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uby id="9ue20"></ruby>

  1. 
    

      国产午夜福利免费入口,国产日韩综合av在线,精品久久人人妻人人做精品,蜜臀av一区二区三区精品,亚洲欧美中文日韩在线v日本,人妻av中文字幕无码专区 ,亚洲精品国产av一区二区,久久精品国产清自在天天线
      網易首頁 > 網易號 > 正文 申請入駐

      聽起來是個笑話,我兒子死了,我成了大家口中的好父親|《殺心如焚》02

      0
      分享至


      17歲的李業順,被人捅了數刀,警察不知道劫匪為什么不搶車,連錢都不要,他們以為李業順是個乖孩子。身為父親的李凡江知道,是跟賭場有關。

      可李業順為什么跟賭場的人走得親近,李凡江想不明白,直到兒子死了,他才看清楚,小孩也有秘密,作為最親近的人,他卻一點都不了解自己的兒子。 這些年,李業順到底經歷了什么,李凡江想得快要瘋了,想得要去殺人。

      于是,他想要弄一把槍。

      上節回顧:

      全民故事計劃·探暗者系列004《殺心如焚》,連載繼續,敬請追更。

      第壹章·李凡江


      01

      2002年11月3日那天,我醒得很早,四點就睜開眼了,翻起床邊的褲兜,打算到廁所抽根煙。黃艷華被折騰醒,問我,咋醒了?我說,不知道,可能是做了個夢。她輕輕拍了我一下,像安撫,說,再睡一會兒吧。我閉上眼,心里亂,沒聲音,但覺得很吵。

      我抽了三根煙,從廁所出來,李業順的門敞著,窗戶大開。他一般跑到五點左右,趁天還沒亮回來。我幫他把窗戶關上,身上有煙味,沒再進屋,坐在沙發上等著。

      五點二十,天蒙蒙亮,李業順還沒回來,黃艷華醒了,去解手,在廁所里面捶了好幾分鐘胸口。我給李業順打電話,關機。不應該,每天晚上他都要沖滿電才出去,車里還有幾個備用電池,不應該關機。

      黃艷華出來,問我,咋了?我說,李業順還沒回來。她說,興是吃飯去了。我說,他沒駕照,天都亮了,上哪兒吃飯去?她見我有火,沒再說話,捶著胸口進了屋。我走到陽臺,沒見到車,又等了五分鐘,等到隔壁樓的老魏下樓遛狗,還沒見車過來。我穿上衣服下樓,騎自行車,在周邊轉,邊轉邊給李業順打電話,一直關機。

      我有些焦躁,滿頭汗,電視上經常放搶劫出租車的案子,保不齊有這種可能。我只圍著家屬院轉了半圈,沒力氣騎了,回家,跑著上樓,滿腦子都是李業順遭遇搶劫的畫面。我給跑夜班的同事打電話,問,晚上見我車了嗎?都說沒有,然后問我,車被偷了?

      我坐在地上,心揪地疼,不可能啊,李業順不可能關機,不可能這么晚都不回來,他是是被交警抓住了?不可能啊,被抓住應該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贖人,交罰款,取車,而不是關機。

      我徹底搞不明白了,當下什么事情都可能會發生。我站起來,腿軟了,貼在桌腳上,直打顫,顫得電話也跟著晃。我打給派出所,民警說,您好。我說,您好。民警說,有什么事兒?我說,是這樣,我開出租車的,昨天晚上回家,今天起來發現車鑰匙沒了,車也不在了。民警問我地址,我告訴他,他說,等一等,馬上派人來。

      我打著顫下樓,黃艷華從屋里追出來,問我,咋回事?我說,你留下,聽電話,我在樓下等。她問,咋回事啊?!我說,不知道。我下了樓,鄰里住著的人陸續下來上學或上班,老孟家的女兒讀初二,齊耳發扎馬尾,手里拿著一盒牛奶。我問她,見你業順哥了嗎?她搖搖頭,說沒見到。

      劉姐端著一盆水出來,往綠化里潑。我問她,劉姐,剛醒啊?她點點頭,剛醒,你吃了沒?我說,吃了。她點點頭,進門去了。老魏遛狗回來,提著油條和包子。我說,魏哥,買早飯去了。他沖我亮了亮,對,剛出鍋,你干嘛呢?我說,我等我兒子呢。他點點頭,沒說話。我又問,魏哥,見我兒子了嗎?他搖搖頭,沒有。

      六點,警察到了,一名民警帶了兩個輔警。民警問我,車昨天停哪兒了?我帶他過去。他問,幾點停的?我說,九點來鐘。他問,晚上聽見啥沒有?我說,沒有。他看了一圈,說,跟著回去,做個筆錄。我跟著走了兩步,想了想說,同志,我忽然想起個事兒,我兒子也不在,聯系不上,他會開車,興許他開走了。他看我一眼,問,你兒子多大?我說,十八,虛歲十八。他又看我一眼,那不還是沒駕照嗎?我笑了笑,說,是,沒駕照。

      他進入副駕,拿起對講機,說了幾句話,然后搖開玻璃說,先跟我回去,做個筆錄。我忙答應,剛進車,又想起個事兒,說,同志,我愛人在家呢,我跟她說一聲,人要回來了給你們打個電話,省得折騰。他點了下頭,去吧。我趕忙道謝,跟三位警察都說了聲謝謝。我下了車,飛快地往家跑,黃艷華在沙發上坐著,我跟她交代清楚,再飛快地往下跑。跑得太快了,腳滑,在樓梯上摔了一跤,我顧不上疼,擦了擦淚,爬起來,往車上跑。

      一個民警幫我做筆錄,問得挺詳細,我有什么說什么。做到一半,另一個民警來敲門,把他喊走,連著沒做完的筆錄也帶走了。過了有十分鐘,換了一個民警進來,年紀大點,肩章上的道道比上一個民警多。他坐下,問我,抽煙嗎?我說,我有。我趕緊掏出煙,遞給他一支,他搖搖頭。

      其實我也不想抽,但還是點上。他看著資料說,李業順,十七,父子關系是吧?我說,是。他問,你車牌號多少?我告訴他。他問,你跟人有沒有啥糾紛?我說,我車不是被人偷了,是我兒子開走了。他說,我知道,問你啥你說啥。我說,沒有糾紛。問,孩子呢?問完后我一愣,煙灰斷了,我問,哥,我兒子咋了?

      白布拉下來,李業順的臉出現在眼前,很干凈,白,比昨天白。他的鼻孔往外擴,嘴角上揚,眼睛瞇著,像在做夢,還是好夢。民警站在我身后,問,是你兒子嗎?我點點頭,伸手,想把白布往下拉。一旁的醫生攔住我,說,確認了就先去做筆錄吧,我們得檢查,回頭再看。

      我放下手,又看了一眼。是,是我兒子,李業順,1985生的,出生那天是建黨節,我、孫成山和嫂子都在醫院等著,大夫把孩子抱出來,我是第一個接的人。咋跑這兒來了?死了,怎么可能死呢?人有那么容易死嗎?前幾天我和他還在一起吃飯,涼面條,鹵子是西紅柿雞蛋,他給我剝了好幾瓣蒜。小時候我給他買玩具槍,最好的,槍身里灌著沙子,一支槍有四五斤。

      還有露天電影,我把他放在我脖子上,口水流我一腦袋,當時我以為他有病,提心吊膽了好長時間。怎么死了啊?現在死了,車都快要買了,考駕照的錢都給他預備好了,這算什么事兒啊?黃艷華也不會信,我兒子,李業順,死了?這上哪兒說理去?那么多人沒死,為什么偏偏死的他?我沒兒子了,他起不來了,這事兒弄的。四點多我就起了,我是個傻逼,我還尋思孫成山的死呢,當時我咋想的?我兒子對孫成山的死沒反應,他沒良心,記不住別人的好。我操他媽的,他咋就死了?為啥啊?

