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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實講,你一個小地方警察,查這個案子有點鬼迷心竅了|《殺心如焚》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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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監控里,我看到了找了三年的兇手,李凡江。他確實瘦了,人也比之前老了。

      師父的筆記之前寫過,二鬼是搭子,眼鏡跟梅博山也應該是搭子;梅博山策劃搶出租車,在那之前,可能就是前一天,眼鏡讓梅博山幫他殺了一個人。

      李凡江比我先查到這些。

      前文回顧:

      全民故事計劃·探暗者系列004《殺心如焚》,連載繼續,敬請追更。

      第肆章·趙前林

      01

      這個樹林約有六畝,種著樺樹和楸樹,生長茂盛。樹林位于我縣黃李莊村村北,圍繞耕地,地貌崎嶇,地形起伏較大,布滿坑洞,整體呈現下凹狀,因似海,坑洞如漩渦,村民將其稱為“西北海子”。

      地質主要由第四紀沉積物構成,沙土、黏土居多,有一定的土壤肥力,適合種植,已有百年歷史。村長稱,早些年,山東鬧饑荒,樹林里埋了不少人,直到二十年后,八十年代左右才開始尋尸挪墳。對,還有這一點,適合埋葬。

      “鼓樓8.5搶劫槍殺案”結案后,鼓樓警方將案件詳情遞交到了高韋中隊。田軍,1982年生人,黃李莊村村民。2006年8月5日,田軍伙同劉某綁架并殺害被害人孫某。8月9日,田軍逃跑過程中與警方發生槍戰,腹部、胸部被擊中,后經搶救無效死亡。現已掌握到的物證:自制仿“五四”手槍一把,子彈六枚,束緊帶一捆,“輝煌”牌斜挎包一個。包內物證有出生證一張、骷髏折疊匕首一把,《連城訣》小說一本。

      從8月到10月,我多次前往南京,跟進當地警方進展以及調查田軍的人際關系和活動軌跡,兩個月下來,沒有任何發現。田軍在南京生活三年有余,為人狡猾,存在賭博行為,但人際關系正常,沒有復雜牽連,其犯案性質也被定性為“被人催債,走投無路”的沖動性犯罪。因此,若想解釋田軍手上的槍及郝青松的出生證,重心還是要回到我們當地。

      田軍家在黃李莊村,靠鄉鎮,距離縣城有十公里,被成片的耕地和荒地包圍著,村民的主要收入都是靠種地。千禧年之后,外出少了禁令,打工潮爆發,村里老帶新,新再留到外地定居,因此村里的年輕人很少。田軍父母健在,有個姐姐,無婚姻。

      村里人反映,田軍是在2002年年底出去的,此前在鎮養豬場送貨,嘴挺油,喜歡玩牌,但沒啥壞毛病。自打出去,田軍就沒回來過,這三年具體發生了什么事兒村里人也不知道。他有個愛好,喜歡打鳥,技術也挺到位,晚上貓一夜,回家準能提來幾只鴿子。

      我帶人到田軍家問,家屬反映了幾個情況,一是田軍出門的時間是2002年12月,陰歷十一月初四,大雪那天。照常說,這日子臨近過年,在外的都該回來了,田軍卻選擇這個時間點出門,也沒奔著誰去,自己一個人,出門找活干,有些不合邏輯。

      其次是田軍出門之后,三年多了,沒回過一次家,就靠打電話聯系。以前他愁媳婦,還在養豬場上班時,各村攆著媒婆給自己說媒,這三年家里人想讓他回來相親,一說就惱,聊不了兩句馬上急眼。田軍的父親覺得,孩子不是不想說媳婦,是不想回家。綜合看,挺蹊蹺,我們推斷,田軍有可能在家里碰到了什么事兒,往外打工是假,外逃是真。

      我領人到黃李莊村跑了有四五趟,十月一國慶節期間,村里外出打工者返鄉,田軍有個發小,找到我們,說了三事兒。一是2002年年底,田軍出門前找他借了五百塊錢,在當地有個不成文的民俗,將要出遠門的人,是很忌諱向別人借錢要東西的,不像是闖蕩,更像逃荒。二是2004年七八月份,田軍曾跟他聯系過,問他家里有沒有人找他。發小問他什么人,田軍說外來人。三是2002年田軍出發前往南京之前,在養豬場離了職,每天晚上都會去“西北海子”打鳥。他技術好,從來不走空,但離家前兩個星期,每次回來都是空手。

      “西北海子”我們勘察過,六畝樹林地,十分崎嶇,除了夏天有村民來抓蟬蟲,平日都是被遺棄的。10月2號,我到局里開 “國慶”安保維穩工作部署會,散會后跟領導介紹了一遍:“眼鏡”極有可能是郝青松。他的出生證在田軍手上,還有一把自制手槍。田軍的同黨說槍是田軍撿的,我們排除了田軍在南京獲取槍支的一切可能性,目前所有的疑點都集中在黃李莊村的“西北海子”。有兩種解釋,一是槍是眼鏡不小心遺失,但我覺得這種可能性很小,再是眼鏡被田軍殺害,埋在了“西北海子”。領導翻了一遍資料,說,六畝地,工作量不小。

      10月25日,“西北海子”正式開始挖掘,工作由黃李莊村村長指揮,由內向外,覆蓋式挖掘。五天過去,中心一點及樹林南端騰空完畢,毫無發現。11月1日,邱坤利領人過來,在現場看了看,沒有停留,馬上又走了,他最近在辦一起洗錢的案子,分不了身。

      我給他打了個電話,他斷掉,隔了兩三分鐘后打過來。我說,來了不說一聲呢?他說,沒事兒,過來看看。我說,報告也看了?他說,看了。他笑了笑,沒說話。我說,回去了?他說,回了。又說,市里報紙想去你那兒,讓我攆走了。我說,啥時候再回來,咱喝點?他又笑笑,隔了很久,他說,老實講,我挺佩服你的,馬隊真是帶出了一個好徒弟。

      11月12日,我在“西北海子”,把挖出的土重新填進去,林子挖了半扇,連坡都掘了,一丁點信息也沒有。下午,臨泉縣警方給局里打了個電話,傳來條警情,槍殺,分尸,縱火燒尸,大案要素都齊了。死者一男一女,女性信息符合失聯人員張硯棋,即“1999年車馬店槍擊案”車馬店店主孫成山的妻子。事兒突然就趕在了一起,我的腦袋快炸了。

      我下午四點從縣城出發,晚上八點過到達臨泉,進到公安局時,門前人圍滿了,都是過來認尸的。負責此案的警官姓馮,介紹說,犯案人叫蘇鳴敏,1980年生,我地城關人,家就在人民商場背后。死者兩名,推斷死亡時間在九天前,11月2日至3日,晚飯后兩小時左右。除燒傷外,男性尸體存在殘缺和損傷,右腿腳踝被切斷,臉部多處鈍擊傷,血肉模糊。女性尸體保存尚好。兩者均有槍傷,為致命傷,體表破壞是死后進行的。今天中午DNA鑒定報告剛剛出來,目前男性尸源尚未確定,女性DNA與張硯棋一致。

      我到尸檢房看了一眼,確是張硯棋,身體已出現腐敗,左下肢燒傷嚴重,尸斑蓋了半面臉。馮警官跟著我一起,說,我們推測是人死后,蘇鳴敏想分尸,毀尸滅跡,但難度太大,所以選擇縱火,好在發現得早,物業就有消防車,很快撲滅了。我問,蘇鳴敏人呢?他說,在醫院,狀態還不太好。我問,現場還原了嗎?獨立辦案還是?他說,目前不好說,現場還在查。我繼續問,身份和活動軌跡呢?他說,在查。他遞來一卷資料,說,這幾天的報告,你看看。我說,不著急,先去現場吧。

      案發現場在一個高檔小區里,一梯兩戶,大平方,四樓,4001。屋內裝潢豪華,看現場,客廳及主臥燒得最嚴重,一面書柜已經燒塌了,半面墻皮燒化,里面露出板子。馮警官說,隔音棉,整個屋鋪滿了。大門左手是衛生間,玻璃門只剩下半扇,里面地上畫著幾個標記。

      馮警官探出頭,說,男的就在這兒,也是遇害的第一現場,打斗挺激烈,洗臉池都碎了,發現了五枚彈殼,跟身上的一致。我問,什么槍?他說,槍沒找著,7.62,應該是五四,外貿槍,可能是從越南流過來的。

      再往里,地板上標著腳印,有大有小。他說,血腳印,被水一沖,痕跡破壞不少,案發后現場應該有仨人。我問,蘇鳴敏是干什么的?家屬呢?他說,調查說有個兒子,有個丈夫,但這事兒難確認。我說,咋了?他說,這房子是企業購房,往上查,空殼。我說,鄰居呢?鄰居知道點什么嗎?他嘆口氣,4001,4002,3001,3002,都是企業購房,都是空殼。

      次臥大概是個孩子的房間,男孩,電腦桌和地下燒了一半的被套都是動畫片樣式的,幾個屋里,就這間保存得最好,但汽油味遠超其他屋。馮警官拍了拍我,指了下天花板上的探頭,說,煙感,有灑水頭,這屋本該燒得最嚴重。我看了一圈,問,張硯棋就在這屋?他說,對,槍傷,一發胸,一發臉,挺干脆。

      我從屋里出來,對門4002敞著,毛坯房,幾名民警當作了臨時辦公室,在整理東西。馮警官跟出來,讓我根煙,我搖搖頭,說不會。他點上一根,說,還有個事兒,樓下3001跟3002也裝修了,啥都有,格局跟4001一樣,但應該很少住人。我說,這房子得多少錢?他說,那得六七十萬了。我說,四間房,挺有錢啊。他點點頭,抽了口煙,說,這倆女的都是你們那兒的,有啥想法?我搓了下臉,說,說不好啊。

