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的鍋，不能讓李成梁一個人背

論及明末遼東，李成梁是個繞不開的人。不少人覺得他因一己之私而養(yǎng)寇自重，為大明培養(yǎng)了努爾哈赤這個勁敵，是造就“明亡于萬歷”的始作俑者。那么李成梁背不背得起明亡這口鍋呢？

李成梁和努爾哈赤具體是什么時候相識，現(xiàn)今已很難考據(jù)，但他倆之間的第一個“里程碑”是在萬歷十一年。這一年努爾哈赤以13副鎧甲謀業(yè)，李成梁則以三十匹馬、三十道敕書助其起家。

注：明廷授予外藩或外夷族群的“敕書”，主要是貿(mào)易勘核文書。敕書持有者可在約定時間至指定地點與官府貿(mào)易一次（貿(mào)易內(nèi)容以敕書內(nèi)具體規(guī)定為準），完成這次交易后明廷會收回該份敕書。

努爾哈赤只以13副鎧甲起家，不是為了炫耀自身的勇武或能力。而是因為李成梁在征討女真王臺部的過程中，順帶將努爾哈赤的祖父、父親以及大部族人給一起滅了，努爾哈赤近乎淪為光桿。

李成梁資助努爾哈赤的主要原因倒不是個人私欲，而是基于明廷慣用策略的選擇。

明朝針對遼東蒙古、女真各部的一貫策略是“經(jīng)濟上羈縻控制、軍事上扶弱抑強、治理上以夷制夷”。具體來說就是，聽話的就允許朝貢回賜和開放互市，不聽話就截斷貿(mào)易搞物資和經(jīng)濟封鎖。

對于這些部族之間的關系，明廷鼓勵他們互相結仇并以軍事手段來斗爭。出于維持平衡的考慮，明廷在絕大多數(shù)時候也不會去考量他們誰是誰非，而是選擇支持弱小的一方。簡而言之，明廷不希望遼東各部族一團和氣。

所以女真王臺部被消滅后，明廷需要扶持一個新的刺頭，以讓女真各部繼續(xù)斗下去。而努爾哈赤自然就成了最佳人選，勢單力薄讓他難以一家獨大，也讓明廷更易控制他。所以就算是沒有李成梁，明廷大概率還是會選擇扶持努爾哈赤。

那么李成梁有沒有“養(yǎng)寇自重”，從而讓努爾哈赤過分壯大呢？不論李成梁個人有沒有這個意愿，明廷都沒有給他“養(yǎng)寇”的機會。

眾所周知，明神宗非常厭惡張居正。張居正亡故后，神宗不僅各種手段搞臭他的名聲，也不分忠奸賢愚的清洗張居正一系的官員將領。而李成梁和戚繼光一樣，是張居正麾下的重要邊將。

李成梁比戚繼光要活絡一些，他在聽命于張居正的同時也結交了申時行、許國、王錫爵等人。但在這些閣臣的幫助下，李成梁也就堅持到萬歷十九年。此時努爾哈赤剛剛統(tǒng)一建州女真并和海西女真形成均勢，這個寇不僅不“重”，還正好是明廷期望的狀態(tài)。

不過“以夷制夷”的關鍵在于密切關注“夷”之間的勢態(tài)變化，并在一方超限壯大時主動介入，用經(jīng)濟或軍事手段恢復他們之間的平衡。但李成梁去職后的遼鎮(zhèn)和明廷，很難做到這一點。

萬歷十九年到萬歷二十九年（李成梁復職遼東總兵）的十年間，明廷換了八個遼東總兵（楊紹勛、尤繼先、董一元、王保、李如松、李如梅、孫守廉、馬林），平均任期不足一年半。忙于保命保官的諸位總兵們，哪有心思去關注女真各部如何？而關內(nèi)的明廷和神宗在這十年，也圍繞“國本”斗得不可開交，甚至都沒人有功夫去提及努爾哈赤。

努爾哈赤會放過這個大好機會么？

萬歷二十一年，敗海西女真（四部）以及蒙古科爾沁、錫伯、卦爾察等九部聯(lián)軍，擄掠大量人口牲畜；萬歷二十三年，攻取輝發(fā)南部門戶多壁城；萬歷二十五年，迫使海西四部臣服；萬歷二十六年，攻東海女真，占屯寨二十余處、俘人畜萬余；萬歷二十七年，滅海西女真哈達部 ……

在此期間，明廷不僅沒有主動出手遏制努爾哈赤，還在“資助”他。

萬歷二十年“援朝戰(zhàn)爭”爆發(fā)，明廷大量抽調(diào)遼鎮(zhèn)精銳入朝作戰(zhàn)。從軍事戰(zhàn)略上說，這一決策并無問題，但問題是戰(zhàn)后明廷出于“節(jié)約”軍費的考量，不愿招募新兵補齊戰(zhàn)損。這導致遼鎮(zhèn)的戰(zhàn)斗力大幅下滑，更難壓制努爾哈赤的擴張了。

萬歷二十四年，為了擴充內(nèi)帑，神宗派遣尚膳監(jiān)高淮到遼東開礦征稅。高淮礦是一座也沒挖，精力全用在搜刮遼東軍民上了。在他的折騰下，不僅遼鎮(zhèn)軍戶動輒嘩變（鬧餉），遼東百姓也大量向女真逃亡，“少壯強勇之夫，亡入建州什四五”。

而努爾哈赤和他的建州女真，最缺的正是人丁。所以高淮對建州女真的“資助”，遠甚于李成梁。

萬歷二十九年，李成梁重返遼東時，努爾哈赤已不是當年那個跪在他腳下唯唯諾諾的努爾哈赤了。他已敢直接傳話威脅李成梁的上司遼東巡撫趙楫，“要打就與他打，要射就與他射，要斫就與他斫”。

此時的建州女真也不是當年只能湊出百十人的孱弱小部落，已敢陳兵強逼遼鎮(zhèn)重劃邊界。遼鎮(zhèn)也不復當年，早已一片糜爛。至于爛到啥程度，可以用熊廷弼的調(diào)查奏報來簡單介紹下。

遼鎮(zhèn)定額9.4萬官兵，除去缺額和充數(shù)的老弱病殘，能戰(zhàn)之兵不足2萬人。戰(zhàn)馬比定額少了一半，真正能出戰(zhàn)的只有兩成。由于疏于訓練，普通兵丁居然無人能滿弓放箭。軍隊士氣也近乎于無，很多堡壘守軍在敵軍威脅下，連烽火都不敢點 ……

而李成梁的問題是，他沒能力去重振遼東。

所以他上任后選擇了收縮防御，放棄六堡之地并強遷居民。因為他知道遼鎮(zhèn)守不住六堡，他也知道不強遷居民，就是白送女真人丁。只是明廷接受不了，萬歷三十六年兵科都給事中宋一韓揭發(fā)驅(qū)民棄地之事后，他也再次下崗并被熊廷弼劾死罪。

不過神宗這次倒是有些理解李成梁了，知道他是替自己和朝廷背了鍋。所以棄地一案雖然罪證確鑿，但不喜歡里李成梁的神宗最終選擇了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