      民警把我拉回來,說,咱先出去吧。我點點頭,再看他一眼。不應該啊,老天爺跟鬧著玩似的,他才十七歲,還沒找媳婦,以后別人問我我該咋說,我沒孩子,我兒子死了,被人殺了。我日你親媽老天爺。醫生把布蓋上,說,先出去吧。我看著他,什么也感覺不到了。民警扶住我,領我從屋里出去,我看著過道的陳設和水泥地板,還是理解不了,他怎么就死了?

      我進入一個單間,民警給我倒了杯水,說,要不你先緩會?我看他一眼,說,不用,我行。另一個民警進來,拿著一個橫線本,這叫公文紙,我曾經見過,2000年年底孫成山的死因就寫在上面。孫成山死了,我兒子怎么也死了?民警問我,你兒子昨天幾點出的門?

      他一般十點左右出門,出門前會看一會電視,本地頻道,九點放電影,一天放一個點,放不完的就分上下。很多時候,他出門時我還沒睡,能聽見他點煙和拿鑰匙的動靜。我沒說話,民警又問了一遍。

      我說,我不知道,昨晚我睡得早,一般十點多吧。他問,昨天他有沒有什么異常?我說,沒有。他問,他有沒有常去的拉客點?我說,我不知道。

      從他開始跑車,關于他的一切我都不知道,他不跟我說,我也不知道該怎么去問。其實應該問的,我是他爹,懂的比他多。他被人搶劫了,搶就搶吧,為啥要殺人呢?我就這一個兒子。他聽我說的話了嗎?說軟話了嗎?還是說硬話?他不該死啊,他怎么會死呢?還他媽死在高韋了。民警又問了一句,我沒聽到,他繼續問,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注意到他,我說,我操,我兒子死了,你能相信嗎?


      02

      我從高韋中隊走著回到家,一直很恍惚,看見車,總來不及避,開到跟前還覺得遠。屋里被黃艷華打掃了,桌子上放著兩盤菜,她知道我們的兒子死了,我給她打了電話。知道了為什么還要干這些呢?兒子死了,干這些還有什么用呢?她從屋里出來,我沒看她,坐在飯桌邊。

      她問,見了?我說,見了。她說,咋樣?

      我不知道怎么說,也沒人能告訴我,昨天還好好的一個,今天怎么就死了?她在屋里來回走,走得越來越快,鞋底與地板摩擦出“嘎吱嘎吱”的聲響,那是煙油,我和我兒子都抽煙,經年累月,抹不掉了,落腳總是黏糊糊的。

      我想起李業順第一次抽煙,兩年前,高韋車馬店發生槍擊案,死了兩個警察,事發后,車馬店被端,孫成山自首,我帶著他給孫成山跑關系。那人叫陳世杰,里面有人脈,讓我見孫成山一面的也是他。我開著車,李業順抱著三十萬,一路沒說話。到地方,我把錢送進去,李業順在外面等。等我出來,就看見他跟一個年輕人站在車邊,有說有笑,手里夾著煙。我記得那個年輕人叫什么東,我兒子抽的第一根煙是他給的。

      黃艷華開始哭,走到我面前,推我,哭著說,你說話啊!我抬起頭,看著她說,死了。她大聲哭起來,坐在椅子上,馬上又起來,坐到沙發上,又起來,在客廳里來回走。我什么也沒聽見,混沌地看著黃艷華,說,你就在家待著,我一定給你一個交代。

      第二天開始,我每天從家里出門,騎著自行車往高韋中隊趕。一開始我會找幾個理由來解釋到隊原因,后來只當工作,每天到點來,到點走。警官們對我都很好,沒有人攔我,雖然他們會出說一些毫無用處的安慰的話,并單純地以為我會聽進去。我想,聰明如警察,也沒辦法對被害人的家屬真正做到感同身受。

      有個刑警叫趙前林,應該是新警察,從說話的腔調和動作就能看出來,舉手投足有些浮夸,他愛給我講些大道理和處事經驗,還得加上各種各樣的數據佐證,核心就一條,相信人民警察,罪惡終會被繩之以法。除此之外他給我透露了很多辦案細節,諸如指紋,以及后續的檢測結果,雖然沒有什么進展。

      警察辦案要走很多程序,皆是繁文縟節。問話是問話,調查是調查,要想查一個地點,還要申請搜查證,還不好申請,一層接一層批,繁瑣極了。等證到手,人可能早跑了。我在高韋中隊守了兩天,好不容易撿個機會找到民警問話,都是“還在查”。

      我兒子案子的負責人姓馬,是個隊長,挺沉穩一人,說話少,平常臉上沒啥表情,有點不怒自威,我很少打擾他。有天下午,他到院里,找我要了根煙,然后坐下跟我聊天。他問我,開多少年車了?我站著說,差不多十年了。他點點頭,招手讓我也坐下。

      我在他面前坐下,有些窘迫,其實不應該,但他媽的就是窘迫,沒辦法。他說,那城里道兒都挺熟悉吧?我說,熟悉,周邊也都熟悉。他想了想,說,一會兒開會,你也進來聽吧。我沒反應過來,“啊”了一聲。他說,你熟悉道,看你能幫上什么忙。我說,謝謝。他說,不謝。

      我說,馬隊,我兒子死了之后,有兩天,腦子都是空的,現在不空了,我就想抓住這些人,也就這念頭撐著我活下去了。他說,別的我沒辦法給你保證,但只要我還在,這案子我一定會查下去。頓頓又說,我理解你。我不知道說什么,謝謝顯得很輕。他拍拍我的肩,指了下西面的一個房子,說,熱飯了,你截就一口,沒人,就你自己。別崴泥,吃點東西,腦子轉得快。說完,他往里走,不給我尷尬的機會,望著他的背影,我有些恍惚,像是以前見過他。

      那之后,只要合適,由馬隊組織的會議我就能旁聽。我掌握了不少線索,也得到了范磊這個名字。警察沒辦法正當調查的環節,我就去調查。說實在的,調查真他媽是個難事兒。我在外面跑了兩天,去范磊家里、賭場以及他曾經待過的地方,吃睡都在路上,沒回過家。但收獲的僅僅是關于他過去的故事和評價,結論是,他很長時間沒回來了。

      兩天后,我來到南京,到范磊打工的工地干臨時工。此前高韋中隊來人調查過,查了兩天,回來只拿來一堆發票。我沒什么技能,只能干小工,用推車裝石灰,一趟趟往腳手架送。晚上我和十幾名工人睡大通鋪,睡我旁邊的是安徽人,別人叫他老黑,警方調查的記錄中,幾個月前,他就睡在范磊旁邊。我向他打聽范磊,他不置可否,只說明面上的事,搶劫、殺了個孩子、在家欠了六萬塊錢,往外面跑了。

      我在他旁邊睡了兩天,也追著打聽了兩天,讓掉了半條紅塔山。第三天他搬到了另一邊,下班后換了衣服出去,晚上很晚才回來,喝了酒,躺下便睡。我把他喊醒,說,聊一聊。他說,明天行嗎?我說,今晚上我可能就走了。他說,你是警察?我說,不是。他想了想,點點頭,穿上衣服,跟著我出來。

      我們走到工地,被施工燈照著。我讓給他一根煙,他沒接,問,你不是警察,為啥打聽這事兒?我說,哥,我只想找范磊,別的事兒我不摻合。他說,我都跟警察說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兒。我說,是,但你肯定知道他其他事兒。他沒說話。我說,哥,你放心,無論你說什么,警察不會知道。他看了我一會,說,上一年,搭鋼筋,我到四樓的時候,安全繩松了,范磊把我抱住了,要沒范磊,我不死也殘廢了。

      我說,哥……他截住我,說,你從正門出去,往東,走兩里地左右,有個市場,市場第三條街,打北頭第二家,叫“欣欣美發”,你找小茹,或者7號,她應該知道。我學著背誦一遍,有些磕巴,他又重復一遍。末了,他說,你是那孩子的爸爸,對吧?

