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死亡也并非所向披靡！”

死亡也并非所向披靡

作者：孫小平

出版時間：2023年2月

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新民說

所幸，“死亡也并非所向披靡！”

楊河源

孤星地球上，蕓蕓眾生當中，最偉大的創造者是人類，同樣，最殘忍的殺戮者也是人類。魯迅先生借狂人之口，概括了文明史一個隱藏的特征，“吃人”：“我翻開歷史一查，這歷史沒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頁上都寫著‘仁義道德’幾個字。我橫豎睡不著，仔細看了半夜，才從字縫里看出字來，滿本都寫著兩個字是‘吃人’！”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生理學教授賈雷德·戴蒙德在其名作《第三種黑猩猩》中，考察了人類殺戮本能的演化機制，概言道：“至于文明社會，自有文字以來，‘滅族屠殺’史不絕書。希臘與特洛伊的戰爭，羅馬與迦太基的戰爭，亞述與巴比倫與波斯之間的戰爭，都以同樣的結局收場：戰敗的一方，一律誅殺，不論男女；或者殺男人，留女人為奴，為妾。”

“滅族屠殺”演化到上個世紀40年代的德國，更是登峰造極——技術釋放了人類的毀滅沖動，無限放大了人類的殺戮能力。像耶路撒冷的艾希曼，完全可以西裝領帶，一邊彈著鋼琴或者聽著瓦格拉歌劇，一邊按下毒氣室的開關，而毫無心理障礙。那種因為直面犧牲，“不忍其觳觫”的惻隱而起的抑制給解除了；因為隔著迢迢距離而自動模糊的對象，甚至沒必要編造一個“非人”的藉口；個體僅僅是龐大殺戮機器上的一環，責任必然無足輕重，僅僅執行命令的天職就足以自我催眠；單單扣動扳機就能完成作業而無需面對血淋淋的肢體，足以告慰殺戮者作為“文明人”的良心……

納粹槍口前舉起雙手的男孩

所以在希特勒的德國，屠殺猶太人、吉普賽人、塞爾維亞人和波蘭人等被納粹認為的“低劣的種族”，可以那么坦然、那么精密、那么有條不紊、那么無動于衷，如同科學研究。尤其具有諷刺意味的是，“當年大型納粹集中營如奧斯維辛（波蘭）、達濠（慕尼黑）、薩克森豪森（柏林）、特萊西恩施塔特（捷克蘇臺德地區）等，都在入口處的門上標有‘勞動創造自由’。”令人毛骨悚然。毛特豪森、拉文斯布呂克、布痕瓦爾德、貝爾森、法斯塔德、邁丹尼克，遍布東歐中秋的納粹集中營，實質上是無需屠刀的屠場。數以百萬計的猶太人一批批被送進毒氣室。以至于“奧斯維辛之后”，會成為每一個良知未泯者，必須面對的拷問。

要讓第三帝國的殺戮機器高效運轉起來，沒有納粹意識形態的全面推開，是難以想象的。因而凡是跟帝國元首希特勒的好惡相悖者，當然都在封禁之列，譬如現代設計搖籃的包豪斯。“包豪斯由于其左傾的政治理念、反古典的藝術傾向、追求簡約的實用風格，與納粹特別是希特勒本人推崇的夸張做作的新古典主義的藝術觀念格格不入，因此包豪斯主義一直作為魏瑪共和國時期墮落的象征而備受納粹攻訐。”“猶太陰謀”“布爾什維克”“頹廢藝術”等，都是貼給包豪斯的標簽。不特此也，在希魔眼中，“‘每年翻新的’現代藝術，印象主義、現代主義、未來主義、立體主義，還有達達主義，統統都是‘（德意志）傳統的腐蝕劑’‘江湖騙子’。”

柏林市政府將選帝侯大街東段的公共汽車站作為警誡點，喚起人們對曾經在此辦公、如今已經被拆毀的納粹帝國猶太人移民出境事務總局所在建筑的記憶

于是，在消滅一切“雜音”之后，第三帝國這部有史以來最為發達的殺戮機器，無可阻遏地發動起來。在付出幾千萬人的生命和鮮血之后，橫行歐洲的納粹帝國終于灰飛煙滅。而那個驕傲的德意志民族，也近乎萬劫不復。今天的德國，卻能在一片廢墟當中崛起，隱然成為歐盟的領袖國，其間究竟有何秘奧？孫小平先生的《死亡也并非所向披靡》，或者提供了一份解答。因為，即使在希特勒口含天憲的高峰，第三帝國鐵血的縫隙當中，仍殘存著“良知、勇氣和自我犧牲精神。”這精神體現在一些藝術家、普通市民、青年學生，甚至高級陸軍軍官明知危險而勇于抗命者身上。

