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3月,第五戰(zhàn)區(qū)司令長官李宗仁的案頭上,靜靜地躺著一張電報紙。
那紙很薄,上面的鉛字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人心口發(fā)疼。
電報是從一個叫滕縣的地方發(fā)出來的,內(nèi)容很短,發(fā)報人是川軍師長王銘章。
電文的大意是,城已經(jīng)打爛了,只剩下些破墻爛瓦,他帶著剩下的人在城中心,準備跟鬼子做最后的抵抗,人跟城,一塊兒完。
幾個鐘頭后,滕縣那邊的電臺就再也沒了動靜。
王銘章師長和他的幾千號川軍兄弟,就這么交代在了那里。
這事兒像一塊大石頭,砸進了當時死水一潭的戰(zhàn)局里。
從淞滬到南京,中國軍隊一直在退,整個國家上上下下都彌漫著一股子“恐日癥”,覺得日本人是不可戰(zhàn)勝的。
現(xiàn)在,踏過滕縣焦土的,是日軍最精銳的部隊之一,磯谷廉介的第10師團。
他們的下一個目標,就是徐州,津浦線上的大動脈。
而擋在徐州前面的最后一道坎,就是一個叫臺兒莊的運河邊上的小鎮(zhèn)子。
李宗仁就站在那張巨大的軍事地圖前,一根根代表日軍的紅色箭頭,像一把把尖刀,直插心窩。
他手上能調(diào)動的兵力,號稱有二十九萬,可這二十九萬人,成分太復(fù)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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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軍、桂軍、川軍、西北軍,各路人馬都有,裝備更是五花八門,漢陽造、老套筒是主力,重武器少得可憐。
部隊跟部隊之間,別說配合作戰(zhàn)了,有時候連話都說不到一塊兒去。
滕縣的犧牲,讓李宗仁心里堵得慌。
他明白,這不光是一場仗打輸了,更是把國人的那點心氣兒給打沒了。
全世界的報紙、電臺,眼睛都盯著徐州。
他這一仗,不只是要守住一個地方,更是要把“大日本皇軍不可戰(zhàn)勝”這句屁話,給徹底打碎。
他選的場子,就是臺兒莊。
這是一場押上全部身家的豪賭,賭注是幾十萬條人命,還有這個國家最后那點兒臉面和骨氣。
李宗仁手里這副牌,說實話,誰看都是個輸。
日本人那邊,是第二軍司令官西尾壽造坐鎮(zhèn)指揮,兵分兩路,南北夾擊,想在徐州吃頓餃子。
北邊來的,是板垣征四郎的第5師團和磯谷廉介的第10師團,一個比一個橫,飛機、坦克、重炮,玩的是立體化進攻。
再看李宗仁這邊,說是雜牌軍都抬舉了,簡直就是個兵器博物館,通訊基本靠腿跑,協(xié)同基本靠天意。
硬碰硬,肯定沒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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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宗仁琢磨來琢磨去,唯一的活路,就是得跟日本人反著來。
咱們的長處是地方大、人多,死得起。
鬼子的短處是狂妄自大,喜歡單兵突進。
一個念頭在他腦子里越來越清晰:把臺兒莊做成一個餌,一個巨大的磨盤。
用最硬的骨頭在里面死扛,把鬼子的主力死死地拖在里面磨,磨得他筋疲力盡。
同時,把外面的大部隊撒出去,兜一個更大的圈子,反過來把這幫獵人包了餃子。
這盤大棋,落子之前,得先解決兩邊的威脅。
就在臺兒莊大戰(zhàn)的鑼鼓敲響之前,臨沂和滕縣這兩處地方,已經(jīng)先打成了血海。
臨沂那邊,板垣征四郎的第5師團想抄后路,直撲徐州后背。
守臨沂的是龐炳勛的部隊,人少裝備差,眼看就要頂不住。
李宗仁一道急令,調(diào)張自忠的第五十九軍飛速增援。
說起張自忠,這位將軍心里正憋著一股火。
早前在華北,因為一些復(fù)雜的原因,他背上了“漢奸”的罵名,受盡了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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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太需要一場硬仗來證明自己了。
第五十九軍的士兵們甩開兩條腿,跑出了百八十里的急行軍,真就跟從天而降一樣,突然出現(xiàn)在板垣師團的腰眼上。
張自忠聽了參謀長張克俠的建議,不跟你搞陣地戰(zhàn),就用運動戰(zhàn),你靜我動。
張、龐兩軍合兵一處,從里往外打,從外往里攻,在沂河兩岸跟日本人干了三天三夜。
板垣征四郎哪兒想得到,這幫裝備破爛的中國兵還敢主動找上門來,一下子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只能灰溜溜地后撤。
臨沂這一仗,穩(wěn)住了徐州的側(cè)翼,更關(guān)鍵的是,它把板垣這個硬茬給絆住了,給臺兒莊的部署爭取到了救命的時間。
滕縣這邊,則完全是另一番景象,那是一場注定要犧牲的戰(zhàn)斗。
王銘章師長接到的命令,就是死命令:不計任何代價,守住滕縣,給大部隊集結(jié)爭取時間。
川軍的弟兄們,面對日本人的飛機大炮,真的是用身體在填。
沒有反坦克炮,他們就把手榴彈成捆地綁在一起,叫“集束手榴彈”,然后由敢死隊員抱著,迎著日本人的坦克沖上去。
仗打了三天,滕縣最終還是破了。
王銘章師長親自帶著衛(wèi)隊在城里打巷戰(zhàn),最后身中數(shù)彈,倒在了街頭。
