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藝國際】朱軍彪（四川）|| 歲月芳華（小說連載78-80）

▼歲月芳華（小說連載78-80）

作者/朱軍彪（四川）

【作家/詩人風采】

★朱軍彪，四川省資中縣人，中學高級教師，資中縣作家協會會員，內江重龍散曲社會員，內江市詩詞楹聯學會會員，資中縣書法家協會會員。有多篇作品發表于省內刊物。

【作家/詩人作品】

歲月芳華（小說連載78-80）

朱軍彪（四川）

七十八

黃昏時的陽光依舊熾烈，白晃晃地照著女生院前的水泥地。袁正華站在那棵老槐樹的陰影里，手里的礦泉水瓶外凝結的水珠已經連成了線，順著瓶身滑落，在他腳邊洇開一小片深色。

他不住地抬眼望向那道鐵門，每一次有人進出，心便跟著提一下。幾個相熟的女生路過，打趣道：“袁正華，等誰呢？”他勉強笑笑：“梁雅君。要是看見她，麻煩說一聲我在樓下。”話說出口，臉上竟有些發燙。

手表指針慢得讓人心焦。他擰開自己那瓶水，冰水劃過喉嚨的涼意讓他稍微平靜了些。酒是徹底醒了，可另一種醉意又漫上來——是那未見面就先升起的熱望。

終于，那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白襯衫束在黑褲子里，襯得身姿挺拔；黑皮鞋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她手里握著本書，目光循過來時，嘴角微微上揚。

“來了很久了嗎？”她的聲音比記憶里更清亮些。

“有一會兒了。”他把那瓶快要完全化開的冰水遞過去，指尖在交接的剎那不經意相觸，一絲涼意直達心底。

去中壩的路上，他們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浮橋在腳下輕輕晃蕩，船與船之間的跳板窄窄的，梁雅君走得小心翼翼。走到最窄處，她身子微微一頓，下意識地張開手臂保持平衡。

“小心。”袁正華自然地伸出手。

她的手落入他掌心的瞬間，兩個人都頓了一下。那手比想象中小，掌心帶著細微的粗糙紋路，像是常年握筆留下的繭子。他輕輕收攏手指，不敢太緊，也不愿太松。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動了動，最終安靜地停駐。浮橋還在晃，可他們的腳步穩了。

中壩的蘆葦蕩像一片綠色的海，風過時沙沙作響。白鷺從蘆葦叢中驚起，翅膀掠過水面。他們沿著水邊走，話題從眼前的景漸漸漫開去。

“畢業后你想去哪里？”梁雅君問，手指輕輕拂過探到路中間的蘆葦葉。

袁正華看著她的側臉：“可能回原鄉鎮。你呢？”

“我不知道，到時候看組織分配吧。”她轉過頭來，眼睛亮晶晶的，“但不管到哪里，文字是不會放下的。”

夕陽正緩緩下沉，把整片蘆葦蕩染成金紅。他們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看著那輪紅日一點點沒入遠山。光影在她臉上流轉，睫毛在頰上投下細密的影子。袁正華突然希望時間就停在這一刻。

來到中壩，里面長滿了比人高的蘆葦，蘆葦叢里有小鳥在鳴叫，也有白鷺時而飛翔，時而停歇，還有鸕鶿，是打漁人專門喂養的，有的停在船上，有的浮在水上。兩個沿著中壩邊走邊聊，談理想，談社會，談人生，在中壩轉了好幾圈，時間過得很快，眼看著夕陽快要落山了，中壩看到的夕陽晚照，真的好美！

回城的路上，暑熱未消。鼓樓壩那家老字號的涼蝦攤前坐滿了人。他們好不容易找到位置，老板娘利落地舀起晶瑩的涼蝦，澆上深色的紅糖水，撒上芝麻、山楂和葡萄干。

梁雅君小心地舀起一勺，滿足地瞇起眼：“真甜。”

他看著她唇邊沾了一點紅糖漬，又很快被舌尖卷去，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走到女生院門口，燈光已經亮起來了。飛蛾繞著燈罩打轉，在地上投下紛亂的影子。

“明天早上，”袁正華頓了頓，“就不來送你了。”

