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新：采茶對雨

谷雨未必下雨，但谷雨前后，雨還是較多，比平常的日子多，二十四節氣里，谷雨最濕潤，濕得讓人從心里打出一把傘來。

小時候的谷雨總下雨，尤其是放學后，一路聽到雨打到傘上的聲音，長大后，這一天好像不怎么下雨了，谷雨的雨都下到了童年，谷雨的雨，是云彩在天空中放學了。

谷雨的茶好，比起明前，雨前的茶更濃郁，從單芽，到多出的單葉，盡管少了初春的那口清甜，卻有了春天成熟的味道。谷雨的茶，可以喝到夏至，喝到秋分，喝到小雪，喝到大寒，可以喝到下一個谷雨。

有的地方，是沒有明前茶的，比如日照，清明后，茶樹才開始發芽張葉，更加漫長的寒冷，讓綠茶少了三分輕浮，多了七分從容。

我喝茶是從日照青開始的，當年的日照青，帶著一種濃濃的豌豆香，每一口都似乎被《植物大戰僵尸》中的豌豆炮打中。我常去買的那家小店，在順河街的高架橋下，賣茶的女店主也很清秀，每次還多給那么一木勺，后來馬路擴寬，小店拆了，不知去了那里，日照青也再找不到當初的味道。

山東除了日照青，還有嶗山茶，也不錯，那里的茶樹是在海風中長大的，好茶香氣一浪接著一浪，只是不能亂買。多年前去嶗山玩，被導游忽悠到一個茶園，買的茶貴就不用說了，回去沖了一杯，發現只適合煮茶雞蛋，還得是普通雞蛋，換山雞蛋或土雞蛋，都有些配不上。

同樣是海邊的茶，往南一點，連云港的茶也不錯，前年我去花果山，導游說自己家就做茶，于是我主動加了微信，每年都買些嘗嘗，有春茶，有秋茶，不覺也喝了幾個春秋。

因愛喝茶，我交了不少各地的朋友，有的雖是一茶之交，但我記憶卻非常深刻。比如有一年到恩施講座，結束后去吃“張關合渣”，回酒店的路上，路過一家賣茶的小店，進去嘗了幾杯恩施玉露，條索細長，滋味深濃，就買了一些，和店主小伙子加了微信，剛回來一個月，武漢就出現了疫情，好不容易等到春茶，因為浙江的茶商過來采購，其中有一個無癥狀感染者，他也被隔離了半個月，那一年，他的茶上得特別晚，生意也被耽擱了，我聽說后，幫他賣了一些，自己也喝了一年。

還有一年，秦嶺的大山下，一座寺院內，我邂逅了一位賣茶的福建人，此人天生奇相，頗似歷史課本中朱元璋年輕時的畫像，他泡的巖茶極其濃釅，除了洗茶，泡兩遍就倒掉再換。那天我們聊起來，他說自己家門口的深山里，有許多無名墓葬，小時候經常去盜墓，扛著鐵锨，拿著方便面上去，找個土堆就開始刨，常刨出個瓶瓶罐罐，能賣個上學的零花錢，后來知道這不是好事，就金盆洗手，開始做茶，再后來遇到一個和尚，將他帶到這里。臨走時，我要買些茶，他堅決不賣，非要送我一些，說是他自己喝的，然后大笑，露出滿嘴漆黑的牙齒。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頗為詭異，可能是喝茶喝的。

這些年我無論去哪兒，只要是產茶的地方，總要買些嘗嘗。那些盛名之下的茶，好喝的確實太貴，如龍井、碧螺春，千元之下的難覓好茶，倒是一些名聲沒有那么大的，還常給人驚喜。去年到江西遂川，一下喝中了當地的狗牯腦茶，盡管頂級的也不便宜，但普通的也足以做口糧。其實，狗牯腦茶早就是江西名茶，只是江西之外，知曉的人少而已。

客觀來說，名茶的質量更穩定些，因為同樣的茶，因為天氣等原因，每年的口味也有差異。前幾年，我特別喜歡浙江的徑山茶，那種香甜沁人心脾，在朋友老湯那里買了些，第二年，再去找老湯，他說今年的徑山茶一般，勸我別買，接著送我一小罐，果然判若兩茶。同為浙江茶，同樣的事，在奉化曲毫、顧諸紫筍上也發生過，倒是安吉白茶還好。或許，春天的本質正是如此，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茶不同。

前幾天，去了黔南，專門去看采茶和制茶，那里的毛尖也非常優秀，核心產地叫螺絲殼，那是一座酷似巨大的螺絲的山，車子從盤山公路一圈圈上去，放眼望去，一層層梯田全是茶樹，讓我不由感嘆，還是這里的山河，最三河。

說起來，貴州算是低調的茶產地，知名度遠不及福建、安徽，包括相鄰的云南。或許是被酒的名聲蓋過了，但貴州的茶從來沒有差過，無論是現在，還是之前。

我在黔南云霧鎮見到過一塊乾隆五十五年的石碑，說是貢茶碑，其實是抗貢碑，記載了當年因茶樹太老，枯萎絕產，茶農抗貢成功的事，充分說明了當地茶葉作為貢品的歷史真實可考，不像那些乾隆南巡、康熙私訪的小吃簡介，大多是虛假代言而已。

中國的茶種類多，產茶地也多，即便去過很多地方，還是有很多地方沒有去過；即便喝過很多茶，還是有很多茶沒有喝過。即便經歷過很多春天，但還有很多春天，我們并不曾經歷。

谷雨谷雨，采茶對雨。喝一杯茶，想一會兒雨，它是否下到了遠方，讓泥土更軟，讓茶樹更綠，讓戀人依偎得更緊密。

谷雨，春天即將過去，或許，它從未到來，就已經要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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