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元年六月,熊廷弼被復起為遼東經略。只是他一上任就和遼東巡撫王化貞產生嚴重矛盾,這也誘發了其后的廣寧慘敗。那么是誰導致了“經撫不和”,明廷為何又坐視兩位封疆內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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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遼東經略這個職位誕生前,涉及遼事的封疆主要為遼東巡撫和薊遼總督。
遼東巡撫一職初設于正統元年,其主要職責為統轄遼東都司全境防務、專司蒙古、管理地方錢名以及遼鎮糧餉(戶部派發部分)。駐地初為遼陽,后為便于處理對蒙事務,遷至廣寧。
嘉靖二十九年,蒙古(土默特部)俺答汗率軍包圍京師并逼迫明廷允諾通貢。這不僅被明世宗視為奇恥大辱,也讓明廷意識到京畿周邊的防御指揮體系存在漏洞,各軍鎮臨戰時缺乏統一部署和指揮。
當年十二月,朝廷設置了薊遼總督一職,駐地密云。節制順天、保定、遼東三巡撫,統轄薊州、昌平、遼東、保定四鎮(崇禎朝將保定鎮移出另設了保定總督)。雖然職權轄區很大,但其核心任務只有一件 -- 保衛京師安全。
此時遼東巡撫和薊遼總督之間,不僅有清晰的上下級關系,還有明確的分工。遼東巡撫署理遼東軍鎮,并在一線防御和預警蒙古、女真等部族的入侵。總督則在后方籌集兵馬錢糧,支援遼東巡撫的同時組建環繞京畿的第二道防線,確保京師和朝廷的安全。
至萬歷四十六年關外形勢大變,努爾哈赤稱汗并向遼東都司發起攻擊。
對于如何應對建州女真,經數次廷議討論后,朝廷首先排除了由遼東巡撫負責征剿的提議,主要原因有二:其一,遼東巡撫負有管理遼東民政、防務、蒙古事務等職責,精力有限;其二,遼東巡撫職權內的戰力(遼鎮)不足以剿平努爾哈赤。
雖然有官員建議薊遼總督移駐廣寧或遼陽指揮征剿,但大部分官員還是覺得薊遼總督身負京師安全以及御虜的統籌重責,還是不要輕動為好。最終議定參照朝鮮、洮河之役舊例,臨時設置“遼東經略”一職,專司征剿建州女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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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遼東經略”在誕生之初就被埋了雷,它和薊遼總督、遼東巡撫之間并沒有明確的統屬或節制關系。就如首任遼東經略楊鎬所言,“督臣遙制千里之外則呼吸難通,撫臣兼理米鹽之細則精神不一,故復添設經略,本以經略建夷也”。
那么楊鎬出任經略期間,為何沒有“經撫不和”呢?
萬歷四十六年五月楊鎬就任遼東經略時,原遼東巡撫李維翰已因撫順之敗“回籍聽勘”了(巡撫由楊鎬暫署)。到九月周永春履任遼東巡撫,楊鎬和明廷已規劃好作戰方略,相關旨令也已發出并實施。周永春即便想不合作,也沒什么可攪和的事務了。
但從明廷的敕書可以看出,巡撫和經略之間仍互不統屬,而且也明示經略不干涉巡撫職權。“今特命爾訓練兵馬、防御虜寇,一應邊務與總兵官議計停當而行,查照近題防剿奴酋事理,與經略協心共濟,與原管備虜事務無妨,欽此。”
明廷的對于遼東經略、巡撫和薊遼總督三者的關系定位是,臨時委派的遼東經略(駐地遼陽)專司征剿建州女真,遼東巡撫和薊遼總督在履行本職工作的同時,盡可能地配合經略滅敵。三者間不決之事,則聽朝廷旨令行事。
對于明廷而言,這樣設置有三個好處。
第一,遼東經略是個“事了則撤”的臨時職務,不會破壞原有的封疆職權制度以及對應的地方官職體系。第二,因為遼東經略是個臨時職務,所以成長為威脅朝廷的藩鎮的可能性也會低很多。
第三,雖無統屬關系,但朝廷可以通過旨令(經略也可以向朝廷奏請)要求督撫提供資源或者配合。因無統屬關系,需背靠巡撫、總督行事的遼東經略,自然也會被他們掣肘。對于朝廷而言,這會讓手握重兵的經略更“安全”。
雖然這樣會降低征剿女真的組織效率,但明廷和皇帝是能夠接受的。因為巡撫和總督并不需要直面女真(勝仗有功勞,戰敗不用連坐背鍋),所以不太會因恐戰敗之責,而故意阻撓經略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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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因為沒有利害沖突,所以楊鎬、熊廷弼、袁應泰這三任經略和周永春、袁應泰、薛國用三任遼東巡撫,均未產生直接沖突。但袁應泰出任經略并丟失河東(遼陽、沈陽)后,遼東的情況又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
河東陷落前,遼東經略駐扎遼陽專司征剿建州女真,遼東巡撫在廣寧防御西虜(蒙古)的同時,為經略后援。薊遼總督則于關內配合協調兵馬錢糧,輸送于巡撫、經略,并為二者后援。
河東陷落后,遼東經略就很尷尬 – 成了沒有地盤的“光桿司令”。是遷駐廣寧和遼東巡撫共事,還是移師密云與薊遼總督商討重組兵馬?
所以朝廷復起熊廷弼之初,他就不想出任遼東經略一職。以會影響遼東巡撫“便宜行事之權”,奏請朝廷依從吏科給事中薛鳳翔的提議 -- 強化并擴大巡撫職權,不再設置經略一職。
但此時明廷和天啟,更在意的還是不破壞既有的封疆職權體系,也更關心擴權后的巡撫會不會尾大不掉,所以拒絕了熊廷弼的建議。為了預防職權干犯,也是針對遼東的全新局勢,熊廷弼提出了“三方布置”。
于廣寧、天津、登萊三地編練兵馬,廣寧負責防御和牽制女真主力。經略則駐扎山海關,待時機成熟后率天津、登萊兩路兵馬,經海路直插女真腹地,一舉蕩平。
但是遼東巡撫,天然就會反對三方布置。這倒不是王化貞小心眼或者迂腐無能。從遼東巡撫的視角去看,會發現二點:
一,原本負責征剿女真的經略移駐于自己身后的山海關,而女真又不太可能經水路或繞過廣寧去攻擊山海關或京畿。廣寧擋在了最前線,那么責任陡增的遼東巡撫是不是應該擴大遼事上的話語權?
二,要廣寧擋住女真大軍,那么必須向廣寧增派兵馬錢糧。而要實現三方布置,天津、登萊也同樣需要大量軍事資源。但明廷的財政顯然不能同時滿足二者的需求,所以巡撫必然會和經略去爭搶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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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事實確實如此,熊廷弼規劃的三方布置共需用兵24~30萬,軍餉攀升到一千萬兩以上,而對應的遼餉每年只有不到五百萬兩(戶工兵三部合計)。
自遼沈繼陷,時勢益危,前議兵止十七八萬,今三路布置共二十六萬,并薊遼總督添募將三十萬矣。前議餉止八百萬,今增至一千二百萬,或云當千五百萬矣 …
《籌遼碩畫》
所以,僅三方布置就讓王化貞和熊廷弼有了不可調和的矛盾。而朝廷一直堅持巡撫、經略同在,又進一步固化了這種分歧。王化貞只能選擇去爭搶有限的軍事資源(架空熊廷弼),這就導致經撫不和更加不可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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