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蘇童：三個“招娣”，仿佛三粒被風隨意吹落的種子

隔著一個水塘，世界被劃分成兩部分——水塘以東屬于城市，各類建筑高低錯落，生活在此的人們是城里人，當地因盛產牛奶而聞名，牛奶為生者提供養分；水塘以西則是農村，房屋低矮，塘西人世代以制售棺材為生，向亡者兜售最后的體面。繁華與沉寂、高與矮、生與死分列水塘兩邊，成了蘇童筆下《好天氣》的核心隱喻。

（圖/pexels）

作為一部描寫郊區生活的長篇小說，《好天氣》用時11年寫成，成為蘇童篇幅最長、耗時最久的一部小說。他以沉靜而克制的筆觸，描寫了塘東和塘西兩代人在時代褶皺里的命運交纏。

這部一出版即引人注意的小說，原名《咸水塘史》，直到臨近向出版社交稿時才最終更名。蘇童解釋，改名的契機源于一次與北京師范大學學生的交流——他發現北方讀者對“塘”的概念并不熟悉，難以區分水塘、水潭與小湖的差異。隨后，他先后構思了“白天氣”“酸天氣”“好天氣”等備選書名，最終為避免歧義且追求朗朗上口的效果，確定了以“好天氣”作為書名。

“無論是從讀者的閱讀感受，還是從出版社的宣傳推廣角度來看，‘好天氣’總歸能給人帶來愉悅感。”蘇童說。

（圖/豆瓣）

在書中，所有人物的命運都圍繞著咸水塘展開——這座橫跨城市與農村的水塘，既是地理上的分界線，也是命運的分水嶺，更是蘇童“獻給中國郊區的一首挽歌”。他用大量筆墨勾勒了郊區圖景：五彩斑斕的工業煙霧從高聳的煙囪里飄出，將天空染得絢爛繽紛；號子聲和鞭炮聲響起時，一口口棺材被抬出塘西村；從塘東走到塘西，路上的碎石子越來越少，最后就變成了坑坑洼洼的爛泥路……

這種城鄉割裂的感覺，是蘇童幼年記憶里難以抹去的底色。他從小在蘇州城北長大，那是一座格局不大的城市，東南西北各有一座城門，將生活在此的人們圍護其中。他自幼生長的地方叫齊門外大街——顧名思義，它位于蘇州城墻之外，是典型的城鄉接合帶。

那時候，他在一座由教堂改建而來的學校讀小學，班里的同學既有城市的，也有農村的，差不多各占一半。從教室的窗戶向東看去，能看到工人在工廠大院走來走去；若向西望，則會看到農民挑糞澆菜的場景，有時還會看到某位同學的姐姐正在澆菜。有時一陣風吹過，老師就會趕忙招呼窗戶邊的同學趕緊關窗。

蘇童的家與學校相距不遠。從家往南走不過3000米，便是蘇州最負盛名的古典園林拙政園，再遠些則是獅子林；而若向北走約1000米，映入眼簾的卻是煙囪、農田、池塘等充滿鄉土氣息的景象，甚至能聞到青草的清香，聽到聒噪的蟬鳴。

由南向北延伸近4000米的區域，是蘇童童年與青少年時期生活的核心空間。小時候，他經常看到身為公務員的父親，每日騎著自行車前往城市中心上班；母親則穿過河流、走過橋，再拐一道彎，向水泥廠走去。

作家蘇童。（圖/豆瓣）

那時，蘇州航運很發達，母親工作的水泥廠后方設有一個貨運碼頭。有段時間，母親被調至倉庫工作，蘇童推開老房子的后門，就能看到母親在碼頭忙碌的身影——這成了他童年記憶里尤為深刻的一幕。

蘇童難以忘記的還有一件事：那時他每天放學后都會去母親的工廠吃飯，途中要經過一塊寫著收件信息的黑板。有一次，他在黑板上偶然看到三個不同姓氏的“招娣”，姓氏雖異，但名字的寓意明顯如出一轍，她們仿佛三粒被風隨意吹落的種子。

（圖/pexels）

在《好天氣》里，這個名字被具象化，蘇童在塘東和塘西各塑造了一位“招娣”，她們或多或少都帶著他記憶里某位女性的模樣：來自水塘東邊的招娣帶著母親的影子，住在西邊的招娣則是幼年同學母親的寫照。與這些人物對話時，他會逆著時光回溯過往，試著用青少年時期的眼光重新打量當時的生活與周邊的鄉村——人們雖隔著池塘居住，卻始終在互相關照、映照、打探與滲透。

蘇童說，《好天氣》是糅合他個人經歷最多的小說，無論是“招娣”，還是制造七彩煙霧的工廠，都是他童年記憶里難以磨滅的存在。只不過，隨著時代發展，曾經混合著鴨叫、蟬鳴，散發著青草味的土地已被高樓、立交橋覆蓋，那些在記憶里鮮活的過往漸漸遠離蘇童，也遠離了黃土之上的大部分人。

2015年開始動筆寫《好天氣》時，蘇童有意讓這種消逝在書里也體現出來。他原本預設的結局是：咸水塘周邊只剩下一片水塘，根植于塘西村的生命一條龍服務公司搬到了園區里，塘東街道也漸漸消失了。

（圖/pexels）

但寫著寫著，筆下的塘東成了北歐風情街，塘西的生命一條龍服務依然延續。這種不受控制的發展，是蘇童筆下人物生命力的表現。他說，寫作就像放馬，要想這匹馬縱橫馳騁，就必須放松韁繩，讓馬馱著作者走；如果作者勒緊韁繩，那馬只能艱難前行，甚至止步不前。

也許正是這個原因，寫作時的蘇童從不給自己布置任務，狀態不好時就停筆，只有等到那匹“馬”在腦海里蠢蠢欲動，他才會俯首案前。

題圖 | 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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