      馮警官送我到招待所,下車時拿給我一大包資料,說明天開會,先看看。我回到屋,看了一會兒,挺細碎,11月5日晚上發生的火災,物業先到,消防后到,進門后發現兩具尸體,因此報警。現場除了毀尸兇具,其余沒發現什么有效物證,證明男性尸體的、證明張硯棋的,甚至證明蘇鳴敏的,都沒有。臨泉警方推斷,蘇鳴敏縱火前應該清理了一遍家里的東西,連同3002和3001,警方在這三間房里沒有找到任何能夠證明身份的物品。

      物業和樓內其他居民對蘇鳴敏家庭的掌握很少,只知道丈夫是個老板,姓王。案發有一星期了,蘇鳴敏還躺在醫院,斷斷續續醒,說不了話,她燒傷不嚴重,但吸入有毒氣體過多,檢測報告上說,不排除有神經系統損傷。我搓了把臉,走到窗邊。事兒挺蹊蹺,張硯棋出獄沒多久就離開家,各處找不著,如今死在蘇鳴敏家里,說明她是有目的的。

      臨泉警方排查過蘇鳴敏的背景,02年之前,她曾在魯豫一帶賣淫,難道是因為這個嗎?但00年之后張硯棋就收監了。還是再要往前,1999年?老鬼叫王宏,蘇鳴敏的丈夫也姓王,會跟過去有牽連嗎?我嘆口氣,心想,老天爺總算是開眼,給了我一次機會,事情不會過去的。

      13日,上午,馮警官接我到局里開案情分析會,高韋來支援的同事也到了,會議室坐不下,一部分人在辦公室里單開了場會。馮警官先介紹一遍,補充了兩點,蘇鳴敏丈夫叫王行運,知情人稱是河南鄭州人,但系統里找不著記錄。他是本地的一個啤酒品牌總代理,生意挺大,倆公司,人失蹤了,最后行跡在11月3日凌晨一兩點鐘,保安見他開了輛面包車離開的小區。

      王行運有個合伙人,周永杰,外號叫“馬猴”,本地人,未婚,無親屬,也失蹤了,兩個公司現由總公司代理。男尸身份確認了,徐宗耀,阜陽市人,現年三十七歲,普通工人,無犯案歷史,背景正在查。

      馮警官說,我們推測,案發時間在11月2日晚至3日凌晨,張硯棋及徐宗耀上門,與王行運及蘇鳴敏發生爭執,繼而打斗,釀成命案。從現場看,兩名死者都是槍傷,但槍現沒有找到,王行運又失蹤,所以很有可能王行運是主要行兇人,但具體還要等蘇鳴敏能夠開口后再確認,明天或后天會進行現場模擬。坐在前面的領導點點頭,問,作案動機確定了嗎?

      馮警官往下發了份資料,說,外圍調查中,發現張硯棋近一年時間在多個省市出現,流動性很強,我們推測是在找人,而這人很有可能就是王行運或蘇鳴敏,應該跟仇有關。我看了一遍,多個省市,多家店,水晶宮、人間樂、百夜園、水匯會館……一名民警問,這都是什么店啊?我說,雞店。幾名民警詫異地看我一眼。領導“嗯”一聲,說,一邊賣淫,一邊找人,這仇可不小啊。又問,下一步呢?

      蘇鳴敏和張硯棋,倆人都是牡丹縣人,極有可能跟牡丹縣有關系……馮警官看著我說,這是牡丹縣高韋中隊的三隊隊長,趙隊,你來說吧。我站起來,說,1999年,我轄區發生了一起車馬店槍殺案,犯案人王宏,外號“老鬼”,槍殺了兩名警察。車馬店店主叫孫成山,因組織賭博、窩藏、黑社會性質等罪名入獄,一年后病亡。張硯棋,就是孫成山的妻子。領導翻了翻資料,示意我接著說。王宏當場死亡,王宏有個組合,“二鬼”,另一人外號“小鬼”,據稱是王宏的兒子, 1999年車馬店案之后,“小鬼”就銷聲匿跡。一個民警說,蘇敏明的丈夫也姓王。我說,對,王行運可能是小鬼,這也證實了張硯棋尋仇的動機。

      領導點頭,又朝馮警官昂了昂頭,蘇鳴敏咋樣了?馮警官說,不清醒,問不了話。領導說,王行運的信息呢?馮警官說,在查,是個老手了,連個照片都沒有,我派人去阜陽總公司了,應該能找到點東西。領導點頭。我問,手機跟監控呢?馮警官說,王行運跟周永杰我們只知道工作號,沒啥發現。蘇鳴敏最后一通電話是4日下午撥通的,以前沒打過,新號,無實名,就打了這一個電話,11月3號注冊的,注冊地是本地。

      我記下來,接著問,監控呢?馮警官說,4號之前的,都清空了,有人進物業監控室,把硬盤拿走了,估計是蘇鳴敏。我沒說話。他說,4號當天的監控存了一部分在內置內存里,但之后物業換硬盤,恢復出廠,又給清空了,現在正想辦法恢復。我點點頭。領導說,手段挺縝密。我說,他們早準備好了,從搬進來,就準備好了。

      出了會議室,我跟從高韋來的同事碰上頭,整理完線索,剛要出發,邱坤利打來電話,說“西北海子”挖出來了。

      02

      13日下午,我趕到市局,邱坤利在大門口等我,等了挺久,地上四五根煙頭。我沒停,打了聲招呼就往里走,邊走邊問,不是郝青松?他說,不是,骨頭對不上。左轉,進物證鑒定科,尸檢床上鋪著一層白骨,兩名法醫,一名拍照,一名拿刷子刷著骨頭。我說,啥情況?

      邱坤利說,埋了應該有三年了,拿刷子的法醫說,男性,四十五歲至五十歲之間,體態偏瘦。我說,確定嗎?他喊我到前面,用刷子指著半塊骷髏頭上的下巴說,牙縫已經全部愈合了。這兒,腭中縫,也差不多了。我問,怎么死的?他從骨頭里挑出一塊U形的骨頭,刷了刷,外部有道很寬縫隙。他說,這是舌骨,骨折了。我說,機械性窒息?他點點頭,又翻找出一塊骨頭,說,腳部第二節恥骨也骨折了,很大概率是站姿狀態遇害,使了繩子。

      我點點頭。他往后退一步,翻到塊肋骨,有幾道利器痕跡,說,機械性損傷,七、八、九……九處銳器傷,兇手挺大仇啊,勁兒也大,脾臟都給捅穿了。我說,行兇狀態呢?他瞇起眼睛,看了一遍說,不好說,基本都是刀尖貼著骨頭,口子有正有斜,站姿和坐姿都有可能,得看持刀方式,這沒法判斷。我說,我操,這得是多大的仇。

      我跟著邱坤利出去,到院子,他給我讓了根煙,我揮揮手,在臺階上坐下,深吸了兩口氣。他說,有個事兒,這人沒穿衣服。我重復了一遍,沒穿衣服?啥也沒穿?照你的話說,他把尸體的衣服扒了,是不想讓人發現什么,那他為什么要留下出生證呢?他扣著下巴想了想,說,羞辱尸體?我說,不知道。但現在應該可以確認了,田軍的槍就是在“西北海子”里撿的,他晚上打鳥,很有可能看見眼鏡埋尸了。他說,嗯。

      我嘆口氣,那問題就來了。他看我一眼,說,這個人是誰?

      我回了趟高韋,晚上還得去臨泉,邱坤利開的車,讓我在車里瞇了一覺。到地兒,我把臨泉帶來的資料遞交給信息技術科,又在組內分了下工,“西北海子”的尸體跟蘇鳴敏兩邊都得進行。

      信息技術科是我跟呂教授親自組建的,五個人,一個碩士生,做得不錯,不能說扶搖直上,穩步前進是對的。一開始我們主要工作是監控偵查和軌跡跟蹤,對接的大多是交通案件或民事案件,現在已經進行到軟件破解了。業務已經挺成熟了,今年五月,濟寧一起肇事致死逃逸案就是我們查出來的,其他中隊,甭管什么案子都會找我們過一遍,河南警方有時也會找我們幫忙。

      協調完,天都黑了,西面天上太陽散發著余暉,仿佛蒸熟的半塊南瓜,正在慢慢融化掉。這兩天我一直在路上跑,晚上也沒怎么睡,但精神挺亢奮,渾身是勁兒,像99年剛進隊伍時一樣。我笑了一下,想起以前,我開著車,不停地說話,馬隊手扶著額頭,閉著眼,時不時地“嗯”一聲。其實這兩年我很少想起他了,去家里嫂子也不提,游原都六七歲了,對他更是模糊。挺好,事兒還沒結束,就沒必要想這些東西,只要忘不了就行。

      我從院里出來,看見邱坤利躺在車里,正閉著眼聽廣播。我敲了敲玻璃,說,還沒走呢?我可不送你啊。他伸了個腰,上車吧,我請假了。

      車行至豫皖交界,馮警官打電話給我,說王行運的信息弄出來了,有照片,彩信傳給我。掛了電話,彩信飛過來,王行運,河南鄭州人,1980年生,有張二代身份證的復印件,系統里查不到,應該是假的。2003年7月成為經銷商,04年3月成為總代理,此外還有一張授權書,授權周永杰(外號馬猴)為主要責任人。我往下翻,出現一張臉來,我當即愣住。