      我找到“欣欣美發”,見到小茹,三十來歲,短頭發,衣服奇異,乳房漏出半個。我和她進屋,問她,屋有點臟,能出去嗎?她說,打個炮費恁大勁,大哥,湊合湊合唄。我說,我出三百。她說,能,太能了,咱去美國打都行。我付了一百定金,領她出去,到一家賓館。

      進了門,我把門反鎖上,她就勢脫衣服,我揮了下手,從兜里掏出準備好的五百塊錢,再從內兜掏出一把匕首,兩樣都放在床上。她說,大哥,啥意思?我說,問你件事兒。她說,問就問唄,弄這邪乎干啥?我說,范磊在哪呢?她愣了一下,問,你是誰?我說,我先問的你。她說,我要說不知道呢?我說,我可能會折磨你,一直折磨,直到我相信你。她說,你不是警察?我說,不是。她盯著床上的兩樣東西,咽了口口水,說,在河南。我問,河南哪兒?她說,你跟那個男孩啥關系?我說,河南哪兒?她說,信陽。我問,信陽哪兒?她想了想,從兜里翻出她的身份證,遞給我。

      當天晚上,我到火車站,買了第二天到信陽的車票。臨近出發前兩個小時,出于某種掙扎,我又退掉票,用公共電話給高韋中隊匯報了情況。當天下午,我從河南車站搭出租車來到高韋中隊時,范磊已被抓捕歸案,經他交代,第二名兇手梅博山被確認,但其后又牽扯出一人來——賈東。

      會上,馬隊拿出賈東的照片給我看,問我有沒有印象。我看了快兩分鐘,心里說不準,好像見過,但我開車這么多年,見的人多了,不敢保證。我說,沒有。馬隊看出我的遲疑,說,沒事兒,想到啥了你就說,這人很有可能跟賭場有關系。

      我又看了一遍,這次很快,搖頭說,沒有,真沒見過。馬隊點點頭,指了指一直舉著手的趙前林,趙前林站起來說,目前來看,賈東的……他說了很多話,但我一句都沒有聽見。賭場,賈東,陳世杰。我想起來了,賈東是陳世杰的人。他怎么會在李業順車上呢?我想起我第一次看見李業順抽煙,不是意外,不可能那么巧。怎么會這樣呢?李業順,你他媽的到底在干什么?

      開完會后,我馬上去找陳世杰。他從00年開始就在魯豫邊界開設棋牌室,據我所知很正規,不涉及賭錢,純偽裝,背后是放貸生意。孫成山死后,我再也沒聯系過他,接客送客更是不踏入高韋一步。我來到棋牌室,吧臺里坐著一個年輕人,兩臂文著花,見我來,往里看了一眼,說,等一會吧,滿了。

      我說,我找人。他看我一眼,我們正經生意啊,找人歸找人,別鬧,去吧。我說,我找你們老板,陳世杰。他看我一眼,說,誰?我說,陳世杰,你老板。他很奇怪地看我一眼,朝里面喊了兩聲,沒人應,又進去。隔有一分鐘,男人出來,身后跟著一個光頭,男人說,這才是俺們老板,雙慶哥。光頭打量我一眼,問,警察?我說,不是。他說,你是干嘛的?我說,我啥也不干,就找你們老板,他認識我,我叫李凡江。那你找錯地方了,光頭指了下柜臺旁邊的營業執照,我是老板,不是陳世杰。

      我說,陳世杰呢?他跟文身男笑了一聲,你這人,我上哪兒知道,我也不認識。我說,賈東呢?他說,要找人,出門往北,那有派出所。我點點頭,往后走了幾步,又轉過頭說,兄弟,咱倆出去聊聊?

      我們往店后走了幾十米,進一片沒有人跡的板房區。他在一個廢棄的鐵皮屋前停下,掏出根煙,說,聊吧。我說,前段時間被殺的小孩,是我兒子,昨天查出來,還死了個人,賈東。他說,我知道,昨天警察來了,我有印象,賈東還在我這兒玩過。我說,屋里沒說,以前我來過你們店,知道你們干的啥生意。

      他捧著打火機,說,啥意思?威脅人吶?我說,我沒別的意思,警察現在不知道。他罵了一句,往后走,邊走邊說,報警去吧,查,我們合法經營,怕你這個?眼看他就走出去,我跑上前,攔住,求饒地說,兄弟,我話多了,你肯定知道點啥,不為我,為我兒子,說說吧。他看我一眼,想了想,嘆口氣說,你給我留個電話吧。

      三天后,我正在梅博山家旁邊盯梢,一個陌生號打進來。我接通,沒說話。對面也沒說話。僵持了半分鐘后,我說,陳世杰?電話馬上被掛斷了,我再重撥過去,關機。

      11月20日,我從肉鋪老板那里得到梅博山的地址。21日,高韋中隊組織會議,確認由我跟隨警方前往米泉,協助辦案。其實我不想去。具體我也說不清楚,但這些天,比起兇手的消息,我更想聽到陳世杰的消息,也可以說,比起給我兒子報仇,我更想知道我兒子在這兩年多的時間里究竟是一個什么樣的人。

      當聽見梅博山的死訊時,我的想法也有些本末倒置。我失望,不是沒辦法親眼看到殺害我兒子的兇手被繩之以法的失望,而是沒能弄清真相的失望,后者要遠遠大于前者。我沒辦法不去想,夜里、上廁所、吃飯,無時無刻,這個想法不停地冒出來,李業順,這兩年多到底在干什么?

      馬隊多少猜出了一些,他一直認定賈東跟賭場有關,認定為錢,但他還沒有找到一顆合適的紐扣將兩件事兒聯系在一起,因此整個事件用錢來解釋就有漏洞。可那顆紐扣就在臺面上,是我兒子。他陷入誤區,只看到我兒子十七歲,是個聽話的孩子,孝順,善良,愛笑,那么多形容詞組合在一起即是好的角色,所以他和所有人一樣都覺得我兒子出現在那兒是巧合,但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我們從回去米泉之后,案子就停了。梅博山死了,范磊不認識第三個人,口述的畫像除了年輕沒一點特征,大街上隨便拎出個人,戴個眼鏡,十分都有九分像。我經常去棋牌室,值班的還是那個文身男人,一開始還能跟我說幾句話,翻來覆去就那兩句,你老板在嗎?不在。去哪兒了?不知道。后來干脆不理我,任我坐著,有時還會給我拿瓶礦泉水喝。我順便會去一趟高韋中隊,還是坐院子里,抽煙,天黑了掃干凈地,騎自行車回去。

      我在糾結,要不要把這件事兒說出來,我有線索,知道賈東的底細。但背后牽扯了太多了,陳世杰、孫成山、賭場、麻黃素、羅繼紅,我。

      我有些怕,但不是怕被懲罰,而是怕過去浮出水面,我很難想象,當馬隊以及那么多警察知曉我的過去后的心理變化,他們會怎么看待我呢?一個為兒子奔走不休的父親,居然也是個殺人犯。會怎么看待李業順呢?一個聽話、乖巧、懂事的孩子,居然為壞人工作。我接受不了。我想警察總能查到的吧,我可以等那一天到來,在此期間,我想比警察更快找到“眼鏡”,我得替李業順親手殺了他。


      03

      2003年年初,馬隊找到我,讓我接受一個采訪。我拒絕,但他執意要求,并說是為案子。他不明白,我拒絕的原因并非是忙于案子,而是我,我不想出名。但我還是同意了。同意的原因也不是為案子,而是怕駁了他的好意,讓他以為我是在刻意隱瞞些什么。

      記者問了我很多問題,從我的職業,到我如何找到兩個兇手的線索。然后她問起李業順,他的過去,他的經歷,對此我一竅不通,只能從我理想中的兒子身上給出答案,他聽話、孝順、有言必行、關心家庭……一周后,報紙上出現我的專欄,關注的人很多,然后我半推半就地成了名人,還是大眾認可的名人。