“不用送的。”梁雅君低頭用鞋尖輕輕劃著地面，“早點走，涼快。”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夏蟲在暗處鳴叫。

“以后多寫信。”他終于說出口。

“好。”她抬起頭，眼睛在燈光下格外明亮，“一定。”

她轉身走進門去，在門口又回了一次頭，揮了揮手。他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樓道深處。掌心里，還殘留著牽她過橋時的觸感，粗糙而真實，像一枚無形的印章，蓋在了這個夏天的記憶里。

夜風拂過，帶來遠處梔子花的香氣。他轉身往宿舍走，腳步輕快，仿佛卸下了什么，又仿佛裝進了什么。

七十九

月光如水銀般傾瀉在教學樓下的草坪上，每一片草葉都鍍上了淡淡的銀輝。袁正華趕到時，陳智生正獨自坐在草坪中央，仰頭望著天邊那輪圓月。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來，眼眶還有些發紅。

“你來啦。”陳智生的聲音帶著些許沙啞。

袁正華在他身旁坐下，青草的清香混著夜露的濕潤撲面而來。“怎么了？看你情緒不太對。”

陳智生深吸一口氣，目光重新投向那輪明月：“你走得太早了，錯過了最動人的時刻。”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身下的草葉，“你知道嗎？劉老師哭了。”

“什么？”袁正華難以置信地直起身子，“劉老師那么堅強的人……”

“是啊，”陳智生的聲音忽然哽咽了，“就在你離開后不久，大家喝得都有些醉了。劉老師挨個拍著我們的肩膀，說著每個人的糗事。說到張強第一次上臺講話緊張得結巴時，他還學了一遍，把大家都逗笑了。”

一陣夜風吹過，草葉沙沙作響，仿佛也在傾聽這個故事。

“可是笑著笑著，劉老師的聲音就變了。”陳智生模仿著班主任當時的語氣，“‘你們這些臭小子，以后沒人盯著你們早讀了，沒人催你們交作業了……’他說到一半就說不下去了，從口袋里掏出煙，手抖得厲害，點了好幾次才點著。”

袁正華屏住呼吸，眼前仿佛浮現出那個畫面——平日里不茍言笑的班主任，在月光下顫抖著手點煙的模樣。

“然后呢？”他輕聲問。

“然后不知道誰先哭出了聲，接著所有人都哭了。”陳智生抹了把臉，“劉老師抽著煙，眼淚就順著臉頰流下來，在月光下亮晶晶的。他說：‘三年啊，就這么過去了。我看著你們從毛頭小子長成現在的大小伙子…………’”

一片云彩緩緩飄過月亮，天地間暗了片刻。蟲鳴聲在四周響起，忽遠忽近，像是在為這個故事配樂。

袁正華長長地嘆了口氣：“我真該留下的。”他的手指深深插進草地里，冰涼的露水浸濕了他的指尖，“三年了，劉老師從來都是我們的磐石。記得我三年級那次打架，他把我叫到辦公室，什么也沒說，只是遞給我一支煙。那是我第一次抽煙，嗆得直咳嗽。他說：‘男人可以沖動，但要記得為什么沖動。’”

“他也這么對我說過！”陳智生激動地轉過頭，“去年我爸媽鬧離婚的時候，他就是用這句話開導我的。”

兩人相視一笑，眼中都有淚光閃爍。

月亮又從云層后探出頭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遠處教學樓的黑影巍然矗立，那里有他們三年的青春。

“時間過得真快啊。”袁正華仰倒在草坪上，露水立刻浸濕了他的后背，“感覺昨天還在為早讀遲到被罰站，今天就要各奔東西了。”

陳智生也躺了下來：“你說，十年后的我們，還會記得今晚的月光嗎？”

“會的。”袁正華肯定地說，“就像我們會記得劉老師的眼淚一樣。有些瞬間，注定要記住一輩子。”

他們就這樣躺著，任由月光灑滿臉龐，任由露水浸透衣裳。蟲鳴聲此起彼伏，像是在為他們的青春奏響挽歌，又像是在為他們的未來唱響序曲。

直到月亮西斜，陳智生才坐起身：“回去吧，明天還要送梁雅君呢。”