      邱坤利說,咋了?我打開置物艙,掏出一卷打印紙,翻出當時審問范磊時,盧教授給眼鏡作的畫像,抽出未佩戴眼鏡的那張來,跟照片比對了一遍。邱坤利說,咋了?我說,我操。

      會議室里坐滿了人,人聲鼎沸,馮警官從門外探出腦袋,看我一眼,點點頭。我出去,跟他走到走廊盡頭。他說,監控恢復了,正從合肥往這兒送。來了倆目擊者,在外面,你去問問?我點點頭,跟他到辦公區,一男一女坐著,應該是夫妻。

      我坐下,看了馮警官一眼,馮警官朝兩人點頭,接著說吧。女人說,4號,下午七點快八點了,我們領我兒子出去散步,坐電梯時,一個男的上來了,好像是三樓?男人點頭補充,三樓,停在三樓的,我摁上來,他就在里面,我問他,下不下?他說下,然后我們就一起下去了。

      我說,然后呢?女人說,然后到了一樓,我們先出去的,那男的好像是沒出來。男人繼續補充,對,沒出來,我是沒看到他出來。我沒說話。馮警官問,之前問話的時候你們咋不說呢?女人說,四樓著的火,那是三樓,我想著多一事兒不如少……我問,那男的長啥樣?多大歲數?女人想一陣,說,我覺得有四五十歲了,挺瘦,黑眼圈重,眼皮下面一圈都是黑的。

      我掏出錢夾,從夾層里拿出一張照片,問,像不像這個人?女人瞇眼看,說,像,但比這個瘦。男人說,像,挺像的。我點點頭,說聲謝謝,往外走。

      馮警官追出來,我問,蘇鳴敏在哪個醫院?他說,中心醫院,咱那兒有人看著。我說,監控到了喊我一聲,我先過去。他說,馬上開會了。又問,那人誰啊?我說,李凡江,2003年,蕭口村襲警劫槍案的兇手。

      他愣了一下,說,這他媽啥情況?我站定,說,1999年1月16日,高韋鎮車馬店槍擊案,老鬼王宏害死了老板孫成山,孫成山的妻子張硯棋出獄后尋找小鬼,想要報仇。2002年11月3日,北辰村出租車搶劫兇殺案,李凡江的兒子李業順遇害,當時三個兇手找到兩個,還剩一個,外號叫眼鏡。

      2002年11月,出租案前后,小鬼殺害了一個人,埋尸后丟了槍和身份證,被田軍意外撿到。2003年2月16日,在蕭口村,李凡江搶劫并殺害一名警察,目的是槍,他要一把槍,去找眼鏡。馮警官愣愣地看著我。我說,如今所有人都出現在這兒。

      眼鏡就是王行運,就是郝青松,就是小鬼。

      我上了車。邱坤利翻身起來,邊擰火邊問,去醫院吶?我點點頭,中心醫院。他掫開地圖看了一眼,往院外開去。到醫院,一名民警一名輔警在門口守著,見我到,喊了聲趙隊,應該是馮警官打過招呼了。

      我說,人醒了嗎?民警說,時醒時不醒,下午能說話了,但筆錄沒做成。我點點頭,看了邱坤利一眼,邱坤利明白,給兩人散了根煙,把人換下來,在門口守著。我進去,三人間,蘇鳴敏躺在最內側,半面身子用繃帶包著,鼻子上插管,鼻飼管或鼻氧管,閉著眼,右手鎖著手銬。我在床邊坐下,看著她,突然感到熟悉,我從來沒見過她,卻覺得熟悉。

      我坐著,腦袋亂,各種事兒纏繞在一起。眼鏡就是小鬼,整件事兒從很早之前就開始了,我想。1998年八月二十三號,王宏和王行運綁架并殺害了一名儲蓄所的科長,這事兒馬隊在他的筆記里寫過。1999年一月三號,毛應龍報案,王宏聯系上他,要買子彈。一月十六號,車馬店案發,兩名同事殉職,毛應龍搶救無效,王宏當場死亡,馬游原,在那天出生。那天,王行運會在現場嗎?他看到了嗎?李凡江與車馬店老板孫成山關系密切,他向李業順下手,是計劃好的報復嗎?

      不應該,范磊沒必要說謊,他還原出的現場就是一起意外,從王行運的視角,李業順話多,機靈,留下是個隱患,所以就只能除掉。怎么會這么巧呢?為什么呢?幾個家庭,好幾條人命,以這種方式緊緊聯系在一起。我歪在椅子上,想點根煙,然后我看見了蘇鳴敏,想起現在身處病房,又想起煙我已經戒了。

      我坐了半個小時,蘇鳴敏還沒醒,只好從病房里出來。邱坤利沒說什么,和看守的民警打聲招呼,跟著我下去。天晚了,回到局里晚上十一點過,一行人抱著紙箱往外走,好幾輛車,安徽牌,山東牌,但人我一個都不認識。高韋來的同事跑過來,紅著臉說,趙隊,案子讓人拿走了。邱坤利說,啥叫拿走了?同事說,說是上面建立的專案組,剛選完人,沒咱。

      我點點頭,進門,馮警官跟幾個人說著話,見我過來,拉著介紹了一下,省里的,市里的,刑偵專家,痕跡專家。我應付了一遍,人走后,馮警官說,不好意思啊趙隊,上面選的,山東跟安徽警方聯合偵辦,沒你們,你看啥時候把手上的資料給我一份。

      我說,行,想到了,沒問題,監控也攔了?他說,是,全拿走了,回頭我給你一份。我說,行。他說,感謝理解了。我說,沒事兒,縣民警就沒能力辦這案子,著緊,得可著上面來。

      說話間,一個聲音響起來,說這話酸貶誰呢?我抬起頭,一個中年人從樓梯上下來,便服,瞅著眼熟,好像是濟南的領導,以前開會時見過。我低下頭,說,沒有,領導。領導說,山東的吧?哪兒的?我說,高韋的。他看了身旁的人一眼,說,你們有能力,早干嘛去了?有能力一開始口子怎么攥不住呢?現在來邀功來了?我沒說話,臉發燙。他徑直往前走,路過我身邊時說了一句,不夠丟人現眼的。

      沒過十二點,高韋來的同事都撤了,資料遞交了,剩下的從公安網上傳過來。我跟邱坤利在街上慢開車,等著馮警官拿來監控。臨泉跟我縣挺相似,方言,習俗,最相像的是經濟,都窮,窮到連外環路的格局都一模一樣,綠化帶種在兩邊,擋住了路,商家和居民便挖開一條條道,一個口隔著一個口,仿佛戰壕。

      邱坤利在路邊停下,點了根煙。我說,少抽點吧,多大歲數了。他笑笑,過一會兒說,領導其實說得也沒錯,你說得也沒錯,以前在省內,咱還能說兩句,現在都跨到安徽了,咱能有啥用?我說,我知道,我都沒想這事兒。他斜過來身子,看著我。我說,張硯棋為找人,甘愿賣淫,找著了,但卻被反殺了。你說,李凡江來了,肯定看見了,他跟孫成山關系好,跟張硯棋肯定也不錯,為什么把蘇鳴敏放了呢?

      他說,你咋知道那人就是李凡江呢?我說,02年,我們從米泉回來后,李業順案子就沒路了,李凡江還是每天都來,我害怕見他,他要來,我就躲起來。有次我在外面跟人說話,他想找我問問,但又怕,就一直猶豫,站起來又坐下,眼睛還不往我這瞟。最后我都要走了,他才晃晃悠悠過來,你知道第一句說啥?說今天天氣不錯。邱坤利抽了口煙,啥意思?我說,這人顧慮多,膽子小,干一件事兒,得想個半天,這是性格,這玩意兒改不了。他從三樓上到八樓,再從八樓下一樓,就是擱那兒猶豫呢。他點點頭,還沒說出來話,我手機響了,馮警官,讓我們去分局拿備份。

      趕到地方,我先借電腦看了一遍,時間標注好了,11月4號下午七點二十二,蘇鳴敏出門,到小區門口接了一個男人,正門監控有些模糊,看不清,樓道大廳的清晰了,照出男人的正臉。

      確實瘦了,老了,背也躬,褲子大,里面像是被兩根鋼棍撐著似的,就是李凡江,我找了三年的人。倆人一前一后進了電梯,電梯監控沒被修復,里面看不見,但停在了三樓。七點二十九分,電梯顯示屏顯示開門,約有十秒,關門,待機狀態。七點三十一分,電梯向上,到八樓,再往下,一樓,晚上我見到的夫妻和他們的孩子走出來。馬上,電梯合攏,往上升,到三樓。

      調控監控的民警“咝”起來,他們為啥到三樓呢?見過蘇鳴敏的住戶也說他們一直住三樓。邱坤利說,廢話,你犯了事兒,肯定得多做保險啊。我說,再往下。八點四十六分,李凡江和蘇鳴敏一前一后從樓梯口出來,蘇鳴敏在攔,李凡江掙開了幾次。蘇鳴敏好像在哭。倆人出了樓道,到小區車道,大門處的監控有些遠,只能看見兩個身影。倆人好像在撕扯,蘇鳴敏一直往李凡江身前攔。李凡江從兜里掏出了什么東西,好像是一張紙,攤開,塞給蘇鳴敏,然后大步往大門走。蘇鳴敏追了兩步,抱著胳膊蹲下了。

      我指了一下,他手里拿的什么玩意兒?民警說,應該是紙。我說,廢話,我說能不能再清楚一點。他說,不行了,本身畫質就不行,這已經處理過一次了。我嘆口氣,跟他換了下位置,調了下對比度和光感,降幀,反反復復重播。

      邱坤利在一旁坐下,我說,你覺得是什么?他說,紙。我白他一眼。他說,有韌勁,你看,翻了好幾道才攤開,應該是打印紙,A4的。我又看了幾遍,眼睛澀了,啥也沒看出來,旁邊人還一直在催,只得收起備份,跟邱坤利離開。

      上了車,我躺在座位上,疲乏地揉眼睛。邱坤利關上玻璃,說,先盤一盤?我說,行。他翻開筆記本,說,首先,蘇鳴敏親自接的李凡江,蘇鳴敏打的那個不記名電話應該就是李凡江的號。

      我說,說明李凡江事先不知情?他說,或者李凡江不知道張硯棋死了。我說,是蘇鳴敏聯系的李凡江,但有個疑點,蘇鳴敏怎么知道李凡江的號呢?他記下來,接著說,倆人在屋里待了一個多小時,出來后情況變了,李凡江走,蘇鳴敏反而在攔。我沒說話,想著。他說,還一個問題,張硯棋和那個男人是2號晚至3號凌晨死的,4號王行運已經跑了,蘇鳴敏為什么不跟著跑呢?我睜了下眼,說,尸體!蘇鳴敏想處理尸體,她一個人辦不了,又找不到別人,只能找李凡江。

      他沒說話。我說,張硯棋是李凡江的嫂子,蘇鳴敏在賭,用自己的命賭,賭李凡江不會放張硯棋不管。他吸了口冷氣,說,我操,這女的夠毒的。我說,蘇鳴敏的動機是處理尸體,或者拖延時間,再或者是掩護王行運,她的理由很充分,但李凡江為什么不對蘇鳴敏下手呢?