      車隊為我組織了一場捐款活動,有人給我郵錢,我的手機每天響個不停,都是鼓勵,稱我是“英雄”,很多人還在電話里哭過,也有打電話來罵的,說我拿兒子的死做戲,我也理解。黃艷華常去的醫院得知此事為她免了一部分藥費;一個房地產老板聯系上我,說想送我一套房子。各地媒體和文化公司發來邀請,專訪、紀錄片、碟片、采訪,他們想把我的故事變成各種形式的影像。有很多短信發過來,自薦信,男女老少,想幫助我一起找兇手……

      這是一夜之間的事情,且愈演愈烈,連高韋中隊都被波及,趙前林經常打電話給我,讓我去領我的捐款和信件。我的鄰居,那些曾經見到我們避恐不及的鄰居,也會特地上樓敲門,送來雞蛋和牛奶,在言語中間流下熱淚。李業順曾經的老師也接受采訪,在鏡頭前哭得不能自已,她和我默契地對上口供,李業順,善良,勇敢,愛護同學,班級標兵,全然不談他打落別人兩顆門牙的歷史。

      我有了兩個幫手,段光輝和胡春麗。我在他們心里的印象已經被神化了,因此他們很聽我的話。在外面,我租了一間房,將其當作辦公室,兩個房間,各設一個移動黑板,段光輝和我出去調查,胡春麗寫字和記錄,黑板被寫得滿滿當當,有時候我都不知道我們在干嘛。

      2003年春節前兩天,我分別給段光輝和胡春麗一筆錢,讓他們回家過年。兩人出門不久后,胡春麗提著菜又回來,沒有說什么,到廚房做飯。

      我在客廳看電視,胡春麗從廚房走出來,解下圍裙,看著我。我說,咋了?她說,有個事兒,想跟你說說。我點點頭,關掉電視,說,說吧。她把圍裙放在茶幾上,手抖,放了兩次,圍裙袢還是落了下來。我笑了一聲,咋了這是。她說,你不要急,聽我慢慢說。我說,行,你說。她說,我以前在羅馬上班。我吃驚地說,羅馬?她說,城里的,羅馬浴宮。

      我笑著說,我以為外國呢。她說,我有個姐妹,跟我關系挺好,綽號叫雪餅。我說,名兒起得挺好聽。

      她說,你不要說話,聽我說。我安靜下來。她說,她是去年不干的,沒吭聲,走了,一直沒露面兒。前兩天我另一個姐妹看見她回來了,抱了個孩子,還領著一個男的。我說,你想說啥?她身體顫得厲害,緩了一下勁兒才說,去年,11月,孩子被害的前一天晚上,羅馬浴宮來了倆客人,一個戴眼鏡,一個平頭,把一個客人綁走了……我往前撲,身體發軟,跪在地上,雙手死死攥著胡春麗的胳膊,恐懼地瞪著她。她哭了,說,我那個姐妹當時就在店里,老板不讓往外說,她也是剛告訴我。

      我一拳砸在茶幾上,玻璃碎了一地,我說,說!她哭著說,她說,說跟雪餅回來的那個男的,就是那天晚上的眼鏡。我怔怔地望著她。還有,她低下頭說,羅馬的老板認識眼鏡,說……說眼鏡身上有槍。

      我沒了力氣,雙手松下來,身體往下滑,眼前冒出黑點。

      下午,我打車到羅馬浴宮,司機認識我,原來跟我一個車組的,有個女兒,在一完小上五年級。他很熱情,跟我聊天,開了倆路口才想起來問我去哪兒。我本想說羅馬浴宮,但我沒有,過去的局促在這瞬間再次出現,驅使著我說了南城公園。不應該,怎么到這個時候了還軟蛋呢?我在心里給自己辯解,正常,這是謹慎,怕暴露……

      我跟后視鏡里我緊張的笑臉對視,我知道不是,跟案子沒關系,我怕的是他聽到我說羅馬浴宮時的詫異,以及目睹我邁進色情場所里的嘲弄。為什么呢?我審問自己。你兒子死了,被人殺了,你還有這么多東西放不下嗎?你為什么一定要解釋呢?過去四十余年的生活被你解釋好了嗎?你他媽的,你個廢物,你兒子死了,你的人生已經完了,你還要害怕到什么時候?

      我望著司機的后腦勺,一遍遍預想。我要說,我不去南城公園了,去羅馬浴宮。“羅馬浴宮”一定要喊響,氣勢要足。如果他問我干什么去,我就說,操你媽去。他只要敢回嘴,我就往他后腦勺打,先把他打昏,再把他拉下來,踹他的臉,一直踹,把鼻子踹進去,把腦殼踹裂,把腦漿踹出來。然后我把他放在后備箱,開他的車,去他家,放寒假了,他女兒肯定在家,他老婆肯定在做飯,我把他全家都殺了。

      對,就這樣。我攥緊拳頭,大聲說,不去了,去羅馬。他嚇了一跳,回我看我一眼,問,羅馬?羅馬浴宮。我說,對!羅馬浴宮!他打開左轉向燈,說了句行,沒有回頭,也沒有問我什么。我的重心跟著輪胎的轉向偏移,松了一口氣的同時,還感到了失落。

      我走進羅馬浴宮,倆服務員迎上來,說,先生下午好,洗澡還是按摩。我說,找咖啡。服務員問,幾號?我說,幾號不知道,就叫咖啡。服務員答應,幫我換鞋,領我進了一個房間。

      三四分鐘后,一個女技師敲門進來,挎著包,穿條黃色裙子,身上香味很重。她先看了我幾眼,然后放下包,邊說邊打量,不好意思啊哥,咱見過?你咋知道我叫咖啡呢?我說,胡春麗讓我來的。她側身子看了我一眼,眉頭皺著,臉上掛笑,說,是嗎?我說,咱倆沒見過,我是李凡江。

      她明顯一愣,笑容僵了。我說,沒事兒,問你幾個事兒。她說,哥,我要說那些都是我瞎說的,你能信嗎?我沒說話,看著她。她瞄我兩眼,聲音顫了,說,我先出去一會兒行嗎,哥?我點了點頭。她小心地往后退,退到門口,匆忙地開門出去。

      又過了五六分鐘左右,進來一個男的,微胖,挺白凈。男人進來就一臉笑容,拍了兩下手,埋怨地說,李哥?你看你,來了不說一聲,走走走,上兄弟辦公室說。我說,你是老板?貴姓?男人說,算是,合伙的,巧了,咱倆一個姓,別人叫我虎子,你叫我虎子就行。我說,虎哥,我找咖啡,有點事兒。虎子說,哥,事兒我知道了,你千萬別信,那都是老娘們嘴賤,瞎說的。

      我笑了笑,說,眼鏡身上有槍是你說的吧,你也嘴賤啊?虎子表情頓了頓,又笑,說,是是是,我也嘴賤,這毛病得改,咱也不知道能傳到你那兒去。我說,假的?他使勁點頭,真是假的,這人命關天的事兒,不敢瞎說。我點點頭,掏出手機,說,我給負責我兒子案子的隊長打一個,讓他來,他要說是假的,我就信你。虎子往前緊跑兩步,攔住我,看嘴型,像暗罵了一句,說,先聊聊吧。

      咖啡坐在我面前的沙發上,說,11月2號那天,是星期六,生意不好,沒幾個人,我就在大廳里看電視。大概十點多吧……咖啡看了虎子一眼,虎子點了點頭。咖啡說,來了倆人,一個戴眼鏡,一個平頭,要洗澡,大池,當時服務員不在,我幫他們拿的鞋,但他倆沒換,平頭說腳臭,進去再換。咖啡停了停,抽了口煙,繼續說,他們進去了有五分鐘吧,男池突然“咣當”響了兩聲,特大。我以為有人喝醉了砸衣柜呢,剛站起來,就看見那倆人薅著一個男的往外走,那男的滿頭血,還光著腚呢,大概四五十歲,有點禿頂,出門上了一輛車走了。

