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臺灣作家，沒有等到回歸

? 指南作者：夕四

1990年，山東威海一次作家會議，臺灣作家陳映真呼吁，大家要警惕資本主義的過度滲入，否則未來的環境污染是個大問題。

臺下多是大陸作家，他們聞言，相視一笑，張賢亮更是高唱反調：“我呼吁全世界的投資商趕快上我們寧夏污染，你們來污染我們才能脫貧哇！”

會后，陳映真主動找到張賢亮，就國家發展的問題，想跟他進一步探討，張賢亮卻興致缺缺說，“哎呀，兩個男人到一起不談女人，談什么國家命運民族前途，多晦氣啊！”

陳映真神情一滯，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那邊同行間的談笑還在繼續，而他悄悄地，一個人訕訕離開了。

從青年到生命落幕，陳映真似乎留給大家的永遠是這樣一個孤寂的背影，帶著超越時代的清醒與執拗，在思想的戰場上獨自戰斗。

你這輩子只能是孤獨的，命運從一開始就不厭其煩跟他復述這個事實。

1937年11月6日，魯迅逝世一年后，在臺灣竹南中港，一對雙胞胎出生了，父母為他們取名陳映真、陳映善。

陳映善不到兩歲時，被過繼給了三伯父，并改名陳永善，陳映真又隨生父母一家搬離了竹南，兄弟倆就此分開。

骨肉分開，是人生教給他們的第一課。

幾年后，因時局的變化，生父和養父兩家同時跑到臺北縣的鶯歌鎮避難，兄弟倆得以再次相見。

鶯歌車站

久別可以重逢，他們都天真地以為，這是人生要教給他們的第二課。

殊不知，這次重逢，不過是人生的一次哽咽。

人生真正想要教給他們的，并非重逢，而是久別，永久的別離。

沒過多久，哥哥陳映真便病倒，被送進了臺北醫院，幾天后哥哥變成了父親手上的骨灰盒。

原來，一起手牽手去上學，在放學路上打鬧，重逢后一起經歷的美好，只是一場回光返照罷了。

臺北醫院

當初分開，哥哥告訴陳永善，想他的時候就照照鏡子，一照鏡子，他就來了。

但哥哥的想象力終歸受限于年紀，他不知道，在永遠沒有他的世界里，陳永善每一次透過鏡子能看到一天天長大的自己，卻再也看不到哥哥。

他想要留住哥哥，僅僅是把他的名字留住也好，于是陳永善從此改名叫陳映真。

死去的是陳映真，但“陳永善”也不在了，往后陳映真也在用另一種方式，替弟弟擋住了人生所有的風雨。

后來，臺灣迎來了光復。

臺灣光復

陳映真曾目睹幾個臺灣籍的日本兵，穿著陳舊的日軍軍服，哼著變調的日本軍歌，淪為了殘兵敗將。

但光復的喜悅沒有持續太久，很快被白色的恐怖氣氛取代，陳映真在火車站，看到被打得滿身是血的外省客商，無所適從。

代課的吳老師昨天還在上課，半夜就被吉普車帶走了，后院的外省兄妹倆也在某天突然消失……

幼小的陳映真，并不知道這一切意味著什么，他只能無措地張開嘴，聽著屋外的哭聲越來越小，像遠去的山路，他忽而愈加惶恐，剛剛的哭聲似乎順著他的喉嚨滑進體內，在他胸腔沉沉地墜著，他想吐，吐不出來。

陳映真（右一）凝視亂葬崗出土的受難者墓碑

在愈來愈壓抑的氛圍里，他從父親書房翻到一本魯迅的《吶喊》。

這本小說他從小學6年級讀到初三，他感覺自己這么多年吃進去的東西，終于找到了出口，失去哥哥后所缺失的一部分自我，也逐漸被填補完整。

陳映真說：“魯迅給了我一個祖國，從魯迅的作品中，我讀到他對中國深切的關懷和熱愛，這讓我從小就認定中國是自己的祖國。”