      他說,因為李凡江的目標只有王行運。我看著他。他說,從李凡江搶馬謙的槍開始,他就一直是奔著王行運去的,跟別人沒關系。

      我愣了一下,說,你啥意思?他笑了一下,我能有啥意思?我說,我感覺你話里的意思是馬隊不是李凡江殺死的呢?他說,那你感覺錯了,不過也確實不是殺死的,是害死的。你是警察,得講事實。

      我瞇起眼,心里發火,說,你到底想說啥啊?他說,你有病啊?跟我犯什么混啊?我沒含沙射影,你愛咋想咋想,火他媽別往我身上發。我說,我聽你這話,李凡江在你心里還是個挺有原則的人。他說,滾蛋,他是有原則,但不代表他沒錯。我深吸了兩口氣,打開窗戶,望著外面生悶氣。

      邱坤利點了根煙,也打開窗戶,望著外面說,之前市里經偵要人,上頭原本選的是你,你知道不?我說,聽說了,讓你搶走了,當我孝敬老人。他笑著罵我一句,我也笑了笑。他說,是啊,多好啊,天天看人被騙錢,一千,兩千,一萬,兩萬,天天有人在你面前哭,現在我對哭都免疫了。我說,你數學還不趕我呢,還經濟警。他說,你以為我想去啊?從你找呂教授學習開始,我就知道這事兒在你心里成疙瘩了,與其讓你到市里折騰,還不如把你留在高韋,最起碼時間多,你能查。你說你沒受影響,你自己信嗎?我玩著車門鎖,笑了笑。

      他說,胡春麗自殺那天,居民闖省界隔離點,堵車,我到高韋接你,到地兒了,沒找著,回去路上,老遠看見你從地里往前跑。我說,那天可把我累死了。他說,我現在做夢有時都能夢見那場面。沒跟你說過,像那年剿匪,掩護我的小班長,所有人都往后走,他一個人往前沖。我說,說這干啥。他靜了靜,說,分局馬上建起來,到時高韋、南關都得解散,到分局報道。

      我說,聽說這事兒了。他說,我打好申請了,建好就回來。我說,咋的呢?不好干啊?他笑著說,是,沒希望的案子太多了,跟你一起,起碼能看到點希望。我看他一眼,沒說話。他說,咋整,回高韋還是留下?我說,先找個旅館吧,我想再找蘇鳴敏問問。他說好,打燃火,往市里開。他說,你跟李凡江一樣,都有目的,完不成,你倆都停不下來。

      03

      11月16日,高韋打來電話,“西北海子”尸骨的檢測結果出來了。我讓同事幫我讀了一遍,男性,四十五歲至五十歲左右,死因機械性窒息,腹部有多處銳器傷,埋尸時間應該在2002年-2003年前后,因沒有參照物,沒辦法準確判斷。死者骶尾椎有輕微變形,但脊柱正常,生前應該經常有久坐狀態。

      法醫針對銳器傷,對比了田軍斜挎包里的骷髏匕首,痕跡不一致,兇器要比匕首長,極有可能是水果刀。現場繼續搜索了幾天,沒有找到相關物證,挖掘工作停止。田軍所使用的槍和斜挎包在南京,是“鼓樓8.5搶劫槍殺案”的物證,協調起來有難度,不過之前我曾拜托南京警方檢測過,沒啥發現,人埋到現在,但包是02年撿的,痕跡早沒了,不具備參考性。

      臨泉方面,專案組往深調查王行運的活動軌跡,已知信息很少,無論公司、社會,甚至孩子的學校,他留下的都是假信息。王行運是帶著一個孩子跑的,男孩,叫王春朝,在幼兒園上中班。專案組排查了臨泉周邊幾個地區的鐵路監控和地面監控,手機號和銀行賬戶也實時監控,沒任何信息。

      周永杰的蹤跡至今沒有找到,已確認的是,周永杰于11月1日從張硯棋服務的場所“水晶宮”消失,兩人存在長期性交易,專案組推斷,周永杰很有可能已經遭遇不測。另一組調查張硯棋的活動軌跡,從2005年六月開始,張硯棋輾轉山東、河南、河北、江蘇、安徽等地,一直從事非法性服務行為。案發現場的另一名男尸,徐宗耀,很有可能是張硯棋的客人。

      這兩天,我配合高韋遞交了不少文件,但基本都是關于“二鬼”的卷宗,李凡江,不占什么比重。這點不錯,畢竟案子是“臨泉11.5槍殺分尸案”,不是“高韋系列案”。先得抓住這案子的兇手,給百姓一個交代。這話是領導說的,不錯,得穩定社會秩序,恢復社會環境,著緊眼前的,過去的可以放一放。我想得也沒錯,李凡江的案子,李業順的案子,或者說車馬店的案子,我們一直攆在兇手的屁股后頭亡羊補牢,操他媽的,這事兒就沒個完。

      6號下午,邱坤利送我到組里,他晚上就得回去,又有新案子了。我上樓,辦公室里人不在,只有一個女民警在做文書工作。我打了聲招呼,往里走,看見領導和馮警官站在窗邊,像訓話,馮警官始終低著頭。

      我敲了敲門,領導看我一眼,繼續說,你不說模擬了嗎?馮警官說,本來說是前天模擬,但人給我抽調完了,專案組一接手,事兒又亂,我……領導說,你別本來,這點事兒都辦不好,趕緊安排人,今天就辦了。馮警官點頭答應,往外走,路過我時給了我一個眼神。

      領導坐下,看著我嘆了口氣,你咋還沒走啊?我說,今晚上就走了,報告出來了,“西北海子”那個,我尋思交上。他說,你放外面行了。我說,行。我往后走了兩步,又退回來,問,領導,人都哪兒去了?他瞪眼,我用得著跟你說啊?我笑笑,我就問問。他說,蘇鳴敏醒了。

      我往前湊一步,是嗎?他說,認了,倆人都是她殺的,槍也找著了,只有一個人的指紋。我忙說,領導,這可不一定啊。他說,嗯,謝謝你提醒,知道了。我兩步走到桌前,說,咱不能她說啥是啥,槍是作案工具,但不是證據啊。他“嘖”一聲,又嘆口氣。我說,王行運這小子是“小鬼”,他機靈,反偵察能力強……就不說別的,哪怕真是蘇鳴敏干的,他們怎么可能留著槍呢?

      領導扒開我,往外走,從辦公桌上翻出一份筆錄。他問我,王行運幾個公司?我說,倆,一個運輸,一個經銷。他說,你去過嗎?我說,去過。他說,沒問?我說,晚上去的,沒趕上。他把筆錄扔給我,說,那你怎么能辦好案子呢?

      我翻開,筆錄的記錄時間在昨晚,對象林某,女,25歲,在時運運輸有限公司供職,為人事崗。我粗略翻了一眼,林某說,11月2號晚上,老板王行運說有事兒,讓她陪蘇鳴敏睡一晚。

      到小區時,蘇鳴敏又說有事兒,離開了,讓她跟孩子睡在3001。3號凌晨大約一點鐘,王行運來敲門,腦袋上有血,挺驚恐,問蘇鳴敏在哪兒,林某答不知道,王行運便走了,囑咐鎖好門。凌晨兩點左右,王行運和蘇鳴敏一起回來,把孩子接走了。我看完,說,啥意思?他拿過去翻了兩頁,指向一行字。3號凌晨十二點過,林某聽到樓上有“咚咚咚”的聲音,挺悶,像有人在床上跳。

      我說,不一定啊,真不一定,王行運可能是掩蓋視線,他可能就在樓上。領導又掏出一份筆錄,粗魯地翻了翻,應該是沒找著,合上說,小區保安,凌晨看見王行運開輛面包車,還記得不?我說,知道,但那是出去啊。他說,出去的欄桿是自動感應的,進門的得遙控,實際是進門,保安按遙控器了,他睡懵了,記混了。

      我暗罵了一句,想了想說,如果真是蘇鳴敏,那王行運咋整?還有李凡江?他說,這啥話,肯定抓啊。又說,但這個案子得先結了,聯合辦案,不能拖久了。領導說完,往外走。我坐下,喘了兩口氣,馬上又追過去,說,您明明知道他們是沖著王行運來的,李凡江搶槍,跑,就是為了王行運……他說,那咋的?把蘇鳴敏放了?輕急緩重不知道?蘇鳴敏……我說,真確認是蘇鳴敏了,專案組是不是就解散了?他說,解散不至于,得留人。

      我說,留下倆人等他媽送審?你們找出兇手了……他說,你說話注意點……我說,發個告示,“槍殺分尸案”破了,專案組就解散,皆大歡喜,那他媽留下這些爛糟東西你們想讓誰善后啊?