      咖啡又看了一眼虎子,說,后來我看新聞,才知道那個平頭是梅博山。我深吸了一口氣,看向虎子,你咋知道有槍的?虎子嘆口氣,猶豫地說,那兩聲“咣當”,不是衣柜的聲音,是槍響。

      靜了一陣,我說,雪餅呢?她咋回事?虎子說,她以前在我們店上班,二十四五歲吧,店里面的技師,她是唯一一個本地的。去年不干的,她們幾個關系都挺好。咖啡點頭說,雪餅叫蘇鳴敏,人不錯,但她走了之后我們就沒聯系了。前幾天我去醫院檢查,看見她了,抱了個孩子,那個眼鏡跟在她身邊。我說,她發現你了嗎?她搖搖頭,我沒敢找她,直接跑了。我說,你知道她家。她點點頭,我去過一次,在牌坊街。我想了想,看向虎子,說,虎哥,幫我個忙。

      我回到家里,黃艷華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見到我有些驚訝,強撐著起來,問,有消息了?她比之前老了,幾個月沒見,成了一個老太太。我有些心酸,搖了搖頭,說,沒有,回家過年。

      我們出門買菜,肉餡、芹菜、帶魚和羊肉,一路上她說個不停,吃承載著記憶,從食物本身說到過去,藥廠、我、李業順。印象中她很少有這么多話的時刻。她說某一年她煮的羊肉湯好喝,我跟李業順喝了好幾碗;說炸帶魚李業順愛吃復炸的,嚼起來咯嘣咯嘣響;說在藥廠給我做的飯,山藥總會剩下來。她攙著我,走幾步停一會,深深喘幾口氣,然后對我抱歉一笑。

      我們遇到了很多熟人,跟我們打招呼,“老李,回家煮羊肉湯啊”、“老李,備年貨啊”,每個人都笑著,笑容十分友善和坦誠。我想到,原來過去,我們一家三口有那么幸福。

      回到家后,黃艷華進廚房做飯,我在陽臺抽了根煙,然后走進李業順的臥室。屋里被黃艷華收拾了,床單被罩疊著放在床腳,垃圾桶換過,桌上的書本歸攏重疊,很干凈。我在床上坐下,聞到一股忽遠忽近的煙臭味,我嗅了一會兒,最后鎖定在床的鐵架上。床是在東關街買的,鐵床,質量不咋地,但床頭上是葫蘆娃的彩繪,李業順鬧著要,還是買了。六十,講了十塊錢,買完床還給李業順買了倆冰棍,吃完回家就竄稀,被黃艷華好一頓罵。

      我用手指敲敲鐵架,悶響,但不是實心的悶。我取開上面的蓋子,往里看,看到了滿滿當當的煙頭。我扒出來一根,時間久了,煙頭都干癟了——中華,這煙我只在99年之前抽,孫成山給的。我愣了一會兒,又放進去。我感到疑惑。我知道兒子有許多秘密,我認為我是一個開明的父親,我做好了準備,但為什么這些東西出現后,我還會因此悲傷呢?

      我拉開桌子的抽柜,下面一層放著一臺白色的BB機。是孫成山給他買的,有數字顯示功能,尾號四個“8”,是靚號。我想起和他的第一次實驗,他在家里,我在車馬店,我給他打過去,留言“072”,是我倆的姓,李。他很快給我打回來,學電影里的演員,很官方地問我,有什么事情,爸爸?我也很官方地回復他,今晚我會晚些回家,不用留飯。他說,好的,爸爸。然后我倆在電話里笑了很久。他有時候也會給我留言,常見的是“502”和“199”,意思是“請您放心”和“祝您萬事順意”。

      我擦干眼淚,把BB機裝進兜里,從屋里出去。黃艷華還在做飯,正在煮羊肉,滿屋飄香。我從桌上拿起剛買的對聯,跟她說了一句,出門,往車馬店趕。

      孫成山的案子已經過去三年了,一直鬧著拆的車馬店還在原地,除了人為破壞的痕跡,整體跟三年前沒啥兩樣,挺堅挺。我從后門一處歪倒的墻進去,直走通過小隔間,到正門,看見門兩邊貼著對聯。我知道李業順每年都會來,貼春聯,燒點紙錢,給孫成山放瓶酒。我看了一圈,屋里漫著一層灰,濕鞋底走過,留下幾個很深的鞋印。

      幾個壞掉的板凳隨意扔著,有木頭燃燒后留下的木炭和灰燼,墻角有零食垃圾袋和糞便,應該是小孩來這里玩過。我動手把覆蓋了好幾層的舊對聯撕下來,一邊撕,一邊感到滑稽。如果李業順站在旁邊,我一定會說他,貼春聯,辭舊迎新,把舊的扔了,新的才會來,留著舊的干什么?這不矛盾嗎?撕下之后,我給新的對聯刷上漿糊,規矩地貼在墻上,又粘了幾層膠帶,保證嚴實。李業順會辯解,這是肯定的,他的性格有點像黃艷華,不喜歡別人反對他的觀點。他會怎么說?我空出手,望著對聯,想著想著就說了出來:留下舊的,過去的事情才不會忘。

      我盤腿坐在地上,從兜里掏出一沓打印紙——范磊第二次被趙前林審訊的筆錄。紙已經皺巴了,從拿到手看了無數次,但每次都沒能看完,看不下去,覺得假。

      我的兒子,自尊心那么強,從沒服過軟,人生第一次像狗一樣求人是在眼鏡面前。

      他說,哥,我才十七,家里就我一個,我不想摻和這事兒,放了我吧。他才十七啊,他是個孩子,他害怕了。

      他說他的眼鏡,度數,他從未在任何人面前這樣套近乎。眼鏡是個畜生,他假惺惺地跟我兒子聊天,讓我兒子換座。

      換座時我兒子是怎樣想的呢?他肯定以為他把眼鏡打動了,他能活下來了,不然他完全可以在換座時鉆進田地里,往外跑。我計算過,高韋村距離我家十七公里,一路跑回家,要兩小時二十分鐘。當我兒子跑到家時,我已經醒了,坐在廁所里抽煙,看月亮,懷念孫成山。我會聽到劇烈敲門的聲音,黃艷華也被吵醒,跟我一起出來。我打開門,我兒子一身汗站在外面,驚魂未定,但毫發未損。他哭著說他被搶了,我會把他抱住,我說,沒事兒,別害怕。

      但眼鏡就那樣把他騙到副駕駛,讓梅博山把他給殺了。我操他媽。他沒有看到我兒子才十七歲,他沒有一絲掙扎。他理智極了。他擔心在主駕駛殺掉我兒子會發生事故,于是就像使喚一條狗一樣,讓我兒子帶著生的希望配合他殺掉自己。

      他不在乎。去他媽的,我養了十七年的孩子,我看作比我的命還要寶貴的孩子,他不在乎。我在車馬店待了很久,一直到黃艷華打電話喊我吃飯。臨走前,我對著兩張春聯分別磕了個頭,我說,放心吧,接下來的事兒交給我了。


      04

      到家后,黃艷華已經吃過了,在房間里躺著,手里拿著一本小說翻看。

      我吃了很久,吃完又看了會新聞,洗手洗腳刷牙,進屋已經是十一點多。黃艷華還沒睡,小說看了一半,腰后墊了兩個枕頭。我晃了晃氧氣罐,挺滿的,問,別人來家換的?她搖搖頭,就沒用多少。我說,賓館北頭那家藥店也給灌,挺近,我剛剛問了。她點點頭。我說,以后要灌去那兒就行,過兩天給你買個電車。

      她撂下書,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但沒說話。我從兜里掏出一張銀行卡,放在床頭柜上,說,原是我給業順預備的,還有人捐的款,八萬多,還是那密碼。她問,這啥意思?我說,過完年我可能得出去一段時間。她說,不回來了?我想了想說,你顧好自己就行了,我給大姨子打過電話了,一星期讓她過來一趟。她看了我幾秒,沒說話。

      我脫掉衣服,剛進被子里又發現廁所的燈還開著,從門縫里滲出光來。我想起身,黃艷華卻開口說話,問你個事兒。我說,問吧。她說,羅繼紅跟你有沒有關系?我看她一眼,覺得奇怪,我師父啊?她說,我知道,不是說這個,他失蹤,跟你有沒有關系?

