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原創插圖：喵喵夏，講述：宋天輝，男
01
我和慕晴是大學情侶。
她來自安徽淮南，父母都是工人，我家在河北農村，爸媽是地道的農民。
在大學，我和慕晴都屬于勤奮好學型。
都知道未來就業會很卷，所以，毫無背景的我們必須提前做卷王。
當然，奮斗的動力也來自于彼此，我們都希望給對方一個美好的未來。
大學畢業后，我們雙雙留在了杭州。
慕晴在電視臺做實習記者，我進了一家剛剛成立的自媒體公司做文案。
02
像所有初入職場的小白一樣，我們起步階段挺難的。
難在職場上，存在感低，收入更低，就算已經精打細算，生活還是有堵不完的經濟窟窿。
最大的感受就是，好不容易一段時間日子過得挺平靜，收支保持了平衡。
結果，不是房東漲房租、被迫搬家，就是同事、朋友結婚，或者彼此生病等等意外開支。
貧窮對個人意志和感情的磨損真的很殘忍。
那時候的慕晴，從來不曾抱怨過。
相反，她小心翼翼地保護著我的自尊心。
明明是她父母貼補的錢，她總是說“這個月多了一個滿勤獎”“前幾個月的加班費發下來了。”
而我呢，最難最難的時候，真的想過去獻血，為了那300元的營養費。
甚至還給別人代寫過論文，結果，熬了幾個通宵寫出來的論文，給了對方后，被秒拉黑，連人都找不到了。
03
或許，每個人的人生都會經歷那樣的階段，喝涼水都塞牙的諸事不順，明明很努力，卻無望。
三年里，我們活得又忙碌又緊繃，但也看不出生活有什么起色。
剛開始，我們還相互鼓勵，但后來，說出來的話，連自己都不信。
而本來就不同意我們在一起的慕晴爸媽，來了杭州，近距離圍觀我倆的生活后，非常直接地跟我說：“我們不求慕晴大富大貴，但也不能讓她過得朝不保夕，居無定所。”
她還說：“從小到大，父母什么時候讓她吃過這樣的苦。你們活成這個樣子，讓我們怎么安心？”
那一幕，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那種無能為力與羞愧，是恥辱。
04
那天，慕晴爸媽以想跟她好好說說話的名義，帶走了她，住進了賓館。
理論上，他們來杭州，我應該請他們去一個好餐廳，吃得體面一些，再四處轉轉。
但，我連這種話都沒有勇氣說出口。
比囊中更羞澀的，是自己還沒開口，就已經預想了他們的回答：我們差這頓飯嗎？何必打腫臉充胖子呢！
于是，心一橫，什么都沒說。
說什么，都是自取其辱。
換位想想，如果我的女兒跟一窮二白的窮小子在一起，我也會強烈反對。
05
第二天，慕晴來找我。
她跟我說，爸媽想讓她回老家考公務員。
他們只有她一個女兒，不希望她遠嫁。
說真的，聽慕晴這樣跟我說話的時候，我心里有一種解脫感。
和心愛的人在一起，看著她跟自己吃苦，那滋味，不是痛苦，簡直就是懲罰。
所以，看著她一邊掉淚，一邊收拾自己的東西，我縱然心若刀絞，卻無力阻攔。
那一刻，我對自己的人生，無計可施，沒有選擇權。
06
我的不挽留，讓慕晴最終下定了決心。
她離開杭州，回了老家。
我曾經無數次想打電話給她，但每次都沒勇氣按下最后一個號碼。
說什么呢？
沒有實力的愛，說什么，都像是乞討和拖累。
一次，兩次的沒勇氣撥通，到最后，已經沒有理由再去騷擾她的生活了。
07
一個人生活也好，苦也好，累也好，絕望也好，都是自己的，不必那么抱歉。
說實話，孤獨和傷心是會的。
但慢慢地，覺得一個人其實挺好的。
事業上的轉機來自于一個偶然。
我給甲方做了一期廣告文案，毫無防備地火了，人家為此跟我們公司簽了史上最大一單合同。
而且，點名以后他家的廣告文案都由我來負責。
我敏銳地抓住了這次機會。
人這一生，被賞識與接納的機會，真的是稍縱即逝。
那段時間，我全身心都在工作上，激動興奮，不眠不休地撲在文案設計上，每個字、每個鏡頭都摳到極致。
結果，接連兩個創意被甲方的董事長首肯，強烈要求見見我本人。
08
然后，我就遇到了伯樂。
甲方董事長跟我算是半個同鄉，他也是河北農村出來的。
得知我的狀況后，他向我伸出橄欖枝，讓我到他們公司外聯部。
就這樣，我從乙方搖身一變成了甲方。
有了董事長的極力賞識，我工作進展得非常順利，也明白了什么叫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云。