      他看我一眼,語氣慢下來,說,不一定解散,得看情況,就算解散了,李凡江跟王行運也會安排隊伍負責,這事兒你放心,肯定有人跟你對接。我說,誰負責啊?臨泉警方?還是俺們高韋?沒那個能力,真沒那個能力。三年了,我找李凡江三年,每一份協查文件都是我們自己寫,寫完遞交,得等同意,好的時候半天,長了,趕上這個會那個會,十天半拉月都下不來。怎么負責啊?怎么追啊?

      三年了,我師父死了三年了,這三年我連個毛都沒找著。你們拉專案組,一句話,我們就送資料,我們配合,不讓參加我們就不參加,不讓調查我們就不調查。三年,三次專案,一次積案重啟,一次聯合行動,一次給信息技術化練手,你們辦不了,退下來,我們就接著查,跟鉆窟窿眼似的。現在呢?又聯合了,這才兩天,又他媽要放了,什么時候是個頭啊?

      他說,那他媽不正審著蘇鳴敏呢嗎,你急啥啊?我擦了擦淚,說,我知道,哪兒都缺人,哪兒都有案子,哪兒都有急事兒,我也不想麻煩別人,但這案子我們能力真不夠,我急啊,三年了,我師父他閨女都七歲了,殺他的人還沒抓住,我能不急嗎?

      他嘆口氣,說,92年碭山滅門案,95年泗水連環搶劫兇殺案,95年河山公社越獄兇殺案,96年慶云劉丁杰案,這些人都還沒抓住。又說,王行運和李凡江的線短時間斷不了,但難,道路監控和社會監控都在看,外圍也在查,五十來個人沒閑著過,你也看到了,但線索幾乎沒有,你得有心理準備。對案子,有毅力是好事兒,不能一頭嗆死。

      我說,我有個請求。他說,你說。我說,我想跟蘇鳴敏談談。

      我走進病房,朝守在一邊的馮警官點點頭。蘇鳴敏坐在床上,頭靠著兩個枕頭,虛弱地說話。她長相挺年輕,皮膚白,眼睫毛被燒掉了,但掩蓋不住眼睛的漂亮。她和王行運的眼睛都漂亮,我想。她面前坐著兩名警察,一人問話,一人記,蘇鳴敏有問必答,很清晰,有條不紊。

      她說,槍是我問周永杰借的,王行運不知道。她說,那天有人敲門,那個女的和男的就沖進來,我害怕了,先打的那個男的,他想搶我槍,我開了好幾槍。女的我開了兩槍。她說,我不知道王行運去哪兒了,我倆關系不太好,他比較強勢,什么都不跟我說。她說,人都是我殺的,我認罪。

      我看了馮警官一眼,他點點頭,把問話的警察叫走。我坐下,說,蘇鳴敏,好點了?她仔細看了看我,點點頭。我說,王行運,走的時候怎么跟你說的?她說,說我犯事兒了,他救不了我,他如果要帶我走,我們一家三口都得遭殃,他只能幫我帶走孩子。

      我問,你倆關系不好?她說,算不著好,也算不著不好,他沒跟我說過什么話,我倆就是湊合。我看到她虎口上方有淤青,點點頭說,你們啥時候在一塊的?她說,殺人的是我。我說,我牡丹來的,高韋中隊的。

      她又看我一眼,說,2003年。我說,在哪兒?具體什么時候?她說,忘了。我說,給你個時間點,高韋出租車搶劫兇殺案記得不?在這之前,還是之后?她說,不清楚,沒聽說過這案子。我問,他沒跟你說過?她搖搖頭。我說,你什么時候離開的牡丹?她喘口氣,看馮警官,這跟我殺人有關系嗎?我說,03年你倆在一塊,但你兒子已經滿四歲了,說明孩子不是王行運的,或者你記混了?她看向一邊,沒說話。馮警官說,蘇鳴敏,你老實交代,說出來,比我們查出來好。

      她笑了,嘲諷地笑,看著我說,出租車案是02年的事兒,你用不著詐我。我說,之前還是之后?她說,之后,2002年11月5號,商丘火車站。我說,然后呢?她說,去了鄭州,然后來臨泉。我說,沒回去過?她說,03年回去過,臘月二十八到正月十五。

      我想了幾秒,李凡江應該就是那個時候發現了王行運,然后策劃搶槍,那個時候,我在干什么呢?我說,你知道王行運是“小鬼”?她說,我不知道,他沒說過。我點點頭,看馮警官一眼。蘇鳴敏說,我說的都是真的,這些東西你們也能查出來。我點點頭,說,說說李凡江吧。她說,警官,您貴姓?我說,免貴姓趙,趙前林。

      她說,接到電話了?我沒聽明白,啥電話?她也愣了一下,臉上一瞬間茫然,好像這問題是我在問她,然后忽然笑起來。

      我說,你為啥讓李凡江來?她仍然笑著,說,是他找的我。我說,給他打電話的是你。她說,他遲早能找著我。我問,怎么聯系上的?她說,他去公司了。我問,你倆說什么了?她說,我讓他幫著收拾,他不愿意,他要追王行運,接著他走了,就這些。

      我問,他給你的那張紙是什么?她笑了一下,像品味什么,說,我忘了。我也笑了笑,說,所以你不知道王行運跟李凡江在哪兒?她眨了眨眼,搖搖頭。我說,王行運可是帶著你的孩子的。她說,趙警官,如果我知道,你覺得他倆能放過我嗎?

      我點點頭,站起來,說,你認了,但不代表這事兒會停,這倆人我會一直追下去。她說,這話聽著熟悉。我轉身,剛走到門口,蘇鳴敏又在背后喊我,趙警官。我看向她,她說,我還有個案子,在牡丹犯的,自首得找你吧。

      我看馮警官一眼,馮警官說,你說。蘇鳴敏看著我說,我殺人了。

      我走回去,坐下,她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先想了一會兒,然后說,01年,我在縣里的羅馬浴宮上班,有個客人,叫劉魯閩,常點我,挺大方,對我不錯,一來二去,俺倆就成對象了。她看我一眼,我說,你說,聽著呢。她說,俺倆談戀愛之后我就不干了,在二家具廠開發票,一開始還行,他能接受我以前出去賣,對我也體貼。

      這樣好了有幾個月,到01年五月,他下崗了,脾氣變了,沖,還打人。我想過散伙,但他威脅我,要殺我媽,還要把我出去賣的事兒說出去。人都要臉,一開始我忍了,其實那個時候我還是有機會跑的,但狠不下心,他發完脾氣又會對我很好。到01年7月,我懷孕了,整個事兒就變了,孩子是他的,我肯定,但他覺得不是,懷疑我,覺得是個野種。他讓我去打了,我也答應。應該是01年7月24號,下午,他開摩托車,領我去醫院。當時路過酒廠紅綠燈,他想闖紅燈,讓交警攔了,訓了兩句。他有火,就往我身上撒。

      我記得當時他又說孩子,野種,下三濫。我沒忍住,回了一句,說不行等生下來去做親子鑒定。這話他不答應了,急了,也不去醫院了,把我拉到他老家,扔我進一個柴房里,一直關著。

      我說,什么地方?她說,知里鎮劉口三組512號,院子里有棵棗樹。我點點頭。她說,從01年的7月24號,到02年的10月30號,463天,我一直被關在那里面,沒出去過。村里人都是幫兇,他們都知道,還有小孩來看過我,但沒人幫過我。我兒子是02年3月11號生的,就在那個屋里。生他之前,我一直想著忍一忍,把孩子生下來,鑒定完我就能出去了。孩子生下來之后,我催他,去鑒定,結果他左說有事兒右說有事兒,一直拖著……后來,我忘了哪天了,他來抱孩子,說帶孩子鑒定去。我要跟著,他不準。我就問他,哪個醫院,他說化一醫院。

      蘇鳴敏笑了笑,接著說,全縣能做親子鑒定的醫院只有二醫院,他連撒謊都不確認一下。我知道他沒安好心,拼了命地跟他攔,搶孩子……她指了下左眼,說,閉不上眼了,看人模糊,就他打的。那時我就知道,他可能就沒想過放我出去,逃避沒用,只會變本加厲。之后我等著,等個機會,也等著孩子大一點。02年10月30號,晚上了,他來送尿盆,身上帶著栓我的鐵鏈子的鑰匙。我知道機會來了,把裝滿水暖壺往他身上扔,暖壺碎了,熱水澆他一身,他叫啊,我撿起爐邊的磚頭就往他頭上砸,砸了好幾下,人不動了,我解開鏈子,到廚房拿刀,又往他身上扎了幾下,他徹底沒動靜了。

      馮警官吸了口冷氣,聲音很刺耳。我說,出來了,為啥不報警?她說,我有孩子,我要進去了,孩子怎么辦?就哪怕進不去,他村里人也不可能放過我。我不知道說什么。她說,趙警官,仨人,我這也算重大案件了吧?我低下頭,看著她,感到遺憾。我想了想說,有些事兒,本不該到這一步的。她眨眨眼,說,這就是命,逃不了的。

      我跟邱坤利回高韋,到商丘站時,換我開,他躺下,點了根煙,看了我好幾秒,有話說,但終究沒開口。蘇鳴敏的案子到整理階段了,挺迅速,現場模擬做了,物證全了,明天就帶蘇鳴敏去指認,基本板上釘釘了。

