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一個時代的符號

作者：李玉龍

中國有句俗語叫“隔代親”。對于孩子而言，父親是嚴厲的代名詞，子不教父之過也，好像嚴厲也是迫不得已。母愛無邊，但也不會溺愛，該管的事情還得要管。要說對孩子百依百順聽之任之的，生命中只有兩組人，一是爺爺奶奶，再就是外公外婆。

我也有外公外婆，可我從沒見過他們，就連他們的相片都沒見過，不知道他們長什么樣子，甚至直到剛才表哥把外公的檔案發給我的那一刻，我才知道外公的名字：巴青明，卒于1967年。

記得小的時候，看到小朋友們親切地叫著外公外婆，外公外婆拿出好吃的好玩的給他們，每每看到這些，我心里總會有一種失落與酸楚。有一次忍不住問母親，母親深沉地對我說，你外公外婆都不在了！怕引起母親傷心，我不再多問。就這樣一直到我長大，到我也有了孩子，我都控制著不讓自己去想，還是上個月表哥的兩個兒子過來我家，或許因為喝多幾杯，表侄冷不丁地感嘆說，如果太爺爺不那么早去世，也許我們的人生軌跡不是今天這個樣子！

表侄的太爺爺，不就是我的外公嗎？二十多年沒人提起了，我似乎已經忘記。表侄同我說，“表叔，你抽空了解一下，看看太爺是怎么去世的，當時咋回事，時間過去那么久也不可能改變什么，可我們總應該知道一下情況！”

媽媽兄妹四個排行最小，大哥和大姐沒讀過書，二哥也就是我的二舅，就讀于天津大學，我的媽媽也讀衛校，這在當時多么令人羨慕。那個年代女子讀書尤為少見，我媽媽算是高學歷，這一定要有良好的家庭背景，一想到這些，我更迫切地想了解外公。

表哥給我的只是一紙檔案，人生履歷大多都沒填上去，要真正了解外公還是得問我母親，母親對我的舉動頗為意外，但她知道如果不告訴我仍會心有不甘，猶豫好一陣，母親還是對我開了口。

外公小時候讀過私塾，天性聰明再加上勤奮好學，讓外公順利地考入省農校，畢業后分配到國營林場。外公不僅滿腹學問，還寫得一手好字，林場的標語包括手抄報都是由外公親自來寫。外公愛家，愛他的幾個孩子，還愛崗敬業吃苦耐勞，多次被評為行業標兵，當時國家的工業基礎尚沒成形，農業是重要的支柱產業，農業戰線的人才也是干部選拔的主要后備。由于工作出色，外公逐步晉升為副場長，場長，與此同時，母親和二舅也正在高校攻讀，對于他們仨人來說，前途一派大好！可就在這個時候，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雨，把所有人的夢都打成粉碎！

外公品行端正玉壺冰心，卻實在不堪忍受殘酷地折磨，最終以投井結束了生命，以為這樣才是對家人最好的保全，可舅舅還是受到牽連不得不中途輟學，后因終日醉酒落得一身疾病，母親影響較少，從衛校畢業便分到衛生院工作，只是從此斷了前程，但我卻從未聽到母親有任何不滿或怨言。母親說后來縣里給外公舉辦追思會，當時我還被抱去現場，只是才兩歲的孩童沒有記憶。再后來，政府也給二舅安排工作，二舅身體不好便把指標給了表哥。

外公那個年代，猶如新中國身上的一塊傷疤，不要刻意去揭，因為越揭就越難愈合，時間總能消弭一切，即便曾經是多么地刻骨銘心。

母親還說，政府這樣做已經很好了！國家和人一樣，只有經過歷練與挫折，才能變得沉穩和強大，現在不是很好嗎？就在這一剎那我突然了解了母親，明白這么多年為什么母親不愿提起，她是把一切的傷痛埋在心里，并以堅強的信念為我塑造了一個充滿希望的人生。此時此刻，我心中的疑惑都已消散，雖然還是沒能看到外公的模樣，但在我心里已經勾勒出外公的輪廓，并似乎看到外公正遠遠地望著我，臉頰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