      我盯著她。她避開我的目光,說,我昨天算卦去了,人家說這是報應。她看我一眼,流出淚來,人說咱兒子的死,是報應。我翻身躺下,沒說話。她說,你說實話,跟你有沒有關系?我說,算卦多少錢?她說,五十。我說,明天去把錢要回來,要不回來,給他兩巴掌。她推了我一下,哭著說,你說,跟你有沒有關系。我說,睡覺吧。她又推了一下,說,我就想聽你說。我忍著脾氣,說,沒關系。她說,真沒關系?我看著光從縫隙里一點點漫進來,說,真沒關系。

      正月初六,我從家里出來,臨行前黃艷華給我煮了一盆茶葉蛋,我吃了兩個,剩下打包。她收拾的時候,我坐在沙發上給她分裝藥,忽然想起一事兒來,說,你還記不記得那個賣茶葉蛋的大姐?她疑惑地看我一眼。我說,咱談戀愛那會兒,四毛買倆,你還生氣了。她笑了,說,那是談戀愛啊?我說,你發現沒,我咋感覺你倆挺像呢。

      她停了一下,隔了一會兒說,人家孩子可沒死。我意識到我說錯了話,我說,我沒那個意思。她說,我知道。我說,你倆都是好人,好女人。她擰緊塑料袋,冷笑了一聲,對,咬牙受苦就是好女人,這是標準。我說,我也不是這個意思。她把塑料袋遞給我,說,你是不是不重要,社會是,社會就是這樣的。我說,社會會改變的。她晃了晃袋子,示意我接過去,說,我信,我等著那一天。

      初七中午,虎子打電話給我,約我到棋牌室見面。我到了之后,他又開車載我到一個居民樓下,指著四樓一間房子說,就這間,家里好像就蘇鳴敏還有她媽,門出得少,有時候會出來買菜。

      我說,眼鏡呢?他說,蹲幾天了,沒看到,我覺得應該在附近,這女的還抱著個孩子呢。我仔細看了一眼,又環顧了一圈周邊,是個街道,路邊挺空,車也少,沒什么躲藏的地方。我問,你的人是咋蹲的?他說,啊?我說,開車還是人守著。他說,車也有,晚上也守著。我說,給我弄輛車,讓你的人撤吧,太顯眼了,回頭出事兒,容易牽扯到你。

      他點點頭,行。又問,你確定干?我點點頭。他說,他有槍,走南闖北也不是一般人。我說,我知道,這事兒不是我一個人的事兒,還有我兒子,他得償命。磨蹭了一會兒,他搓手又嘆氣,說,我不知道說啥了。我說,沒事兒。他想了一會兒,說,嫂子那邊你交代好了。我說,嗯。他說,你放心哥,以后嫂子那邊我能幫上忙的,肯定幫。我趕緊攔住他,你別說了,本來就深深淺淺的,你越說我心里越懸乎。他苦笑一聲,撓著頭說,哥,不行就報警吧,咱本來也不是啥大人物。我想了想說,兄弟,你看過《武狀元蘇乞兒》不?他愣了下,說,周星馳演的?我說,對,演得好吧?他說,沒話說,我家里還有碟子呢。

      我說,我最喜歡他坐著轎子爬長城那一段,他一個傻逼,經歷了陷害、破產、羞辱、沒飯吃,然后變成了一個心系天下的英雄,那眼神,那動作,真他媽絕了。他狂點頭,是!是!我說,我做夢都想成這樣的人,跟他一樣,有一天突然醒悟,然后變了,眼神、動作啥都變了,成了個英雄,跟換了個人似的。他說,那誰不想啊。我說,但不是這樣的,那都是演的。人會忽然間改變,但不可能變得徹頭徹尾,就像你,活三十幾年,有一天明白了一件事兒,然后第二天就把三十幾年的習慣丟了,那可能嗎?

      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問,李哥,你想說啥。我說,我是心里沒底。

      虎子帶人走了,我在車里盯著,期間一直撥打上次打電話但不說話的號碼。剛開始能通,后來關機,再后來是無應答。這人肯定是陳世杰,他有話想說,但說不出口。他肯定威脅李業順了,我兒子,才十七歲,雖然會打架,但他對待我和黃艷華聽話又孝順,怎么可能會幫陳世杰做事兒呢?

      陳世杰以前開賭場,后來放貸,有手段,不是啥好人。怪我,當時給陳世杰送錢的時候不帶上李業順就好了。他肯定從那時候就盯上我兒子了,他威脅我兒子,讓我兒子幫他做事兒,不做就把我的事兒告訴警察。一定是這樣,我兒子不善向我表達,但我知道,他從小就幫著家里背負了很多東西。他是好孩子,陳世杰不應該。

      但李業順為什么不告訴我呢?又為什么自己主動提出來要幫我跑車呢?這也是陳世杰的威脅嗎?或者是誘騙,為錢?還是一些其他的目的?對,陳世杰一直在騙李業順。他是個孩子,讓孩子辦什么事兒本身就不需要給他理由,孩子很相信大人,更不要說李業順。

      我清晰地記得,當我自稱為下凡的神仙時,他那充滿尊敬的眼神,他虔誠地稱呼我為“劍仙”,每天幫我擦拭并保管一把被封印了的桃木劍。他折服于我在墳地踢鬼的智慧和勇氣,堅信砸缸的是我而不是司馬光,對我殺了四千多個鬼子的戰績深信不疑。

      一定是這樣。他還是個孩子,只要稍微一句謊話就能把他騙進去,一定是這樣。X你媽的,陳世杰,世上這么多人,為什么一定要盯上我兒子呢?

      我一定會找到他,殺了眼鏡后我就動身,不管他在哪兒。我會讓他開口,聽他說他是怎么威脅我兒子的,怎么騙我兒子的,這幾年來他讓我兒子干了多少件骯臟事兒。然后我會折磨他,一直到折磨死。

      不能讓他跟眼鏡一起死是個遺憾。如果可以,我會抓到他們兩個,我不會讓他們輕易死去,那太仁慈了。我會讓他倆面對面,捆在椅子上,用繩子綁一層又一層,牢固得很,永遠也解脫不了。

      我用小刀,匕首都算大的,削筆刀就正好。我一點點割他們身上的肉,每次只割一片,很小一片,先割眼鏡,再割陳世杰,一人一片。先從大腿開始,再割小腿,然后肚子,然后手臂,然后臉,一人一片。我會準備兩個地稱,最好的,最精準,小數點一絲不差。我每天割他倆十片肉,或者二十片肉,直到割出我兒子的重量。想到等待他們的是漫長的折磨就讓我興奮。

      我從兜里掏出BB機,想跟李業順說兩句話,再交代兩句,但張嘴又不知道該說什么。我知道,剛才想那么多,其實還是心里沒底,總想找個地方寄托點東西。

      初八一早,我見到蘇鳴敏,長相挺年輕,纖瘦,抱著一個小孩從樓上下來。她去菜市場買了菜,三根蘿卜,幾顆西紅柿,一條鯽魚,菜量上看,家里人應該不多。她買完菜就回了家,沒什么異常。我給段光輝打電話,問他有沒有什么途徑能搞把槍,他說沒有,又說可以幫我問,可能得一星期左右。我說,我等不起一星期。