流浪的孩子終于找到了家，急著將心里的痛苦、委屈一一傾訴。

可太久的分離，讓他無法平靜言說，他必須激進，必須歇斯底里，他要看到家的那邊因他的吶喊而有了絲微波瀾，唯有如此，他才能獲得安全感，確認自己找到了歸處。

陳映真書房中放著一尊魯迅雕像

魯迅教會了他吶喊，因而陳映真早期的作品，多多少少都有魯迅的影子。

比較典型的如《鄉村教師》，很有《狂人日記》的味道，都是講吃人，但相比之下，陳映真下了死手。

《狂人日記》里，魯迅抨擊的是一整個封建禮教，吃人的是封建禮教，同時封建禮教也是擋箭牌，任何人都可以躲在這張牌背后，逃之夭夭，人人皆罪但無人可怪。

而陳映真在《鄉村教師》中，把吃人的人一個個都揪了出來。

首先是教師吳錦翔吃人，在婆羅洲打仗沒東西吃，只能吃人肉，后來一次酒后失言，全村都知道了他這個秘密，所有人都在討論他，啃噬著他，就一個月的光景，吳錦翔也被吃掉了。

“根福嫂發現她的兒子竟死在床上。左右伸張的瘦手下，都流著一大灘的血，割破靜脈的傷口，倒是十分干凈的。”

陳映真手稿

誰吃人，誰又被吃，所有人都逃不過陳映真那支如利刃般的筆，任何偽善的人，都要原形畢露。

所以那天，月亮很好，星光很美，山風也那么愜意，但大家都提早關門了。

妖怪不敢直視照妖鏡，這群偽善的人也怯于在如此真實的大自然面前，暴露自己“吃人”的真面目。

從某種意義上說，陳映真的第一個讀者是葉嘉瑩先生。

當時，陳映真還在淡江英專讀外語系，葉嘉瑩恰好是國文系的授課老師。

偶然聽好朋友說，國文系來了個很厲害的先生，陳映真心生好奇，偷偷去蹭課旁聽——這位老師正是葉嘉瑩。

葉嘉瑩上課娓娓道來，講舊詩文通俗易懂，每節課都能給陳映真不一樣的驚喜，從那時起，他開始仰慕這位才女。

葉嘉瑩

在加入尉天驄創辦的青年文學同人雜志《筆匯》后，陳映真寫了一篇小說《我的弟弟康雄》，文字里還滲著少年獨有的青澀。

他做了好幾晚心理準備，才鼓起勇氣敲開葉嘉瑩的辦公室，但把小說拿給她后，他就后悔了，這么幼稚的東西，哪入得了這位學識淵博的教授的眼？

幾天后，葉嘉瑩鄭重把稿件還給了他，稿件背后是葉嘉瑩的批注，整整兩大頁。

當天，葉嘉瑩還推心置腹同陳映真聊了很久，完全沒有把他當做學生，宛如同行間的交談。

陳映真《我的弟弟康雄》| 洪範書店

從辦公室走出來，陳映真還覺得有些不真實。

事后多年他反反復復回憶那一天，都覺得恍如夢境一般。

他都記不清當時葉嘉瑩先生跟他說了什么，批注寫了什么，細枝末節都忘了，但從中感受到的力量卻是真真切切的。

經過葉嘉瑩的點撥，陳映真逐字逐句打磨修改《我的弟弟康雄》，這篇小說最后發表在《筆匯》雜志。

《筆匯》雜志（部分）

作品問世以后，一個患有精神分裂癥的17歲女生，偶然讀到這篇小說，激動萬分，反復品讀了上百遍，每一次都忍不住落淚，她沒想到“世界上有那么多似曾相識的靈魂啊。”

這個女生，也就是后來的著名作家三毛。

可無論是三毛，還是陳映真，他們那么超前的靈魂都載不入那個壓抑的時代，無處可逃地勢必要經歷一場絞殺與清洗。

1968年，陳映真因莫須有的罪名，被捕入獄，不久后中秋節到了，好友尉天驄帶著月餅去探監，他讓陳映真放寬心，“不要泄氣，你又沒干什么事！”