在公司，我推行的營銷策略頻頻出彩，為公司制造了一次又一次的銷售奇跡。
后來，又組創了新媒體團隊，為公司線上銷售打開了局面。
職位和薪水也水漲船高，買了代步的車，也首付了一套小房子，我的人生終于迎來了翻盤。
09
生活依然忙碌，壓力也大，但，心不再像從前那么累。
日子在這種有收獲的忙碌中，過得飛快。
父母和身邊人紛紛催婚時，才發現自己確實老大不小了。
經人介紹，談過兩場不咸不淡的戀愛。
直到這時才發現，心動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原來，迫不及待地想見一個人，想給她未來，甚至連以后和她如何養老都會去想象的沖動，真的是分人的。
這些年，我和慕晴失聯狀態。
后來談了兩個女朋友，會想起她，心里滿滿的遺憾。
和她在一起的那些年，沒給她買過什么貴重禮物，沒帶她吃什么像樣的美食，更沒和她一起去看世界……
都說，你可以擁有一切，但不能同時。
人就是這樣，有些遺憾不能彌補時，就會在心里發酵成意難平。
10
曾經從同學那里得知，慕晴回到老家，進了國企。
再后來，我就沒有再打聽了。
想想都知道，無非是結婚生子，過上安穩的一生。
我們的人生，不可能再有交集了。
但令我沒想到的是，離開三年半后，慕晴還會再回到杭州。
我是在她回來一個月后，跟她在商場里偶遇的。
那天我和同事一起買公司搞活動的獎品，中午順路在商場五樓吃個米線。
結果，在米線店，看見了正在和別人一起吃飯的慕晴。
只一眼，我心徹底凌亂。
這輩子，能讓我如此方寸大亂的人，大概只有她了。
11
直到那天，我才知道，慕晴已經回杭州三個月了。
回老家后，她考公失敗，后來通過家里的關系進了一家國企的下屬公司。
工作穩定后甚至接受了家里安排的相親。
可是，她漸漸發現，自己并不喜歡那種一眼可以看到盡頭的生活。
恰好一個前同事自己創業做電商，邀她一起。
她覺得這是自己人生最后一搏的機會，于是徹底放下老家的安穩，重新回到杭州，從零開始。
而我，聽了慕晴的講述，欣喜若狂。
歷經世事，老天還是把她又送還到我身邊。
12
我又重新開始追求慕晴了。
時隔多年，今天的我終于可以給她像樣一點的生活。
事實上，這種失而復得，兜兜轉轉依然是你的感覺，我們都很珍惜。
只不過，慕晴很忙。
公司初創，她以前是電視臺做實習記者，現在需要出鏡做主播。
每天不是在直播，就是在備品背書。
做主播是一份非常辛苦的工作，她時常出差，每天連6小時的睡眠都保證不了。
重要的是，走到臺前的她，在直播間里會面對各種各樣的聲音，有些人說話十分難聽。
圍觀的我，常常氣得火冒三丈，同時又很心疼慕晴。
我不止一次希望慕晴換份工作，或者，以我現在的收入，她也可以不工作。
她不肯，嘻笑著反問我：“要是想過安穩安逸的生活，那我還從老家跑回來干嗎？”
13
我拗不過她，只能眼看著她那么辛苦，而且付出與回報嚴重失調。
能做的，就是有時間盡量接送她，發動身邊的同事朋友支持她的直播間。
2022年春節，我和慕晴商量后，決定先帶她回我老家，然后再去見她父母，也算是對雙方父母有個交代。
令我不開心的是，到了我家，面對我爸媽的催婚，慕晴特別直接地回復他們：“我現在工作還沒步入正軌，暫時還沒有結婚的打算。”
爸媽當時沒說什么，但背地里十分不滿：“她沒結婚的打算，這是逗傻小子玩呢。你已經三十大幾了，她不著急，我們還著急抱孫子呢？”
這是爸媽第一次見慕晴，印象分直降。
14
而等我們去了慕晴家，則是另外一番景象。
由始至終，慕晴爸媽對我客氣有余，各種吃喝招待，但全程都沒問過我們的婚事。
送別時，也是叮囑我們都注意身體。
關于我和慕晴的未來，他們只字沒提。
我花重金給他們買了各種禮物，他們在我走時，給包了一個大紅包，金額跟我買的東西差不多等值。
這在我看來，慕晴爸媽當年不想把女兒嫁給我，如今也一樣。
我始終入不了他們的法眼。
15
整個春節，過得挺窩心的。
回到杭州，慕晴就開始上班了，忙得昏天黑地。
有一次，我感冒了，給她打電話，她著急上播，簡單安慰了一句就沒了人影兒。
當晚，我借機跟她吵了一架，把內心全部的不滿都發泄了一遍。
