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
今年夏季的時候，吳歡對捐贈目錄進行清點。他發現1955年捐給故宮的241件文物，僅僅剩余170多件。吳瀛的孫子吳歡沒有拍桌子，只是小聲地說了這么一句話：看起來我爺爺運送文物南遷時所使用的冊子，比當下某些單位的賬本還要清晰。這句話聽起來很普通，但是你了解吳家三代人捐獻給國家的文物的總數量，從故宮到南京博物院加在一起接近四百件，就明白這種數量上的短缺是如何一種情況了。
我認為吳家的捐贈歷史就像是中國文物保護事業的一個縮影。吳瀛在1925年參與創建故宮博物院的時候，用棉被裹著《富春山居圖》往南方運送，那是用生命來保護文物。到他的孫子吳歡那一代，文物進入了保險庫，可是賬目卻變成了混亂的賬目。如同吳歡所調侃的那樣：以前擔憂東西毀于戰火，現在擔憂藏品“消失”于系統。在這種無奈的幽默之中，蘊含著捐贈者最深切的憂慮。
記得在翻閱資料的時候發現有一個對比很有意思。1955年吳瀛捐贈了241件文物，故宮在接收的時候清單特別細致，每一件文物的傷況、題跋內容、裱褙用紙都記錄了三四行。現在有些博物館的電子檔案情況是，有的文物狀態欄僅僅填寫“完好”這兩個字。記錄方式出現了變化，這似乎是某種態度的隱喻。并不是說電子化不好，而是匠心被技術給簡化了。
這么一看，吳歡家族和南京博物院之間的糾紛就更加有趣了。龐家捐贈給南京博物院的137件文物少了5件，其中仇英的《江南春》圖卷居然出現在拍賣行，其估價為8800萬。最為奇怪的是南京博物院的回應，先是聲稱鑒定為偽作，隨后又改口稱按照規定進行處置，最后變為正在進行調查。這層層變化的解釋，比文物本身更像是羅生門。
吳歡能夠保持淡定或許和家族的深厚底蘊存在關聯。宜興吳家九百年來出現了76位進士，祖上所收藏的《富春山居圖》曾經被火燒過然后又被搶救回來，經歷了許多的事情。所以當他說缺失的文物總會真相大白的時候，那種底氣是在見過很多歷史變化之后所呈現出的通透之感。如同他名字所具有的含義，無為無不為，無歡無不歡，齊白石當年起這個名字，或許就想到了這家人與文物打交道的命運。
或許可以這樣來看，當下文物管理存在漏洞實際上是時代轉型所帶來的陣痛。在1986年的《博物館藏品管理辦法》中有“妥善處理”這幾個字，在當時或許還可行，放到現在就顯得有些模糊了。但是好在制度在不斷進步，2024年國家文物局已經啟動了《辦法》的修訂工作，并且著重強調捐贈協議可以對沒達標的捐贈品約定退還。這種種變化正是眾多爭議推動的結果。
當江蘇省文旅廳牽頭成立工作專班對南博事件進行調查的時候，其意義并非僅僅局限于一個單獨的案例。這如同一次壓力測試，測試的是整個文博系統的公信力。吳歡常常說：文物是國家記憶的容器，絲毫不能有模糊之處。這話聽起來有些文縐縐的，但實際上分量是很重的。畢竟連捐贈的文物的去向都沒辦法說清楚，又怎么去守護五千年的文明？
現在吳歡正在整理家族的檔案。檔案之中存在著1955年鄭振鐸簽名的接收函，還有1962年江蘇省政府發放的獎狀。這些已經發黃的紙片是存在著的。這就好像是無聲的質問：當捐贈者的后代需要依靠法院調解才能夠查驗祖捐的文物時，我們是不是辜負了很多將私藏變為國寶之人的真心？
那我們再來說說，歷史的公正性不會不到來。如同吳瀛之前押運南遷的很多文物，雖然經歷了戰火相關的情況，最終一件不少地進入了故宮。現在存在缺失的狀況，或許只是在管理現代化進程中暫時有一些不清晰。只要像吳歡那樣在查賬的時候不耽誤喝茶，維權也很從容淡定，相信制度必定能夠完善。畢竟就連曾經被火燒水浸過的《富春山居圖》都能夠完整合展，現在的問題怎么會沒有解決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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