但到了年底，陳映真的罪名成了板上釘釘的事，要不是蔣介石去世百日大赦，陳映真得以提前三年出獄，否則他要在獄中服滿十年刑期。

陳映真在臺東泰源監獄

7年后的陳映真，頂著剃得青亮的頭，走出了監獄，監獄扣留了他最寶貴的七年光陰，但不管怎么說，他還活著。

只要還活著，他就要重新拿起筆，去回敬他們的槍，用他們罪惡釀成的酒，淋在他們的墳頭上。

可是，這時的臺灣，在陳映真面前豁然展開的，早已是另一番天地。

曾經被高壓籠罩的街頭，如今擠滿了穿喇叭褲的年輕人，迪斯科舞廳的霓虹從傍晚亮到凌晨，狎客與坐在腿上的舞女相互喂酒，收音機唱著時下流行的小曲兒。

七八十年代的臺灣街頭

大家都不需要勇士了，只需要一杯酒，一杯能把過去遺忘的酒，清醒會愈加痛苦，只有睡著才能安然無恙活到明天。

陳映真手里的這把利刃，在獄中日復一日用痛苦去澆筑，他以為能變得更加鋒利，走出高墻經烈日一照，才發現它早就銹跡斑斑。

出獄的那段時間，陳映真失去了努力的方向，他自言“一直處于慢性的思想苦悶里頭”。

白先勇是在臺大上學創辦《現代文學》雜志認識的陳映真。

在臺北正在上映《上帝創造女人》的時候，他們談笑風生，生活特別有奔頭。

陳映真出獄后，他們在施叔青的家見了一面，三人各自都走了好長的路，今又平安地在這里重聚，白先勇感慨萬千。

白先勇（前排左一）和陳映真（后排右二）

可真正的勇士，從來只能被戰勝，不能被打倒，陳映真很快又振作起來了。

他入職了一家跨國公司——美國溫莎藥廠，同時筆耕不輟，創作出了《夜行貨車》《上班族的一日》等“華盛頓大樓系列小說”，揭開了物質豐足的背后人性精神的異化。

其中，《上班族的一日》在當下依然具有強烈的現實意義，陳映真借外企員工黃靜雄之口喊出“上班，是一個大大的騙局”。

音樂人李壽全曾將該小說改編成歌曲，歌里反反復復呼喊：

是不是人人都要固定的工作

是不是人人都要上班的生活

我不要辦公室里孤獨和冷漠

我不要盲目工作喪失了自我

陳映真于溫莎藥廠同樂會彈吉他

陳映真那把蒙塵生銹的筆，此時寫出的文字像老刀劃過朽木，每一道帶著銹氣的痕跡，比從前更加戳中人心。

期間，那些人故技重施，再次將他抓捕。

但給了他們第二次機會，他們仍舊沒能搞垮他。

36小時后，只能無奈將他釋放。

關于陳映真被“約談”后獲釋的報道

1985年，陳映真創辦《人間》雜志，在紙醉金迷的世界，他極力召喚人性本善的回歸。

小說《賀大哥》里，“我”真誠請教賀大哥：“良善和熱情，怎么能改變這么一個冷漠、兇殘的世界？”

賀大哥回道：“讓我們去愛，讓我們去相信，無條件地去愛人類，無條件地去相信人類。”

這種近乎天真的執著，也讓陳映真在與大陸作家交流的過程中，時常位于不合群的邊緣。

陳映真創辦的《人間》雜志

1990年，陳映真首次回到大陸，參加作家會談，阿城記得，陳映真問了他一個問題：作為知識分子，如何看待人民？

阿城覺得這個問題很扯，隨口就回，“我就是人民，我就是農民啊”。

然而在他走后，陳映真勃然大怒，阿城根本不理解他怒從何處起，覺得他自視清高，以自己文化人的姿態俯視“人民”這一群體。

其實恰恰相反，陳映真是將人民束之高位，他一生都在靠近人民，甚至想成為他們的一員。

阿城

曾在他入獄時，他父親就告訴他：“孩子，你要記得，首先你是上帝的孩子，其次，你是中國的孩子，然后，你是我的孩子……”

