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困縣晉升“宇宙中心”，曹縣憑啥占據漢服產業的半壁江山 | 有觀察

"1000多塊錢‘騰’一下進我卡里邊了，我就知道，這事兒成了。"

有點數·數字經濟工作室原創

作 者 | 有 叔

微信ID | yds_sh

山東河南交界處，有著網友口中的“宇宙中心”——菏澤曹縣。

曹縣位于黃河中下游沖積平原，總人口169萬，是山東省人口第一大縣。曾經的曹縣是一個貧困縣，人均GDP一度全省倒數，平均每人只有8分地。就在30年前，曹縣的村民絕對想不到，他們踩著縫紉機生產的影樓戲服和舞蹈服，會在30年后形成年產值超200億元的“國潮高地”。

網上談來新生意，縫紉機都蹬冒煙

二十世紀90年代，很多縣城出現了比較豪華的影樓，人們到里面服化道一體化地拍張照也成為一種流行。曹縣是書畫之鄉，于是便有曹縣人將書畫挪到了影樓的背景布上。背景布畫好了，又有人想，站在它前面的人穿什么才能和這塊布搭配起來呢？于是便有智慧且手巧的農民縫制一些拍照用的衣服，和背景布組合起來，肩挑人扛地進城售賣。

于是，曹縣的服裝產業悄然起步，主要以生產影樓服裝和舞蹈服為主。在那個年代，由家庭作坊起家的眾多服裝企業憑借著精湛的工藝和獨特的設計，逐漸在市場中站穩了腳跟，而真正的產業輝煌，則是在電商興起的2009年。

那一年，丁樓村村民周愛華有個朋友在外探親回來，告訴她在家上網也能賣東西掙錢。周愛華便將這個消息告訴了丈夫任慶生。當時，夫妻二人想要做些生意，但受家庭條件的制約又必須小心翼翼。周愛華要照顧孩子，想的是“在家里邊弄點啥”，任慶生做生意剛虧了錢，“鼓搗電腦這個東西我怕是一個騙人的東西，再說打電腦敲鍵盤，那是文化高的或者城里人玩的，咱農民你說說還能玩起電腦了？”

但生活實在困難，網絡生意的前景也挺吸引人，于是夫妻二人一咬牙一跺腳，花了1500塊錢在還未通寬帶的村里拉了一根專線，花1400塊錢在二手市場組裝了一臺笨重的電腦。開機，注冊，上圖，夫妻二人將照相用的中山裝放到了網上出售。

不多久之后，有位廣東虎門的買家看到他們的網店后，詢問有沒有演出服出售，夫妻二人激動萬分。網絡那端發來一張服裝圖片，“這個款式能不能做，我要定制一批這個樣子的服裝？” “能！”夫妻二人非常堅定地回復。

接著，二人便馬不停蹄地對著圖片找布料、裁剪、縫紉。那幾天，他們家的縫紉機真的被周愛華蹬冒了煙。36件演出服運到縣城郵走后，二人又開始了極其焦灼地等待。一個多星期以后，“1000多塊錢‘騰’一下進我卡里邊了，我就知道，這事兒成了。”“騰”一下來的這些錢，等于這家人種一年地的收入。

于是，“在外東奔西跑，不如回家淘寶”的經驗，從丁樓村傳遍了曹縣。很快，在熟人社會里，村民們相互效仿、帶動，從制版、印花，到裁剪、縫制，再到銷售、物流，一條完整的產業鏈在鎮上形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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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縣的產業發展可以總結為“一核兩翼”的模式，就是圍繞農民創業的核心，讓電商平臺和政府服務做它的兩個翅膀。到2017年，大集鎮成了全國最大的兒童表演服加工銷售基地。在阿里研究院公布的淘寶村百強縣名單上，曹縣成為了僅次于義烏的全國第二大電商產業聚集地。然而，新的挑戰很快就來了。