      晚上,蘇鳴敏抱著孩子和她媽出來,到人民公園逛了一圈,馬上就是正月十五開燈會,人民公園提前布置,人來人往,挺熱鬧。她們買了兩根糖葫蘆,一套女士棉睡衣,然后步行往家走。我把她們送到家后,又給段光輝打了個電話,問他打聽清楚沒有。

      段光輝支支吾吾,說難,這年頭都沒有。我聽他這語氣就知道他辦不成事兒,罵了他一句,把電話掛了。沒多久,他給我打回來,說,我想了個辦法,實在買不著,咱可以借一把。我問,槍這玩意兒上哪借去?他說,借馬謙的。我說,你有啥辦法?他又有點猶豫,說,是有點難,要不還是算了。我說,光輝,你信哥不?他說,信。我說,信你就幫哥這一把,我有計劃,以后的生活會越來越好,咱干完這一把,哥讓你掙大錢,這輩子都不會虧待你。他靜了幾秒,說,行,哥,我干。

      此后幾天,段光輝每天都會找借口約馬謙出來。第一天馬謙帶槍了,但半路段光輝慫了,沒敢。第二天第三天段光輝硬氣了,但馬謙沒帶槍。這一來一回把段光輝折騰壞了,找到我,說這活不能干,前后三次都沒成,是老天爺在攔,這事兒從根本上就有錯。

      我勸了他幾天,我也急,怕中間蘇鳴敏走了,這次錯過這個機會,再想動手就難多了。一直到正月十五,中午我讓胡春麗炒了幾個菜,跟段光輝喝了幾杯,最后一次,成就成了,不成就拉倒,此后再也不提。

      下午七點,我們在蕭口村選了個地方,段光輝給馬謙打電話,說有情報,晚上見一面,馬謙答應了。掛了電話,我們又對了一下計劃。馬謙到了之后,如果帶槍,段光輝就把人挾持住,到我們約定的地點接我。

      接到我后,我下馬謙的槍,段光輝把馬謙綁上。然后我們回城里找蘇鳴敏,拿槍威脅她。如果眼鏡在本地,就去找他,拿槍殺了他,我們仨人再往外跑。如果不在本地,就讓蘇鳴敏領著我們去找,找到同樣殺了,我們仨人再重新開始。我們復盤了好幾遍,沒啥紕漏,怎么處置蘇鳴敏那都是細節了,到什么時候說什么時候的事兒,這些內容不用費心思去想。

      十點半,段光輝又給馬謙打了個電話,約定見面地點。我把段光輝送到地方,囑咐了一遍,再掉頭,往會合的地方開。農村沒路燈,一到晚上就黑漆漆一片,但今天不同往日,煙花在天上瘋狂地炸著,有近有遠,轟隆隆一片,聲似擂鼓,仿佛前奏。天被照亮了,麥子時而顯出臉來,青綠一霎,隨后熄滅,在眼前爆發出五彩斑斕的斑點。就像1999年那天晚上的車馬店,我想。

      我在會合點等了四十分鐘,沒敢抽煙,怕被人發現。但天的豁亮經常把我定格在曠野中,忽亮忽暗,很像拍照,爆炸聲甚至很像按動快門的動靜。一束燈光從鄉道上射過來,靠近后,拐進我所在的這條小道。馬謙車開得很快,剎車時身后帶動一長串的土霧。

      我坐上副駕,對上馬謙的眼睛時忽然有些尷尬,我很僵硬地笑了笑。馬謙說,李哥,這是什么意思?我說,馬隊,跟你借個東西。我看了眼段光輝,刀還在抵在馬謙的脖子上,稍稍放下了心,伸手摸向馬謙的槍袋。馬謙往左掙扎了一下,說,李哥,你現在回頭,還有機會。

      我笑了笑,心想,這個說法也太官方了。

      我說,回頭?我一回頭都是我兒子,你能幫我把我兒子變出來嗎?他說,李哥,我也有孩子,才四歲。我說,我知道,你配合我,我有我的事兒要做,我不會殺你。他哭了,說,李哥,我也是個警察。我說,我知道,你是個好警察。他說,我求你了,回頭吧。我沒有說話,嘆了口氣,繼續摸向他的腰。

      馬謙忽然扳下手剎,操縱起離合、油門和檔位,加速往前開去。段光輝沒有扶穩,“我操”一聲往后跌去,他很快爬起來,把刀貼在馬謙的脖子上,手直顫,扎了進去,馬謙的脖子流出了血。我說,馬隊,沒這個必要。段光輝大喊,停車!停車!我X你媽的!停車!

      直到馬謙掛上四檔,我才反應過來。我去奪換擋桿,但我沒有力氣,連他的手都抓不住。速度跑了起來,爆裂風聲在耳邊震蕩,四周的景色沖出一層重影。我流下了淚,我害怕了。這個關頭,我害怕了。

      我很想喊出來,就這樣吧,我不借了,我不查了,我不報仇了,我不做英雄了,就這樣吧。但我沒辦法出聲,我怕我一張嘴會哭出來。刀尖劃著馬謙的脖子,鮮血淋漓,段光輝像瘋了一樣喊著,我X你媽!停車!停下!

      我再次去搶馬謙的手,用拳頭使勁地錘著他的手背,車身在顫晃,但換擋桿卻一絲不動,好像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段光輝忽然大叫起來,兩顆樹在前方出現,但馬謙沒有轉向的打算。我看向他,發現他閉上了眼。

      車迎面撞在樹上,樹干凹進駕駛艙,差點將車體一分為二。段光輝趴在地上,推我的腦袋,說,李哥,李哥。我感到暈眩,但又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清醒,過去在我眼前浮現,1982年11月15日,我將我在藥廠的師傅羅繼紅領到車馬店。那晚嫂子不在,孫成山早已備好飯菜,一臉笑容地迎接羅繼紅進門。我在第二間瓦房墻角邊坐下,守著一個挖好的土坑。

      孫成山從前屋出來,看著我說,睡了,你來嗎?我跟著他走,走到第一間瓦房時停下,抖著說,哥,我不敢。他說,凡江,等你到了我這個歲數,你會明白,有些事兒是該做的。我說,哥,我真不敢。他說,你少想一些東西,煩惱也會少一些。我哭著說,哥,我沒別的意思,我真不敢。他看著我,眼神里有絲憐憫,然后點點頭,沒再強求,邁步進了屋。 又過十多分鐘,他出來,吸了一大口氣,坐在臺階上點了根煙,也扔給我一根,說,抽吧,抽完把人埋了。

      我很想此時向馬謙坦白,我不是一個好父親,也不是什么英雄,我是個殺人犯。

      晚了。

      段光輝從后車門爬出去,大口吐起來,帶著哭聲。我解掉安全帶,扣開內拉手,身體順著間隙滑了下去。段光輝把我拉起來,跑到主駕駛,伸手探馬謙的鼻息。我鉆進副駕駛,把馬謙身上的槍袋解下來。段光輝又爬進后車廂,撿起刀,就勢往馬謙脖子上扎。我喊住他,搖了搖頭。段光輝說,哥,還有氣。我搖頭,說,走。

      段光輝把我駕到車上,他開車,往外走。煙花不知何時停了,天空黑了,四周靜了,麥子地又被照亮,恢復乖巧,一切照舊。

      段光輝開得很安穩,車速不快不慢,路過一個個岔路和一臺臺機井,村莊安謐,土路平坦,什么都變得溫柔起來。這時,后視鏡里,遙遠的那兩顆樹的旁邊,粲然出現一團火。火焰被風吹拂,不停變幻,時而為花,時而似線,火星調皮地濺開,仿佛星星散落,要將世界一點點燃燒起來。

      未完待續...