我聲討慕晴對我父母那種直接到近乎冷酷的態度，也說出對她爸媽的不滿，覺得他們一直都看不起我。
我也表達了自己對她工作的不理解：“你那么拼命，是因為我沒給你足夠的安全感嗎？你到底還要我怎么樣？”
慕晴說我想多了，說她的人生她做主，說自己放棄老家安穩的生活，不是為了跑回杭州，繼續尋求別人給予的安穩，她就是很喜歡現在的工作，也希望得到我的理解支持等等。
16
打那兒之后，我們之間一直過得磕磕絆絆。
她還是那么忙，好幾次老同學聚餐，她都爽約了。
還有她爸媽來杭州看她，她居然都沒通知我，事后跟我說他們也是路過，匆匆吃了個飯，就走了。
那天，我生氣之下，一個沖動，跑她直播間刷了三個跑車，做了榜一大哥，然后在下面刷屏留言：今晚能早點下班陪我嗎？
結果，評論區炸了。
盡管慕晴一再解釋我是她男朋友，但網友并不信，各種帶節奏，說她的直播間掛羊頭賣狗肉，釣大哥……
我也是佩服慕晴，一時間場面混亂成那個樣子，她還是硬撐了下來，甚至比平時播的時間還長。
17
但她回來后，跟我再次吵了起來。
我也跟她亮了自己的底牌：“我現在有能力娶你，我不希望你干這種拋頭露面的工作。”
慕晴也表明她的立場：“我寧可失去你，也不可能失去這份工作。”
也就是說，在她心里，我根本沒她的工作重要。
這話，真的傷到我了。
為此，我們冷戰了好多天。
最終，還是我主動求和。
但，所有的問題都還在那里。
我越來越覺得，在這場感情里，自己一直是任人擺布的那個。
我最受不了的是，這么多年，我心里只有慕晴一個人，如此情有獨鐘，卻始終在她心里可有可無。
憑什么？
18
最終導致我們分手的，是因為一個誤會。
之前相親認識的一個女孩找我幫忙聯系業務上的事情。
舉手之勞，也就幫了。
事后，她請我吃了飯。
后來又幫了她兩次，她在微信里也就各種感謝。
有一次，她可能是半夜喝多了，給我發微信：“你未婚，我未嫁，咱們還有機會嗎？”
我當時睡得迷迷瞪瞪，隨手回復了一句：“等你明天酒醒了再跟我說話。”
不承想，慕晴看到了我們之間的對話。
為此，她跟我提了分手。
原因有二：
一是我不理解、不尊重她的工作；二是現在的我，跟異性相處沒有邊界感。
后一條，她不僅拿上面那條微信說事，還說了好幾個證據。
比如我跟某某女同事說話很曖昧。
比如我送某某女客戶真絲睡衣，“男人送女人睡衣這種行為就是暗示與試探。”
19
我以為，她只是吃吃醋，發發火，借機敲打一下我而已。
但沒想到，慕晴這一次非常堅決。
她搬離了我家，帶走了她所有的東西。
而且，她連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我，直接將我所有的聯系方式都拉黑了。
我去公司找她，她也是友好客氣地跟我說：“就這樣吧，咱們好聚好散。”
那一刻，我想到了從前，她在父母的逼迫下，離開我。
而我，有心卻無力去挽留。
此時此刻，我有心有力，卻發現她對我已經沒有絲毫留戀。
傷心之余，其實是屈辱。
我，被同一個女人，甩了兩次。
無論是當初貧窮，還是如今小有所成，我都沒能留住愛的人。
一直以為，久別重逢，我們會再續前緣，更珍惜，從此一生一世一雙人。
但誰知，到頭來，結局還是一樣。
20
自慕晴離開后，我夜夜失眠。
這些日子，一直被兩句歌詞洗腦，“化雪總比下雪冷，結局總比開始疼。”
聽一次，哭一次，真的，我也不想這樣。
我都34歲了，不應該再為情啊愛啊這樣拎不清。
可是，就是不甘心，就是放不下。
所以，忍不住加了小念的微信，哪怕是找人說說也好。
我不想再這樣無限的悲傷與懷疑下去了。
事實上，我也很希望慕晴能夠看到我的講述，讓她明白，這些年，除了她，我的心里再沒有走進來任何人。
我們一起經歷了那么多，小半生都過去了。
為什么就不能繼續走下去？
小念的話
在天輝的推介下，我聯系到了慕晴。
所以，這個故事，還有后續。
AB面的人生，向來無關對錯，只是選擇。
當事人一個向左，一個向右。
一邊成長，一邊失去，這，是大多數的人生。
有愛，就有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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