搶占漢服風口，占據行業半壁江山

2020年，突如其來的疫情，使得全國各地的演出活動大幅減少，這讓曹縣的演出服產業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寒冬。在這樣的背景下，曹縣的服裝企業開始將目光轉向漢服。

在2019年之前，漢服還只是曹縣生產的五花八門的演出服中的一個品類。2020年初，為抗疫復工，全國很多縣長為當地特產直播帶貨。時任曹縣縣委副書記、縣長的梁惠民在直播間中穿上了漢服，向大家講述不同時期漢服的樣式，也介紹曹縣漢服的特色及制作工藝：“曹縣漢服，承漢之古樸、唐之飄逸、宋之淡雅、明之端莊，是您最佳的選擇！”

縣長帶貨后沒多久，曹縣一名網紅在短視頻中喊麥“山東菏澤曹縣666我滴寶貝”，洗腦效果強烈，引發效仿和討論，與曹縣有關的話題開始爆火：“寧睡曹縣一張床，不要上海一套房”“北上廣曹”，曹縣不僅在熱梗中“重新定義了中國超一線城市的排序”，其“重新定義”的范圍越來越大，甚至被戲稱為“宇宙中心”。

與曹縣同步火爆全網的，是這里的漢服產業。通過將舞蹈服的生產工藝與漢服設計相結合，曹縣企業以低成本、高效率的優勢，迅速占領了漢服市場，成為了消費者心中的新寵。2023年，曹縣漢服產業迎來“井噴式”發展，熱錢涌入。2024年春節，馬面裙成為爆款“新年戰袍”，來自全國各地的客戶在工廠門口蹲守搶貨，僅春節期間馬面裙的銷售額就突破3億元。立春之后，馬面裙更是熱度不減，被稱為“開春第一裙”。2024年，曹縣漢服銷售額突破120億元，占全國同類市場的50%以上。相當于每兩件國產漢服中，就有一件來自“漢服之都”曹縣的車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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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挑戰又來了。2024年下半年起，受各方因素影響，市場從高峰回落，馬面裙訂單減少。尤其是一些規模較小、生產能力單一的企業，一開始進入行業時走的是薄利多銷、快速起量的路子，產品質量和利潤較低，同質化嚴重，面臨一定的生存壓力，亟待轉型升級。

在曹縣從事漢服行業的侯國棟當時便意識到，像馬面裙這樣的爆點可遇不可求，但漢服流行的總體趨勢比較清晰。低價套裝主要滿足景區拍攝、節慶活動等需要，中檔價位以上則將更加突出時裝化、品質化，進一步擴大漢服使用的年齡、職業和場景需要。出生于1989年的侯國棟是個“淘二代”，父母從2008年就開起了自產自銷的淘寶店。從濰坊職業學院電子商務專業畢業后，侯國棟創辦了“華羽集”品牌，現有工人35名。

經歷了馬面裙的起落，侯國棟更加認識到原創的重要性，主動聯絡專業院校和網上工作室合作設計開發。現在華羽集漢服產品按四季、朝代不同分為幾大系列，如春季唐制、夏季宋制、秋冬明制；款式上更傾向于改良版漢服，適合現代人生活方式；面料上多使用天絲、真絲、亞麻等面料；銷售上通過直播間快速打樣、測款，縮短周期。目前華羽集產品退貨率控制在15%左右，遠低于絕大多數女裝網店。

一個漢服爆款的流行期約為3個月。正常情況下，企業將設計文稿申請專利后再生產銷售，等專利批復下來，產品生命周期可能已經結束。不久前，經國家知識產權局批準，曹縣成立了知識產權快速維權中心，漢服外觀專利審批時間縮短至10天，企業能快速拿到專利并投入生產。

針對小微企業原創能力不足的問題，曹縣推出了專項政策和扶持資金支持企業引入新的智能化手段，與高校、研究機構建立共享工作室，為企業提供集原創設計、知識產權交易、產業鏈數據共享于一體的公共服務平臺，促成小單快返和私人訂制。