父親這段話，塑造了他的信仰，也讓他迷失了自我。

上帝是西方的概念，不能與“中國”的身份根脈并存，在這樣的矛盾中，兩方都無法將這個孩子私有化，就只能看著他流浪。

而陳映真要想真正成為“中國的孩子”，他只有一條路：向人民靠攏，加入人民，因而他說過，人民是愛國的中國知識分子最高誥命。

陳映真《忠孝公園》手稿

他心目中的“最高誥命”，卻在阿城的嘴里如此輕飄飄，他自然會生氣。

但又何止一個阿城。

北大教授戴錦華曾與陳映真一同出席某個座談會，戴錦華親眼目睹，陳映真侃侃而談自己的理想，并在會上舌戰群儒，駁斥他人錯誤的言論。

然而臺下的人對此是漠視、甚至報以嘲弄，沒把他的話當回事。

他存在，在萬千痛苦中存在，也在萬人狂歡中消失，他那些拼盡全力的吶喊，最后只有聲聲空響回應了他。

1995年，時隔5年，陳映真再次來到大陸。

與上次人群擁擠、花團錦簇不同，這次陳映真沒有什么代表團陪同，他就一個人，獨自去探訪被社會淘汰的老人和弱者。

視他為精神偶像的王安憶，回憶2001年全國作家代表大會所見到的陳映真，形單影只、寡言少語。

“我從來沒有趕上過他，而他已經被時代拋在身后，成了落伍者，就好像理想國烏托邦，我們從來沒有看見過它，卻已經熟極而膩。”

王安憶（前排右一）和陳映真（后排左一）

2006年，陳映真完成了物理意義上的回家，中國人民大學邀請他做長期客座教授，他就此移居大陸。

但剛搬進新家沒多久，陳映真不小心摔了一跤，脊椎受傷，又因為本身就有高血壓，接連幾次中風，身體癱瘓。

然而，身殘志堅，說的大抵就是陳映真吧。

即便是到了坐著輪椅的時候，陳映真依舊不放棄，始終在向祖國深情告白。

在當選中國作協名譽副主席后，陳映真眼神堅定：“不論今后的生活多么艱難，我要把這支筆獻給我所愛的中國和她的人民。”

陳映真

他繼續不遺余力，向世人介紹自己：“我是一個生于臺灣的中國作家，我為我的中國人身份感到自豪。”

面對質疑的聲音，他還是理直氣壯：

“我總覺得，文學要給失望的人以希望，給受到恥辱的人以尊嚴，給挫傷的人以安慰，給絕望的人以一點希望的火星，你可以笑我，我覺得無所謂，我，就是這樣想的。”

與陳映真并肩作戰的好友尉天驄，曾給他寫了一篇文章，叫《理想主義者的蘋果樹》。

尉天驄

蘋果熟透了，會受地心引力的影響，掉落下來，而陳映真這顆蘋果，從始至終受愛國之心的指引，只要熟透就必定會掉在中國的土地上，這是任誰也改變不了的事實。

2016年11月22日，這顆始終朝著祖國的方向生長的蘋果，最后蔫了，貼著他眷戀了一生的土地，輕輕掉了下來……

但蘋果的香味仍然四溢，環繞于人們的心尖。

到如今，陳映真依舊有不少追隨者，王安憶、蔣勛等等，在延續他的精神。

“請硬朗地戰斗去罷”陳映真先生紀念會

陳映真就是黑夜里的一座燈塔，哪怕沒有探頭四處尋找需要解救的船只，他光是佇立在那里閃閃發光，就能讓迷路者找到方向，錨定自己的坐標。

當燈塔逐漸濃縮成一個光點，不斷回溯，那是幼小的陳映真眼里閃爍的光，這光倒映在他眼底，全是對回家的渴望。

幼時作為被送養的小孩，他一步步摸索著找回生父的家，后來他是遠離祖國大陸的游子，一生都走在回祖國的路上，不論多遠，不論前方多暗，路上的寒風多么刺骨，他都堅定不移地走著。

他不怕，因為不怕的人面前才有路，不怕的人才能找到回家的路。

參考資料：

1.陳映真作品集

2.中國新聞網《陳映真誕辰80周年 夫人盼在臺成立紀念館》

3.新華社《“他們已不能維系住你的向上，你的曠遠”——臺灣友人追憶陳映真》

4.人民日報《我們為什么紀念陳映真》

5.文藝報《臺灣作家陳映真：中國的孩子》

6.澎湃新聞《臺灣作家陳映真在北京去世，享 年 79 歲》

7.經濟觀察網《陳映真：在文學照耀下的第三世界》

8.王安憶《烏托邦詩篇》

9.劉繼明《走近陳映真》

10.聶華苓《踽踽獨行——陳映真》

11.理想國《汪暉、戴錦華、吳琦：閱讀陳映真，照見自己和這個時代》

12.鏘鏘三人行《20161130 臺灣作家陳映真》

13.陳映真《回憶葉嘉瑩：四十五年前的朱批》

內容策劃： 翟晨旭 夏夜飛行

排版設計： 蕾蕾 洛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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