譬如，德國近代史上最為“石破天驚的大事”，也許就是發生在1944年7月20日的“女武神行動”。可惜旨在刺殺希特勒、推翻納粹政權的行動功敗垂成，瘋狂報復的希特勒，下令處死了參與行動的一位元帥、十九位將軍、二十六位上校、一名部長、兩名大使、多位省長等“兩百余位高官名流。”也如孫先生所言，“株連者上萬，近五千人遇難，這個數字足以成為德意志民族繼續繁衍生存的中保。”

參與“女武神行動”政變的部分被難者

《死亡也并非所向披靡》一書，就是作者行走德國、東歐大地，憑吊殺戮現場，還原歷史事件，重述二戰以來德國全民族對那場空前浩劫的追問、反思——美國波士頓新英格蘭猶太人大屠殺紀念碑上鐫刻著《起初他們……》名言的作者尼默勒，1945年10月就在檢討自己之外，起草以個人認罪開始以德國人民認罪為終的“斯圖加特認罪書。”檢察官鮑爾獨立特行，堅持追問“沉默的一代”所負的歷史罪責。青年一代往往在自家廚房追問戰時的父母：“在納粹德國犯下滔天罪行時，你們知道嗎？你們做了什么？”藝術家岡特·德姆尼西發起的“絆腳石行動”得到眾多青年志愿者的響應，他們在歐洲尤其德國城市的人行道上，在拼石路面上嵌下銅面石塊，記錄曾居住該處而被屠殺者的相關信息：姓名、出生時間、被抓時間、死亡地點與時間等。“目前，已經有超過七萬五千塊絆腳石被鋪設在德國和歐洲其他的國家，”其中包括三塊為遇害華人鋪在漢堡圣喬治區的“絆腳石。”

《死亡也并非所向披靡》一書中，瘋狂殺戮面前所展現的高貴人性，讓人動容落淚。舉國沉默當中不依不饒的追問，讓人看到死者苦難會被紀念、義舉善行不被遺忘的努力與希望。這才是德意志能浴火重生的關鍵。

納粹政權垮臺后，漢堡市政府在紀念碑上重新鐫入《悲傷的母親與孩子》，無疑是在時時刻刻提醒人們記住以自由、自主而自詡、自傲的漢薩同盟漢堡市的蒙羞之舉

直面罪惡，拒絕遺忘，種族屠殺才可能避免。遺憾的是，即使有聯合國1948年通過的《防止及懲治滅絕種族罪公約》，即使在納粹德國滅絕種族的罪行被全面暴露和廣泛聲討之后，20世紀后半期，暴行并未絕跡。戴氏一一列舉：“20世紀60年代、70年代各地發生的‘滅族屠殺’，許多大眾傳媒都有詳細的報道，其中有孟加拉、巴西、布隆迪、柬埔寨、東帝汶、赤道幾內亞、印尼、黎巴嫩、巴拉圭、盧旺達、蘇丹、烏干達、桑給巴爾島等地。（孟加拉和柬埔寨的死難人數，都達到百萬。）”

再發達的傳播媒介和通訊技術，也難以讓行色匆匆的現代人停下腳步，更多的人往往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如同“絆腳石”2010年參展上海世博會負遭遇類似：連篇累牘的報道當中，并無德國這塊“最具精神品味的展品”。“絆腳石”并未“絆倒”我們的良心，甚至連眼光都未“絆”到。就這點憾恨而言，《死亡也并非所向披靡》應該是亡羊之牢，該讓更多人看到。

*本文為廣西師大出版社第三屆書評大賽優秀參賽作品

死亡也并非所向披靡

作者：孫小平

出版時間：2023年2月

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新民說

內容簡介：

旅居德國四十年，作者游歷所見，非僅表面旖旎的風光。散逸文字所韜藏的筆鋒，揭開景致背后的隱曲歷史——追溯“眾神居所”多洛米蒂的那段驚心動魄卻幾近被世人遺忘的“人質事件”，撥開云層下的石楠草原里潛藏的秘密，亦剖析在前德國總理勃蘭特“華沙之跪”背后的暗流。

透過融于自然山水與歷史建筑中的德國近現代歷史切片，作者將前塵影事，一一重煥令人驚異的靈光。

作者簡介：

孫小平，1980年畢業于上海復旦大學哲學系，1996年獲德國漢堡大學神學博士學位。先后在上海復旦大學哲學系、復旦大學基督教研究中心、漢堡大學神學系，以及南京金陵協和神學院任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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