      針對李凡江和王行運,留下一組人,由阜陽市的一名刑偵隊長牽頭調查,結果是可預見的,我跟邱坤利的想法一樣,持悲觀,用不了一個月,就得草草收隊。主要還是線索不夠,這倆人都挺厲害,李凡江露面了,車站信息沒有,移動通訊沒有,蹤跡沒有,就像股風,來了又走了,什么也沒留下。王行運,在臨泉生活了三年之久,從啤酒經銷商做到了總代理,兩家公司,一組車隊,四套房產,我們卻連他私人使用的手機號碼都找不到,關于他的一切都是假的,一條路,走到底才發現是條死路。

      回過頭看,從1999年車馬店槍殺案開始,至此,已牽扯出十二條人命。幾年過去,之前所有的假設和推測都在一次次被推翻。三年快四年了,一千三百六十八天,一切都在原地打轉。邱坤利告訴過我,這案子難,區域刑警中隊沒有希望。領導告訴過我,線索少,偵辦困難,人不能往沒路的地方走,警察最不應該。呂教授也告訴過我,房子不是一朝一夕就建好的,我要等。

      我不信,我從馬隊犧牲那天就發誓,這案子我一定往下追,我一定為他破了,這三年多來我從未遲疑過,清早起床,到晚上睡覺,一心念頭都是這個,我很虔誠,比在醫院守在急診室門口的家屬還要虔誠。

      但這三年多,我干什么了?我學信息化,學監控網,上刑偵課,每天晚上要花兩個小時關注各地警情。可王行運成了老板、在一個地方定居三年我不知道;張硯棋為了報仇甘愿賣淫、死在蘇鳴敏手里我不知道;李凡江出現又離開、威脅并綁架服務場所的主管我不知道;而他們現在去了哪兒我也不知道。

      現在我該怎么辦呢?我看了邱坤利一眼,他對著窗戶,側躺著,風把他的頭發往后吹。回過頭淚就流了下來,我累了,我不知道怎么辦了,馬隊,幫幫我吧。

      回到高韋,邱坤利借了輛車,他得馬上回到市里,有個大案。

      送走邱坤利,我回到辦公室,收拾了幾件臟衣服,打算回家一趟。剛出門,邱坤利給我打了個電話,說劉魯閩找著了,沒死,04年犯案了,暴力傷害,六年,在第三監獄里服刑。我愣了半晌,邱坤利在電話那頭喊我,我嘆口氣,罵了一句,這他媽事兒鬧的。他說,咱要不找個時間過去看看?我說,算了,不去了,你幫忙對接吧,麻煩了啊,利哥。

      他說,這啥話,撂了啊。

      掛了電話,我站了一會兒,想起件事兒,又回去,把記錄李業順系列案的板子拉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蘇鳴敏說,遇見王行運是2002年11月5號,李業順案發生于11月3號,中間只隔兩天。

      我翻了遍資料,我記得當時我們外圍都探過,遇害的畢竟是個未成年人,性質惡劣,所以搜索范圍很大,縣區周邊的村鎮應該都去過。我翻到出勤單,上面記錄,11月3日-11月12日,鄉鎮轄區派出所每天都去了黃李莊巡邏。由此推斷,王行運殺人埋尸,應該在李業順案之前。

      我看著板子想了一會兒,然后出門,開車,往局里趕。到地方,我要出存檔室鑰匙,找出范磊不同時間做過的五次筆錄,五次,相同的講述是,梅博山在犯案前一天徹夜未歸。范磊說梅博山應該是去踩點,畢竟是當事人講述,我們當時也信了。現在反過頭來看,如果那天不是踩點,是幫著王行運犯案呢?

      二鬼是個組合,老鬼死后,小鬼需要找新的搭檔;馬隊說過的,梅博山跟眼鏡可能是搭子,我怎么沒早聽進去呢。如范磊所說,搶劫出租車是梅博山策劃的,小鬼只是搭手幫他,在這之前,小鬼要殺的人,梅博山已經幫他做了,而且就在搶出租車的前一天。

      我在地板上坐下,想著,男尸未著衣物,意在掩蓋身份?但對比王行運留下手槍和出生證又極其矛盾。羞辱是能說通,但羞辱尸體有成千上百種方式,王行運是小鬼,經驗豐富,殺人果決,我覺得他做不出來這種多此一舉的行為。還有,王行運留下了一把槍,槍里是有子彈的,而殺人手法卻是機械性窒息,這點也能說通,槍聲大,會引起村民的警覺。

      但檢測報告上說,死者是被銳器捅傷后再被扼頸致死,而且觀察銳器創傷,創口很干凈,不像興奮狀態下的作案。捅傷后再扼頸,這代表什么呢?我說不好,有可能是順手,有可能沒什么特殊之處,有可能是有什么含義。而最關鍵的,在于出生證,什么人會讓王行運把這種私密性的證件留下呢?

      我腦子有些亂,胡亂地翻起檔案,李凡江的筆錄躍到面前。2002年11月17號,應該是第二次做的,放久了,字跡有些褪色,針對李凡江如何找到的范磊。我粗略看了一遍,有印象,這筆錄就是我給他做的。

      結尾的最后一行,我按照慣例問他,有沒有對提供線索的對象進行威脅或暴力,他答,沒有。筆錄到這兒就做完了。我記得記錄的同事出去之后,他還說了一句話,“告別”、“好走”什么的,年頭久了,我忘了,當時我聽了還挺訝異,沒想到他能說出那樣的話。

      值班的民警敲了敲門,問要不要給我煮一碗宵夜,實際是趕人,意思是差不多得了,還得值班呢。我出去,腦子還是亂,到大門口,扶著臺階坐下。嘴邊有句話,不知道是啥話,就是說不出來,也想不起來,像忘了什么似的。我嘆了口氣,看著節節向下的臺階,覺得壓心,還是感到很累。這種累,以往馬隊在的時候,都是他替我扛下來的。

      馬上要2008年了,一切都是日新月異,為迎接奧運會,隊里下發了新的任務,縣里的大變動不少,主城區要把幾個大型小商品流轉中心拆了,太擁擠;南關的大集要挪到鎮上,不雅觀;外環附近的村莊和住宅區也是,都要拆,建綠化帶。小商品流轉中心被挪到開發區的產業園,原址要建兩棟景點。這段時間正在騰退,各個方位同時進行,挺亂,烏糟糟的,有不配合的,也有覺得委屈的,我們的任務就是支援各派出所的基層,看現場,管秩序。

      案子方面,臨泉的小組還在查,基本上是停滯了,每天我都會打電話問進展,相同的答復,“還在查”,一直是這句話,還在查。負責的刑偵隊長姓韓,好消息是他挺負責,經常找我聊,對對頭緒,講講邏輯。他想過后續的安排,現在他們小組并非專案組,來日若能找到關鍵線索,上頭不給放權限,就想辦法找檢法介入,來個橫向辦案,屆時公安不想配合也得配合,公檢法三家,不信破不了案。但問題是,線索幾乎沒有。

      “西北海子”尸骨一案,檢測和調查已經停止了,目前尸骨放在市里保存。這事兒也挺折騰,本來我想將其歸到李業順系列案里,但因無實際證據,證據鏈串不上,原則上只能歸類到無名尸首。還有陳世杰,我一直與天津警方保持聯絡,有時空出時間,便去周邊各監獄和進行走訪。信息是挖出不少,但都是陳年往事,且真實性大打折扣。

      剛回到高韋的那段時間,我還拜托市公安法醫將“西北海子”的尸骨與陳世杰的信息作對比,算是不切實際的希望,結果當然不是。

      2007年1月3號一早,我換完班,開車到城南公園,把車停到家屬院后頭,提著一袋零食,從后門,走到被幾棟樓圍起來的小公園里面。幾個孩子從我身邊跑過,林姐坐在小屋里,抱著一個小女孩,大聲地喊,周磊!你再給我亂我找你爸了啊!

      小屋是院里人用傳達室改的,不大,六十平左右,作孩子的活動室使用。林姐的丈夫是縣局的分管副局長,她從實驗中學退休后,便幫家屬院里的同事照看孩子。我走進去,跟林姐打聲招呼。馬游原在里面,坐在小板凳上,專心地畫著畫。我悄悄走過去,站在她身后。

      畫里是天安門,復刻畫,手邊擺著一張天安門的剪影,重檐樓、華表、券門、八面國旗,都是紅色的,簡約但不失氣勢。游原仿畫得很精準,從顏色到線條,可以說跟素材一模一樣。我咯吱了她一下,說,畫畫呢,真好看。她嚇了一跳,見是我又撒嬌地笑起來,說,好看吧?我說,好看,真厲害。她鬼靈精怪地比了個“噓”的手勢,招手讓我彎下腰,然后把畫紙鋪到素材上,每個線條都對齊,果真是一模一樣。我說,你描的呀?她得意地搖頭晃腦,不再低調,“咯咯”笑起來。

      嫂子在東大醫院上班,人挺厲害,馬隊說過,剛干時狗屁不通,沒醫師證,沒資格證,在中藥柜臺跟著一個老頭學撿藥熬藥,邊學邊考,也就這幾年,干成了主任。她工作忙,趕上藥品進庫,經常來不及接游原放學,我要有空便去接,領她到局里,得等到七八點嫂子才能過來。

      游原今年七歲了,萬幸,她隨了馬隊的模樣,但性格是挨著嫂子的,很樂觀,開朗。她懂得一些東西,對一些人和一些事兒也有比較清晰的判斷,但她從不局限于此。或許是天生的通透,也可能是孩子固有的懵懂,更多的,應該是嫂子的教育和照顧,這幾年來,“沒有爸爸”從來不是她身上負擔,她接受她父親的犧牲,比我還要坦然。

      我們坐在樓梯上,一人一根雪糕,邊吃邊看小孩們追逐。游原說,叔叔,媽媽來了,你就說你吃了兩個,我只咬了一口。我說,行。她說,那你讓我咬一口。我說,咱倆都是一個味的。她不聽,還是咬了一口,邊哈氣邊沖我笑。她說,今天講什么?我說,你想聽什么?

