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新：過期的酒

到一定年齡的人，總會有幾個老朋友，也通常會存幾瓶老酒。老友和老酒一樣，當初大多是無意遇上的，有的從一開始就很珍惜，特意存下來，有的并沒有刻意保存，一直放在某個角落，多年后發現，友情和酒，都上了年份，不由平生出一份喜悅來。

無論是朋友還是酒，計量時間的單位，也越來越長，從一年兩年，到如今，動不動就十年二十年了，前陣子宣傳新書，在視頻號直播了幾次，直播間里，還來了三十多年前的同學，四十多年前的鄰居，我們也都三四十年沒見過，聊幾句，倒也親切，但也讓我明白了另一個道理：友情的深淺，并不由認識時間的長短所決定。就像酒，也不是存放的時間越長越好，很多低度白酒時間長了，就沒了酒味，喝起來還有一股酸臭。高度酒也一樣，未必非要名貴，但原本就得是好酒，才能越放越好，原本就不好，時間長了，只能多些沉味，本來還多少有些的香氣，也在歲月中揮發干凈了。

不過，存放多年的好酒，確實好喝，從工藝分析，是因為酒中的低沸點雜質會揮發有機酸與醇類物質，會緩慢發生酯化反應，生成各種酯類化合物，香氣從新酒的單一、暴烈，變得復合、幽雅。因此喝起來，有一種老友重逢的感覺，記憶也仿佛回到了酒的生產日期，不自覺地回想，那時的我，在做什么？有沒有喝過這個酒？當時是和誰喝的？喝的時候又是什么感覺？喝著喝著，就不知今夕是何年。

友情也一樣，從一見如故的濃烈，到歷經滄桑后的純粹交集，需要歲月的考驗，才能形成“陳香”，才能像杜甫見了衛八處士那樣感慨：“少壯能幾時，鬢發各已蒼。訪舊半為鬼，驚呼熱中腸。焉知二十載，重上君子堂。昔別君未婚，兒女忽成行。”更需要在一起喝酒：“十觴亦不醉，感子故意長。明日隔山岳，世事兩茫茫。”這樣的友情，和好酒一樣，看上去風塵仆仆，卻永遠不會過期。

也有一些老友，原本像好酒一樣，卻沒能存放好，多年后再見，發現里面的酒已跑光了，只剩下空空的酒瓶，空空的皮囊。遇到這種情況，不再打開蓋，就是給老友和老酒留一份最后的尊嚴。

當然，老酒也有很多假的，舊瓶裝新酒很常見，如今的科技手段，更讓假的老酒防不勝防，不光是一些知名品牌，甚至一些小品牌的老酒，也有不少仿制的。一想到今天的人，正在生產二十年前的酒，就覺得有些魔幻，想喝到真的老酒，還是新酒在自己手中變老吧。

還好，我存了些老酒，也存了些存老酒的朋友。大家一起喝著老酒，慢慢喝成了老友，也慢慢喝老了。

不過，有的老酒和友誼一樣，確實會過期。比如前些年，有次去朋友家吃飯，這個朋友是個女孩，從不喝酒，但非常熱情，說她存了不少了年份酒，讓我們幾個品嘗，然后，在我們的期待下，從冰箱里取出了幾個易拉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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