智能制造重塑生產線，數字平臺協同出海

現在來到曹縣大集鎮，如同走進一個“漢服小鎮”。綿延數公里長的主干道兩旁，密密麻麻排列著布料銷售、服裝制版、剪裁縫制、數碼印花、快遞物流等門臉房。在這里，一件漢服的生產被分解為剪裁、繡花、打版、成衣、銷售等環節，每個環節都可以找到專人對接，形成一條完整的產業鏈，因此有“5公里內生產出一件漢服”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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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曹縣漢服協會會長胡春青看來，在全球各國的服裝行業中，漢服屬于工藝復雜、文化深厚的品類。漢服興起，絕不是單純復原，而是在傳統服飾形制上，結合當下生活場景和審美習慣改良而來，體現當代中國的美學觀念和中國人的文化自信。漢服產業應當成為先進技術、制造能力和文化產業融合的“價值高地”。

在曹縣極致生活科技產業園，有愛云倉直播基地里陳列著唐、宋、明、清等不同朝代、制式的傳統服裝，這是一個漢服銷售平臺和品牌孵化器，有直播間近40個，入駐了500多家企業，在售4000多款漢服。有愛云倉旗下自有品牌“洛如嫣”有自己的設計師，引進了智能制造柔性生產線，是曹縣第一家完成數智化技術改造的頭部漢服企業。

目前，3D打印、5G和AR技術和生成式AI工具等智能技術已廣泛進入各行各業，助力企業向上創新生產研發、向下服務商業運營，曹縣的漢服產業也不例外。

人工智能這樣的技術創新，在服裝產業中首先顯現的作用是降本增效。這不僅體現在生產制造環節，也體現在研發設計領域。基于實物數據庫和專門軟件，設計師對時尚趨勢、應用場景、設計造型等進行不同維度的分解，生成新的創意設計和生產模式。比如，傳統牡丹紋樣需要用計算機掃描一萬張底稿，但是用專門軟件編程矢量圖建稿，就能大大節省人力物力，如果一名設計師原來需要10個助理，現在可能1個就夠了。日產萬條馬面裙的海爾“卡奧斯”智能制造柔性生產線早已引入曹縣，讓漢服從設計到銷售的生產周期由20天縮短至7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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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上線的“曹縣漢服”APP，把設計師、面料商、繡娘和主播拉進同一個數字平臺。花型庫里10萬個原創紋樣明碼標價，小作坊花幾百元就能買到獨家版權；AI試衣間讓消費者上傳身材數據，算法自動推薦尺碼和穿搭方案。這個由縣政府搭臺的“云上產業鏈”，讓散落在村鎮的2000多家企業第一次實現協同作戰。

借助產線的智能化升級，當國內漢服市場卷向白熱化，曹縣老板們把目光投向了海外。外國友人對中國的向往與喜愛，也落在了一件件銷往海外的漢服上——韓國景福宮、日本奈良町的商鋪里，繡著曹縣標簽的馬面裙和曲裾深衣悄然上架；針對東南亞市場，曹縣企業開發了輕薄透氣的亞麻漢服；面向歐美客群，設計師將唐風襦裙改成收腰A字版型。跨境電商團隊更是腦洞大開：在TikTok上發起“漢服變裝挑戰”，邀請外國博主穿著曹縣漢服打卡地標建筑；與奈飛古裝劇聯動，讓主角服飾直接標注“Made in Caoxian”。2024年，曹縣漢服出口額突破了37億元。

在曹縣漢服產業的發展過程中，產業鏈越來越長，產業集群越來越有特色。漢服生產從無到有，從仿制其他店鋪產品到自主設計生產，從單一簡單布料到高檔專用布料，從大路貨到品牌化，每一步都凝聚著創業者的智慧和汗水。其中，安蔡樓鎮逸貝漢服工作室戚永生產的一件定制漢服，更是賣到了3.5萬元的高價。漢服產業集群與電商產業帶相交疊，正在曹縣不斷釋放出巨大效能。

THE END

出品人：曉東

作者：有叔運營：風輕言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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