滕縣沒了,但它死死地把磯谷廉介的部隊拖住了整整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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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72小時,是用幾千條川軍漢子的命換來的,價值千金。
李宗仁就是靠著這寶貴的三天,才把臺兒莊這個“血肉磨坊”給布置停當。
一場奇兵,一場死祭,李宗仁的賭局,總算是把頭兩注給押下去了。
3月下旬,臺兒莊的決戰(zhàn)正式打響。
這地方是個運河古鎮(zhèn),城不大,也就三公里見方,但城里河網(wǎng)密布,小巷子七拐八繞,簡直是天然的巷戰(zhàn)戰(zhàn)場。
日本人的大炮在城外威風八面,可一進了城,坦克就成了鐵罐頭,行動不便,正好著了李宗仁的道。
日本人的炮彈,像不要錢一樣,往城里砸了兩天兩夜,整個臺兒莊成了一片火海。
接著,步兵就像潮水一樣,從北門涌了進來。
李宗仁給城里守軍的命令就一個字:守。
第31師、第27師的部隊,一波一波地被填進這個人間地獄。
戰(zhàn)斗從第一分鐘開始,就直接到了拼刺刀的地步。
什么泰山廟、魚市街,每一棟房子、每一堵墻,都來回搶個七八遍。
日本人的火焰噴射器把陣地燒成一片白地,中國士兵就從瓦礫堆里爬出來,端著刺刀接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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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團打光了,剩下的人自己編成一個營;一個營打殘了,活著的人就跟著別的連隊沖。
共產(chǎn)黨員劉蘭齋帶著一個騎兵連,眼看陣地要丟,命令所有人下馬,硬是用胸膛堵住了泰山廟的缺口,頂住了日本人三次沖鋒。
城里的戰(zhàn)斗,已經(jīng)不能叫現(xiàn)代戰(zhàn)爭了,那是最原始的肉搏。
沒有指揮,傳令兵是唯一的聯(lián)絡(luò)方式;沒有補給,子彈打光了就從犧牲的戰(zhàn)友身上摸。
但就是沒人后退。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在這兒多頂一分鐘,外圍的大部隊就多一分合圍的希望。
磯谷廉介的部隊就像一顆釘子,被死死地釘在了臺兒莊,動彈不得。
他們引以為傲的火力和機動性,在狹窄的街道里被一點點消耗掉。
李宗仁從戰(zhàn)報里嗅到了機會,他知道,該收網(wǎng)了。
4月1號,李宗仁下達了總攻擊命令。
之前一直在外線潛伏待命的第二十軍團湯恩伯部、第五十九軍張自忠部等主力,像一把巨大的鉗子,從南、西、北三個方向,猛地向臺兒莊合攏。
日本人的后勤線一下子被切斷,補給上不來,后路也沒了,一瞬間就從打人的變成了挨打的。
日軍司令官西尾壽造這才反應(yīng)過來,趕緊命令板垣師團南下解圍,可已經(jīng)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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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軍隊在嶧縣等地層層設(shè)防,死死地拖住了板垣的腳步。
磯谷廉介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成了甕中之鱉。
4月3號,中國軍隊發(fā)起了全線總攻。
城里城外,炮聲、喊殺聲震天動地。
被圍的日軍在絕望中拼死反撲,想殺出一條血路。
在賈家埠的一個高地上,代理團長劉培植帶著一個連,跟日本人反復(fù)拉鋸,最后全連陣亡,但陣地始終沒丟。
這樣的場面,在戰(zhàn)場的每個角落都在發(fā)生。
到了4月6號,被圍的日軍彈盡糧絕,磯谷廉介只能下令向北突圍,一路上被中國軍隊追著打,狼狽不堪。
兩天后,李宗仁向全國發(fā)出了那封著名的電報:臺兒莊大捷。
消息一傳開,整個國家都瘋了。
這是抗戰(zhàn)以來正面戰(zhàn)場上最大的一場勝利,它用實實在在的戰(zhàn)果告訴所有人,日本人不是神,他們也會死,也會敗。
武漢舉行了幾萬人的慶祝游行,嘉獎的電報雪片一樣飛向徐州。
可是在臺兒莊的戰(zhàn)場上,卻是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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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利的背后,是五萬多名中國官兵的傷亡。
參戰(zhàn)的部隊,幾乎每個團都打到傷亡過半。
整個臺兒莊古城,被炸成了一片瓦礫,找不到一間完整的房子。
空氣里是硝煙、血腥和尸體腐爛混合在一起的怪味。
活下來的士兵,麻木地在廢墟里翻找著戰(zhàn)友的尸體,連歡呼的力氣都沒有。
李宗仁贏了這場賭局,卻怎么也笑不出來。
這是一場用人命換來的慘勝,用二十九萬人的巨大代價,換來了一萬多日軍的傷亡。
但它換來的,是整個民族重新挺直了的脊梁。
很多年后,蔣介石在日記里寫到臺兒莊,依然稱其為“國軍的模范”。
李宗仁后來去了美國,晚年回憶起這場血戰(zhàn),言語中沒有太多的驕傲,更多的是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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