      她皺起眉頭,說,我不想聽我爸了。我說,咋的呢?她說,你老講他的事兒,他又回不來。我說,你媽媽咋說的?她說,我奶奶說我爸犧牲了,我媽說就是死了,回不來了,在天上抓壞人呢,但他能看見我。我說,對,抓壞人呢。她唆了唆雪糕棍,很上心地說,壞人啥時候能抓完吶?我笑了一下,隨后一愣,不知道該怎么回復她。

      一個小男孩跑過來,喊游原玩彈彈珠。游原走了,我也沒繼續等,看了一會兒,從后門離開了。回到隊里,我剛坐下,同事抱著一大摞資料過來,問我,趙隊,“西北海子”那個案子,咱匯總到哪兒?我說,王行運。

      他說,王行運?我說,啊,郝青松,你放著吧,我一會兒自己弄。他放下,我掏出手機,想著給臨泉方向打個電話,問問進展。這時,腦子忽然一熱,那句話接上了,“我沒跟我兒子告別,最起碼得讓我兒子好走”。是這句話,李凡江說的是這句話。我撤開身子,往技術科跑,“告別”、“好走”,出生證,槍,尸體。

      郝青松是在跟過去告別,他扔下身份證、扔下槍,他媽的他是要金盆洗手。

      我打電話給邱坤利,通了,但他掛斷,我繼續打,他掛,我再打,卻是關機。等了有十分鐘,他回撥過來,說,咋了?開會呢?我說,王行運留下出生證和槍,是在跟過去告別。

      我著急上了車,開出院子,邱坤利在電話那頭重復我的話,出生證是告別…… 啥意思啊? 我說,王行運……不對,郝青松,他把人殺了,把槍和出生證留下,主要是出生證,是他想告別,向過去他郝青松的日子告別,因為他是王行運了,要開始新的生活了。 邱坤利沒說話。 我說,聽著有點扯啊? 他說,是有點。 我靜了幾秒,說,沒事兒,我跑一趟金鄉,不礙事兒。

      在路上,我一直在想著李凡江,既然他找到了蘇鳴敏,應該也知道了王行運就是小鬼,關于王行運的過去,他知道的又有多少,他是個聰明人,想挖出來的信息,一定可以挖得到。三年,他一直在路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這一點不得不讓我佩服,也讓我不寒而栗。

      04

      到達金鄉,我先往轄區派出所跑了一趟,說明情況,民警幫我找了一遍,他們信息化也才剛運行不久,檔案都是零散的,好不容易翻到1984年之前關于魚山公社的記錄,還是歷年居民登記表,且只有一份,1984年的,魚山撤社改鄉的登記文件。郝青松在魚山二組,登記表上只有兩人,他和他爺爺,郝賀全。這跟我們此前了解的信息差不多。

      我又到縣公安局,這兒管控就比派出所嚴格多了,沒協助文件,連辦公室門兒都不讓進。我給上一次協助我們的金鄉同事打了個電話,說明來意,他說在出差,目前隊里沒閑人,讓我先回去,他回來了幫我找找,找到了傳給我就行。我嘆口氣,回到車里,又把登記表看了一遍,“郝”在村里是大姓,八戶人家,祖祖輩輩加起來得有二三十人。也怪之前,來的時候調查不徹底,只盯著確認郝青松的身份了,沒把人際關系理清楚。我糾結了一會兒,咬了下牙,開車,往郝青松的村里開去。

      村離縣城不遠,路程不過十分鐘,路修得很寬,但坑洼,動物羽毛和糞便把瀝青都蓋住了,臭味彌漫。有些地里能看見塑料大棚,養的鴨子,或雞,應該經常有拉貨的大車來,帶來經濟,也帶來狼藉。

      到地方,村口坐著幾個老人,我從置物艙掏出包煙來,挨個分了一遍,沒出示證件,問,大爺大娘,我打聽個人,郝賀全是這兒的嗎?幾人聽后,面面相覷。一個大爺看我一眼,說,這老頭死多少年了,冷不丁說還挺瘆人的,你是干嘛的?找他干啥?我笑笑,我就鎮上的,所里的。大爺狐疑地伸了下頭,哪個所?我暗罵一聲,亮了下證件,說,派出所的。

      他點頭說,昂,是有這人,死了,死了得有十來年了了。我問,咋死的啊?他說,老死的唄,都七十來歲了,墳子就在村后邊,就連著我家地,日他姥姥,他家里人沒了,我還得給他除草。我點點頭,問,他家里人呢?大爺又一副警惕的模樣,你是警察你問我啊?眾人都笑,我也賠笑著點頭。一個大娘說,同志,你去衛生室,找老牛,村里死人都是他給看的,你有啥話問他,他準知道。

      衛生室在村后,門前有個大坑,扔滿了垃圾和醫療包裝袋,淺淺地浮在綠水上面。左側是個學校,小學,由泥磚墻建的,國旗從高高的圍墻里露出頭來。衛生室應該是民居改的,獨門獨院,有堂屋和配房,院子正當中架著一個鐵爐,木材填在里面,正燒著。我進去,屋里有兩個打吊瓶的病人,一個老頭從撿藥室里出來,估摸七十歲左右,白大褂泛黃,還偏小,穿在身上,像套了個圍裙。老頭摘下眼鏡,看我一眼,瞧病啊?我說,你是老牛?他說,我是。我亮了下證件,說,有件事兒想找你問問。

      老牛從屋里出來,端了杯白開水遞給我,在我旁邊坐下。他邊攏火邊說,今年不對勁,冷得厲害。木柴燃著,柴濕,劈哩叭啦的,時不時爆出一個火星。我說,衛生室就你一人啊?他說,不是,有個臨時工,今天請假,相親去了。我點點頭。他說,不是本地的吧?我說,牡丹的,咱挨著。

      他點了根煙,瞇著眼點點頭,笑著說,真是稀客,啥事兒能問上我啊?我說,打聽個人,就村里的,郝賀全。他昂起頭想了想,恍然大悟地“喔”了一聲,青松他爺爺?是不?你之前來過吧?我有印象。我說,是。他湊近問,人找著了?我笑笑說,這不方便透露,我來,主要是打聽郝賀全。他點點頭,表示理解,又“咝”起來,說,他我還真忘了,就是農民樣,喜歡聽戲,挺老實,他不早死了嗎?我說,是,我就來確認一下死因。他“嗨”一聲,那你找對人了。

      說著他往屋里去,五六分鐘后,拿著一個本子出來,眼鏡又戴上,坐下,攤開一頁,指著說,看,郝賀全,1992年9月21日卒,體表無外傷,眼球正常,鼻腔正常,舌內外無異樣,壽終。我拿過來看了一遍,不詳細,挺簡明扼要,只有幾行字,再往下翻,是另一個人的記錄。

      我說,這誰寫的?他拍了拍胸脯,我啊,85年我進的鄉衛生站,哪個大隊哪個組,凡是經我手,死人我都記,這還是我從鄉衛生站帶來的。我說,壽終?他“哎呀”一聲,就是老死的。我嘆口氣,又問,沒外傷?他說,沒外傷,睡覺時候死的,沒醒過來。

      我又嘆口氣。他問,咋了?不對勁啊?我說,我說這話您別往心里去,他脖子上有沒有痕跡什么的?他睜大眼,什么痕跡?你想說他是被勒死的啊?不可能,殺人我能看不出來嗎,不可能,就是老死的。我點點頭,把本子遞回去,說聲謝謝。

      老牛拿著本子緩步回屋,我兩手靠在火邊,天確實比往常冷,氣溫低到壓抑,卻不下雪,風大,把火苗吹得四濺,在空中就被定住,落到地下一個黑點。我烤著火,湊得很近,手卻不熱,還有些僵,跟冰疙瘩似的。這時兜里電話響了,高韋中隊指導員,接通便喊,你上哪兒去了?!我嘆口氣,說,出來轉轉。

      他喊,你挺能轉吶,跑他媽濟寧轉去了!我說,知道了,這就回去了。他說,分管領導特地給我打電話,你臉不小啊,你上人派出所查什么啊?啊?我“嘖”一聲,跟你說回去了,老喊啥啊。他立馬又喊起來,我懶得聽,把電話掛了。

      老牛走出來,我站起來,說,還不知道咋稱呼您呢?您姓牛?他擺擺手,就喊老牛,喊別的不習慣。我笑笑,想起個事兒,說,郝華明,就郝賀全的兒子,他的死因您知道嗎?他說,這我不清楚,他死得早了。

      我想了想,又問,您熟悉他們家的情況嗎?他說,郝賀全的媳婦走得早,就郝華明一個兒子,郝華明媳婦是嶺柏莊的,生青松那年就死了,病死的。媳婦死后,郝華明出去打工,沒回來過,八十年代那會兒吧,據說是死外面了,意外。反正一直都是他們爺倆。我說,郝青松平時表現啥樣?他“咝咝”回想,說,我記得是挺老實,跟他我沒啥交道,小孩,郝賀全死了之后他就出去了,應該也沒回來過。我點點頭,行,那我就不打擾你工作了,我走了。他點頭答應,把我送到門口,見我上了車,揮了兩下手才回去。

      我開出村,路上碰見了剛才給我指道的大娘,拿著小鏟子和塑料膜,頭上系著頭巾,頂著風費力地往前走。我停住車,喊了一聲,大娘,上地啊?她笑著沖我搖了下手,是,看天要下雪了,地里有點苗,我鋪上點。你問完啦?我推開副駕駛門,說,上車,我送你,順路。大娘爬上車,四處看了一下,笑著搓手,天夠冷的哈?我說,可不,都快過年了,還不見雪呢。她撇了下嘴,地里夠遭殃了。又問,你吃飯了?我說,吃了,來前吃的。

      她點點頭,給我指了下道,又問,青松找著了?我愣了一下,說,我不是為這事兒來的。她點點頭,這孩子可憐,他娘把他生下來就死了,爹死得早,爺爺也沒待多久,十一二歲就出去了。我說,你跟他家熟悉?她說,俺們兩家對門,就隔一條路,我兒子以前好跟他玩。我點點頭,左拐拐進一條土路,問,他家以前啥樣啊?她說,就他爺倆,也沒啥事兒,他爺爺可老實了,愛聽戲,孩子挺好,見面知道喊人。大娘喊停,我跟著她一塊下去,小麥覆了塑料地膜,但風大,一塊區域已經刮爛了。我倆把塑料膜抻開,鋪在上面,她用鏟子往上蓋土,嘆了口氣說,這家人命不好,死的死,沒的沒,兒子跟爹還有嘰嗝。我問,咱村里郝不是大姓嗎?兄弟姊妹呢?她“哼”一聲,那都好幾輩了,還都是連襟,說是有親戚,關系不好啊。我點點頭,幫她把塑料膜卷上,這時反應過來她的話,問,誰跟誰有嘰膈?