袁正華點點頭，最后看了一眼天上的明月。那一刻他忽然明白，有些離別不是為了忘記，而是為了更好的重逢。就像今夜這輪圓月，即便被彩云遮擋，也終會再次綻放清輝。

八十

第二天清晨，校園里彌漫著梔子花最后的香氣，那甜膩里帶著苦澀的味道，像極了這個離別的季節。

食堂里稀稀落落坐著幾個學生，袁正華咬了口饅頭，卻覺得味同嚼蠟。陳智生默默喝著粥，眼神不時飄向窗外。寢室里，行李箱拉鏈的聲音此起彼伏，像一聲聲嘆息。

“我走了。”上鋪的兄弟拎起行李，聲音有些沙啞。他環顧這個住了三年的房間，目光在每張床上都停留片刻。突然，他轉身用力抱住袁正華：“保重。”

“保重。”袁正華拍著他的背，感覺到肩膀一陣濕熱。

一個個身影消失在門口，每一次揮手都像在心上劃下一道淺淺的傷痕。空了的床鋪上，只剩下草席的印子，和幾本帶不走的舊書。

“去找梁雅君吧。”陳智生輕聲說。

女生院里比男生宿舍更顯凌亂，走廊里堆著打包好的行李，幾個女生紅著眼睛相互叮囑。405寢室的門虛掩著，只有林梓清在仔細捆扎著被褥。

“梁雅君呢？”袁正華問，聲音里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

林梓清抬起頭，眼睛還腫著：“天沒亮就走了。她說怕告別時忍不住哭，就悄悄走了。”她頓了頓，“她留了話，讓你們都要好好的。”

陳智生靠在門框上，深深嘆了口氣。袁正華望著靠窗那個已經空了的床位，那里曾經坐著一個愛穿白裙子的姑娘，如今只剩下一片刺眼的空曠。他想起昨天傍晚，梁雅君還笑著說以后要通信，可那雙笑眼里分明閃著淚光。

林梓清捆好最后一根繩子，站起身：“我也該走了。”她捋了捋散落的頭發，努力想笑，嘴角卻不住地顫抖。

三人并肩走下樓梯，在女生院門口停住。

“就此別過吧。”林梓清伸出右手。

三只手緊緊握在一起，溫熱的力量在掌心傳遞。然后，松開，轉身，向著不同的方向走去。沒有人回頭，因為都知道回頭就會忍不住流淚。

回到寢室，袁正華開始收拾最后幾件物品。他把畢業照小心翼翼地夾進筆記本，合上箱蓋。陳智生已經收拾妥當，正輕輕撫摸著床架上自己刻下的名字。

“走吧。”陳智生提起行李。

袁正華最后看了一眼這個房間——斑駁的墻壁，吱呀作響的電扇，窗外那棵陪伴了他們三年的梧桐樹。他輕輕帶上門，鎖舌咔嗒一聲，鎖住了一個時代。

走在熟悉的林蔭道上，九月的陽光透過梧桐葉灑下斑駁的光影。操場上有低年級的學生在上體育課，歡聲笑語隨風飄來，卻已與他們無關。

校門口，袁正華和陳智生再次握手。

“寫信。”

“一定。”

兩個身影，背著簡單的行囊，融入初秋的陽光里。一個向南，一個向北，都將走向偏遠的鄉村，走向那些需要他們的地方。

這一刻，他們不再是學生，而是即將播種希望的人。這一代中師生，就像蒲公英的種子，在時代的微風中打開小小的降落傘，飄向廣袤的鄉野。

他們將在貧瘠的土壤里扎根，在簡陋的教室里開花，在孩子們的心田里結果。青春將化作黑板上的粉筆灰，飄落在鄉村的春天里；夢想將變成深夜備課的燈光，照亮孩子們前行的路。

多年以后，當他們在不同的村莊收到彼此的來信，字里行間都是孩子們的進步、校園的變化，他們會想起這個離別的早晨，然后繼續在各自的崗位上，默默耕耘，靜靜守候——因為他們知道，自己撒下的每一粒種子，都會在未來的某一天，長成這個國家最需要的模樣。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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