AI開源時，更強調生態主導與盟友協同，核心目標是借助開源社區、許可證體系與出口管制條例，將自身技術標準和治理理念制度化為“事實規則”，以此延展數字主權的外部邊界；中國則在“自主可控”與“有序開放”的張力中，通過企業主導的開源大模型探索，將開源作為降低技術依賴、培育本土生態的創新模式，但其中國家層面的主權表達與治理框架仍相對分散。由此，一個新的現實需求正在顯現：將人工智能開源明確納入數字主權治理范疇，共同商議和界定“開放”與“控制”的邊界。這要求我們超越技術與商業邏輯，從政治經濟學層面構建AI開源的主權敘事與制度工具，使開源既服務于能力提升，也成為數字主權可持續實踐的組成部分。

袁夢飛

中國科學院科技戰略咨詢研究院助理研究員

開源創新與科學教育：雙向賦能

一方面，開源創新為科學教育持續注入革新動能。其開放共享、協作迭代理念都與科學教育的目標相契合，助力科學教育突破傳統封閉邊界，促進多元主體參與課程開發與教學資源的共享共建，為科學教師在教學設計、課堂實施、評價反饋等方面提供有效路徑。開源技術（開源軟硬件、開源平臺等）為科學教育提供可落地的實踐載體、可拓展的實驗場景與可協同的創新工具，破解教學實踐受限、與真實科研脫節難題，推動教學貼近真實場景、解決真實問題，激發學生的學習興趣。

另一方面，科學教育為開源創新持續提供人才與智力支持。其以核心素養為導向培養適應時代需求的創新人才，注重培育學生在科學觀念、科學思維、探究實踐、態度責任幾方面的品格與能力，可為開源社區不斷輸送兼具技術基礎與開源理念的開發者、貢獻者與使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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