糾正虛開增值稅專用發票罪錯案的幾點思考

自1996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關于懲治虛開、偽造和非法出售增值稅專用發票犯罪的決定〉的若干問題的解釋》實施以來，因對"虛開"行為的機械理解，大量存在真實貨物或服務交易，僅因"有貨代開"被認定為犯罪的案件，已在全國范圍內形成規模性司法誤判。

據不完全統計，僅2010年至2020年間，此類錯案涉及當事人幾萬甚至十幾萬人，其中在押人員還有幾千甚至近萬名。這一現象并非孤立個案，而是特定歷史階段司法認知局限與經濟現實脫節的必然產物——當1996年司法解釋將"有貨代開"直接等同于"虛開"時，其本質是將行政管理思維簡單套用于刑事司法，忽視了《刑法》第205條"騙取國家稅款"這一核心要件的實質內涵。

面對如此規模的系統性偏差，糾錯之路絕非坦途。結合個人多年司法實踐經驗，提出三點糾錯思路供參考。

一、依據《刑事訴訟法》第254條啟動再審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457條，將"確有錯誤"限定于法律適用根本性偏差。當"有貨代開"行為被機械認定為虛開，已實質違背《刑法》第205條"騙取國家稅款"的構成要件要求，構成再審法定事由。

《刑事訴訟法》第254條確立了法院發現生效裁判確有錯誤時依職權啟動再審的法定職責，據此，可依據《刑事訴訟法》第254條啟動再審。建議通過司法解釋或者指導文件明確虛開增值稅專用發票案件再審啟動的具體標準，規定對某一時間節點，如2015年6月11日后生效的虛開案件，當申訴材料同時滿足以下條件時，可啟動再審：⑴原判已經直接或者間接認定屬于"有貨代開"，或者雖未認定，但有購銷合同、物流簽收單等證明存在真實交易；⑵合同、物流、資金流三要素相互印證，無循環走賬等異常；⑶稅務機關出具的抵扣明細顯示抵扣稅額未超出應納稅額。

二、梯次化處置策略

針對不同類型案件，可采取差異化的處置策略。

一類案件：在押人員處置。對當事人仍在服刑且申訴材料完備的在押人員案件，優先受理。符合再審條件的，建議再審改判前先行放人，具體可依據《刑事訴訟法》第265條規定，以"量刑基礎發生重大變化"為由裁定暫予監外執行。此類案件不得拖延，務必全面復查、盡早改判。

二類案件：已出獄人員處置。對已釋放人員案件，鑒于此類案件量較大，可分類分期妥善處理。

三類案件：涉企滅失性錯案處置。對因錯案導致企業倒閉、核心資產被錯誤處置的案件，處置路徑可考慮：組建"企業復蘇協調組"；對錯誤拍賣的資產，可協調原買受人以"協商回購"方式返還；對無法返還的資產，引導企業通過民事訴訟索賠，但優先調解，賠償金由地方政府"紓困基金"墊付后向責任方追償；稅務機關對歷史欠稅按"困難企業"標準減免。

三、錯案責任的科學界定

最高人民法院可規定，對2024年新司法解釋出臺前，依據當時有效司法解釋作出的判決，若無證據證明存在徇私枉法、刑訊逼供、偽造證據等故意違法情形，對原辦案人員可不追究錯案責任。該類案件的法律適用偏差，系司法認知發展的正常過程。操作上，法院可在復查文書中避免提及原辦案人員姓名；檢察機關對復查案件可不啟動同步監督。同時，對于此類錯案，國家賠償方面也可以適當變通。

總之，將"有貨代開"行為錯誤認定為虛開增值稅專用發票罪，是特定歷史階段對刑法條文機械理解、對經濟現實把握不足的產物。最高人民法院十余年來通過個案批復、指導案例、司法解釋持續"限縮"該罪適用范圍，其本質是一場深刻的司法糾錯與理念革新。

當最高司法機關已清晰指明方向，當數萬無辜者仍在承受不白之冤，當亟待復蘇的經濟迫切呼喚這些"能人"重歸戰場，任何以"歷史原因""既判力"為名的拖延與推諉，都顯得蒼白而自私。糾正此類錯案，絕非否定過去、苛責前人，而是以對法治的終極忠誠，對人民的深切負責，對未來的鄭重承諾。它需要司法機關拿出"刀刃向內"的勇氣，需要跨部門打破壁壘的協同，需要科學方法與制度智慧的支撐。

尤為關鍵的是，此次糾錯承載著超越司法領域的重大使命——它是檢驗"法治是最好的營商環境"成色的試金石，是釋放民營經濟活力、激發市場內生動力的及時雨。當一位位因"有貨代開"蒙冤入獄的企業家走出高墻，他們帶回的不僅是個人的清白，更是對這片土地法治信心的重建，是無數瀕臨倒閉企業的生機，是數以萬計就業崗位的復蘇。這比任何口號都更能證明：中國司法不僅有能力守護正義，更有智慧為國家發展大局提供最強有力的支撐。

時不我待。最高人民法院已為規則正本清源，立法精神已清晰昭示。現在，是時候將紙面的正義轉化為現實的陽光，照亮那些被錯案陰霾籠罩的角落。建議最高人民法院立即部署啟動專項糾錯工程，以"一刻也等不得"的緊迫感，推動案件復查，對仍在服刑者優先糾錯。唯有如此，方能真正踐行"努力讓人民群眾在每一個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義"的莊嚴承諾，也方能在經濟爬坡過坎的關鍵時刻，釋放出最寶貴的人才紅利與市場活力，為高質量發展注入強勁的司法動能。

法律不應是僵死的教條，而應是流動的智慧。當司法機關以最大的誠意與智慧糾正過往的偏差，它非但不會削弱權威，反而會在自我凈化中贏得更高的尊嚴。

糾錯之路，道阻且長，然行則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