      她說,郝賀全跟他兒唄,郝華明。我蹲下,等著她繼續說。她說,他爺倆一直不對付,華明應該是當牌,玩大的,牡丹有個高韋鎮你知道嗎?以前那兒玩牌的多,他都跑那兒玩,他家以前有頭牛,都被他輸了。我說,是嗎。她說,還是嗎,以前他爺倆,天天打架,那郝賀全,讓他兒子揍得頭破血流的,你知道郝華明為啥走?我說,為啥?

      她撇了下嘴,壓低聲音說,郝賀全報警了。又說,你想那是幾幾年,他打親爹,幾乎要把他親爹打死了,他不跑,他等著上大隊公審啊?我撓了下頭,問,郝華明是幾幾年跑的?她說,唉喲,那久了。我問,八零年前還是后?她想了想,訕笑著說,我記不準,你們辦案不都得有證據嗎?我說不準。我說,沒事兒大娘,就當咱閑聊天。她抬起頭想,這時我的手機響了,邱坤利打來的,我掛斷,把電池扣了下來。

      她說,我兒是79年臘月生的,一歲多會跑,那個時候郝華明好像就出去了,我們上地,青松就帶著我兒子玩。我說,1981年?她說,差不離吧。我在心里嘀咕了一下,繼續問,郝華明的墳頭有嗎?她朝四周看了看,壓低聲音說,沒有,啥時候死的俺們都不知道,咋死的俺們也拿不準。

      我說,也沒拉白事兒?她“切”一聲,拉啥呀,地都收回去了。我說,啥意思?她想了想,揮了揮手,沒事兒,還是不說了。我說,大娘,你放心,咱就閑著拉呱,我也不往外傳。她猶豫了片刻說,原先咱這大隊隊長,人有點孬,仗著手上有家伙,欺負人。郝華明還在的時候,也混,他倆就挺不對付。那隊長也是欺軟怕硬的主,不敢得罪郝華明。他家本來有三塊地,郝賀全一塊,郝華明兩塊,郝華明有一塊地挺好,土肥,種點啥,收成比咱高。那郝華明一死,那地就讓大隊回收了,過了沒一年就分到了隊長他兒子頭上,你說巧不巧?

      我說,不還有郝青松呢嗎?咋還能收走呢?她笑笑,說,你是當官的,你都搞不明白,我咋能搞明白呢?那可能就是青松小,種不過來,擱著浪費。我說,這他媽扯不。她說,二十來年了,都過去了,再說還有啥用?我問,村里人是怎么說的?她說,說啥的都有,有說郝華明是隊長弄死的,有說郝華明根本就沒死,到外面跟人去賭博,賺大發了,咋說的都有,反正證明都是大隊給開,那誰知道了,知道的人都死絕了。

      我嘆口氣。她笑著看我一眼,說,古往今來,哪個村、哪個莊還沒點窩心事兒啊。又說,不早了,趕緊走吧,要變天了。

      出城時正是飯點,我在路邊停下,找了個面館,點了碗面,結果上來又吃不下,進嘴里,一瞬間忘了該怎么嚼,又忘了該怎么咽,只得打包帶到車上去吃。

      進105國道沒多久,下午一點多鐘,天空飄起了雪,不小,老天爺攢了挺久,嘩嘩的,打在擋風玻璃上都有聲音。路況隨即變差,原本一小時多的路程,只開到牡丹地界就用了倆小時。臨近收費站,前方又堵車,雪太大了,道路也亂,一些司機跑下車擦玻璃,人和車擠在一起,吵吵鬧鬧,看不清前面發生了什么。等了三十來分鐘,前方車終于往前走,但也很緩慢,一點點往前挪。我搖開玻璃,問右車道的司機,前面咋了?司機說,撞車了,還是婚車呢,等了快他媽一個小時了,這逼養的連車都不會開。

      車流慢慢挪動,雪不見小,跟天塌了似的,白茫茫一片,下了接近仨小時,一點力度也不減。我發現道路旁邊有個連接村道的岔口,前面的一些車已經開了下去,我往前望,視野盡頭仍白茫茫一片,我沒再等,打轉向燈,向岔口靠了過去。剛下,手機響了,還是邱坤利,我停下車,接通,喂?邱坤利說,回來了嗎?我說,嗯。他說,金鄉警方給領導打的,隊長急瘋了都,你空了給他回一個。我說,行。他沒掛電話,沉默半天,問我,他爺爺咋死的?我說,壽終。又加一句,應該是。他說,早跟你說了。

      我說,郝華明是1981年前后走的,82年銷戶,遺體沒回來,村里人說的那些話,都是猜測,他們不知道郝華明咋死的。他嘆口重氣,說,你想說啥?我說,郝華明跟他爹關系不好,死亡證明還是村大隊給開的,不具備說服力。他說,前林,我說實話,你有點鬼迷心竅了。

      我說,你幫我一個忙。他問,啥忙?我說,西北海子的尸體,你想辦法跟從王行運家里收集的信息做一個DNA鑒定。他說,那尸體都他媽爛五年了,做不了DNA檢測。他靜了幾秒,像是控了控情緒,說,算了,我想想辦法。又說,空了你給隊長打個電話。

      掛了電話,我朝地里開了半個車位,下車,到后備箱搜出一條煙來,取開一包,抽出一支,卻發現身上沒有火。我躲進樹下,想攔下一輛車的司機借火,但卻始終沒有車匯入。我往前望,看不清,于是往前走,走出道路,走進地里,置身于一片白色之中,發現國道前方不到二十米正是車禍現場。救護車開走了,警車開走了,吊車開走了,車流開始加速,車輛跑了起來,而我錯過了。

      一輛電動車騎過來,到前我才看清是個女人,我攔住她,說,大姐,你有火嗎?她說,沒有。水從我頭上留下來,到脖子,很冷,冰冰涼涼的,像有只手伸了進去。煙頭已經斷了,我還攥著,現在,我就想抽根煙,第一口就猛抽,過肺,抽到眩暈。

      手機響了,是隊長,我接通,隊長在那邊喊,趙前林!你不想干了是不是!我頭太暈了,可能是雪,也可能是精神,連視線都變得模糊起來。他說,誰讓你去村里的?啊?這以后我們還怎么跟金鄉協查?

      我說,隊長,咱得趕緊查郝華明的下落,現在找不著他的死因,這里面不對。咱得找出照片,找不著,就再請盧教授來一趟,讓他畫像,肯定能……對面一聲巨響,隊長喊,趙前林,我他媽停你職信不信!我說,停!我接受!但這案子得接著往下跟!咱得抓緊,如果那些骨頭真是郝華明,咱就能從他身上入手,找出郝青松的線索……隊長,郝青松就是小鬼,我師父的犧牲就是因為他,我X他媽的,我師父現在要還活著都36歲了,我師父本來想辭職,他要辭職了就好了,他辭職了就沒這么多事兒了……他說,你喝酒了啊?我說,隊長,咱得抓緊了,這案子它沒停,一直在動,咱不破了,還會有人死。

      他嘆口氣,說,你在哪兒?我說,在路上。他說,回去吧,回去整理一下資料,到局里交接。我擦了擦鼻子,說,隊長,局里給咱新開了個組啊?他說,不是,你不用負責這案子了,交接完到城南工地報道,以后你們就盯現場。我說,隊長,行,但郝華明……電話掛了,我砸到車地板上,電池和機體一分兩半。我顧不上它,我想抽煙,我快受不了,現在讓我抽一根煙,死我也認了。

      車停住了,我使勁踩油門,車使勁晃蕩,但不往前。好像它累了,過去的路程消耗完了它的體力,無法再蹦起來了。我拿起手機,下車,在眼前扒開一片白,發現后輪拤在了一個泥溝里。我在心里說,你歇著吧。

      我頭暈目眩地往前走,在一片白中穿行,走過后腳印馬上被雪覆蓋住。我要找個人借火,我必須要抽煙,我只要抽口煙,一切就都緩過來了。我踉蹌走,但不笨重,樹都變成白色的了,車也白了,世上的一切都白了,真漂亮啊,太漂亮了。

      電話響了,兩遍,我掏出來,接通,韓隊長說,前林,對不起了,隊伍要解散了。

      未完待續...


      編輯|蒲末釋

      探暗者系列作品《好人王志勇》

      探暗者系列作品《小鎮追兇》

      投稿&版權合作聯系:pumo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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