      編輯|蒲末釋

      探暗者系列作品《好人王志勇》

      探暗者系列作品《小鎮追兇》

      投稿&版權合作聯系:pumoshi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關推薦
      熱點推薦
      昆明4個老板赴泰考察,剛落地就失聯!熟人介紹的,竟是奪命陷阱

      昆明4個老板赴泰考察,剛落地就失聯!熟人介紹的,竟是奪命陷阱

      奇思妙想草葉君
      2026-05-18 09:39:47
      1942海南慰安所,21個少女的一天:日軍排隊到天明,大部分沒出來

      1942海南慰安所,21個少女的一天:日軍排隊到天明,大部分沒出來

      瘋狂的小歷史
      2026-05-18 10:47:33
      7年敗光2個億,鄒市明冉瑩穎共同發文,終究還是踏出了這一步

      7年敗光2個億,鄒市明冉瑩穎共同發文,終究還是踏出了這一步

      林輕吟
      2026-02-11 11:29:40
      歐洲,終將沒落

      歐洲,終將沒落

      經濟學教授V
      2026-04-13 08:05:32
      湖北荊州遇極端暴雨天氣,荊州站候車大廳大量漏水,進展:沒漏了,車站已恢復正常運營

      湖北荊州遇極端暴雨天氣,荊州站候車大廳大量漏水,進展:沒漏了,車站已恢復正常運營

      瀟湘晨報
      2026-05-18 12:25:30
      東部第一出局3大罪人!坎寧安啞火哈里斯6中0,杜倫2.4億肥約告吹

      東部第一出局3大罪人!坎寧安啞火哈里斯6中0,杜倫2.4億肥約告吹

      李喜林籃球絕殺
      2026-05-18 12:23:03
      71.5%!歷史性暴跌,以貸養貸的泡沫崩了

      71.5%!歷史性暴跌,以貸養貸的泡沫崩了

      月滿大江流
      2026-04-16 13:54:38
      買Hotmail賬號的生意:誰在批量收購二十年老郵箱

      買Hotmail賬號的生意:誰在批量收購二十年老郵箱

      碼上閑敘
      2026-05-17 02:56:48
      2014年,中國高鐵總設計師被判死刑,法庭現場落淚:我對不起人民

      2014年,中國高鐵總設計師被判死刑,法庭現場落淚:我對不起人民

      鳥兒飛上枝頭
      2024-09-22 13:42:46
      61歲郭富城推掉工作陪妻子千里奔喪,戴紅孝帽跪拜沒一點天王架子

      61歲郭富城推掉工作陪妻子千里奔喪,戴紅孝帽跪拜沒一點天王架子

      觀魚聽雨
      2026-05-17 23:18:56
      女性的臀部和胸部,為何會對男性產生強烈的“性吸引力”?

      女性的臀部和胸部,為何會對男性產生強烈的“性吸引力”?

      宇宙時空
      2026-05-15 22:15:06
      真不能怪祖院長,就曾醫生這顏值、這才華和魅力,誰遭的住?

      真不能怪祖院長,就曾醫生這顏值、這才華和魅力,誰遭的住?

      吃瓜局
      2025-11-11 16:23:49
      中超第13輪,成都蓉城-上海海港,前瞻:難以抗衡

      中超第13輪,成都蓉城-上海海港,前瞻:難以抗衡

      足壇超短波
      2026-05-18 10:45:11
      一位日本網友在居酒屋點了一份“200日元”的炸雞,上菜后驚覺:我可能看錯了!!

      一位日本網友在居酒屋點了一份“200日元”的炸雞,上菜后驚覺:我可能看錯了!!

      花小貓的美食日常
      2026-05-17 20:54:24
      紅利曼失守!俄軍砸碎談判桌,用大炮給歐洲上了一堂“清零課”

      紅利曼失守!俄軍砸碎談判桌,用大炮給歐洲上了一堂“清零課”

      咣當地球
      2026-05-17 06:24:58
      兒子說想給自己做床蠶絲被,一家三口網購了1萬粒蠶卵!如今12000條蠶寶寶每天要吃30斤桑葉……媽媽:崩潰并快樂著

      兒子說想給自己做床蠶絲被,一家三口網購了1萬粒蠶卵!如今12000條蠶寶寶每天要吃30斤桑葉……媽媽:崩潰并快樂著

      都市快報橙柿互動
      2026-05-19 00:29:55
      主角:帥氣有才的封瀟瀟,是怎么自甘墮落,毀掉一生的?

      主角:帥氣有才的封瀟瀟,是怎么自甘墮落,毀掉一生的?

      容妃
      2026-05-18 16:15:40
      2016年撒貝寧和妻子李白的一張結婚照,感覺李白真的太白了

      2016年撒貝寧和妻子李白的一張結婚照,感覺李白真的太白了

      手工制作阿殲
      2026-05-18 11:54:08
      大蒜被關注!醫生發現:肺結節病人吃大蒜,不用多久或迎來5變化

      大蒜被關注!醫生發現:肺結節病人吃大蒜,不用多久或迎來5變化

      阿兵科普
      2026-05-17 22:37:24
      中國社會的5大圈層揭秘:你被困在哪一層?換圈子=換人生!

      中國社會的5大圈層揭秘:你被困在哪一層?換圈子=換人生!

      遇見洞見
      2026-02-20 20:20:03
      2026-05-19 01:12:49
      全民故事計劃 incentive-icons
      全民故事計劃
      北京故事普拉斯文化傳媒有限公司
      403文章數 32247關注度
      往期回顧 全部

      藝術要聞

      震驚!日本80后畫家畫少女,超寫實美到窒息!

      頭條要聞

      賴清德要求美國繼續向臺出售武器 外交部表態

      頭條要聞

      賴清德要求美國繼續向臺出售武器 外交部表態

      體育要聞

      58順位的保羅,最強第三中鋒

      娛樂要聞

      票房會破14億!口碑第一電影出現了

      財經要聞

      中國芯片,怎么突然不便宜了?

      科技要聞

      同一公司,有人獎金是6年工資,我卻只有半年

      汽車要聞

      40.98萬起!充電5分鐘純電續航420km 騰勢N9閃充版勝算有多少?

      態度原創

      本地
      房產
      數碼
      家居
      公開課

      本地新聞

      用蘇繡的方式,打開江西婺源

      房產要聞

      突發!海口重磅調規!碧桂園要解套;新埠島要起飛了!

      數碼要聞

      索尼十周年紀念耳機The ColleXion曝光 設計全面奢華升級

      家居要聞

      觀山隱秀 心靈沉淀

      公開課

      李玫瑾: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無障礙瀏覽 進入關懷版 主站蜘蛛池模板: 欧美大胆老熟妇乱子伦视频| 人妻熟妇乱又伦精品无码专区| 国产人妻精品午夜福利免费| 人成午夜免费大片| 人妻熟女一区二区aⅴ林晓雪| 久久天天丁香婷婷中文字幕| 日韩中文字幕亚洲无线码| 精品一区二区三区在线视频观看| 国产超高清麻豆精品传媒麻豆精品| 国产福利社区一区二区| 在线无码免费的毛片视频| 久精品视在线观看视频99| 精品国产一区二区三区av性色| 亚洲成亚洲成网| 日韩av第一区| 免费观看性行为视频的网站 | 欧美顶级metart祼体全部自慰| 精品国产一国产二国产三| 日韩91| 大香蕉久久综合| 欧美精品成人一区二区在线观看| 亚洲第一网站| 日韩高清不卡一区二区三区| 四虎永久在线精品无码| 动漫AV纯肉无码AV电影网| 中文字幕日韩欧美一区二区三区| 国产精品午夜福利视频| 久久精品| 日本不卡的一区二区三区| 91亚色| 成年无码av片在线| 露脸国产精品自产拍在线观看| 无码精品人妻一区二区三区老牛 | 日韩欧美综合在线| 色五月丁香六月欧美综合| 欧美交a欧美精品喷水| 国产激情福利短视频在线| 羞羞影院午夜男女爽爽免费视频| 又大又粗欧美黑人aaaaa片| 国产香蕉AV| 国产精品三级国产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