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結起來的空難家屬：“我無法獨自戰勝痛苦”

　　25年前的普通一天，桑德拉將丈夫送去機場。他們是受人歆羨的家庭，有一雙4歲和7歲的兒女。不到半小時后，桑德拉收到了丈夫的死訊。飛機在起飛后第24秒墜毀。她的生活從此被顛覆，“我無法獨自戰勝痛苦”。

　　此后25年，桑德拉和其他空難家屬匯聚了起來，成立了最早的、最有影響力的空難家屬組織之一。這些因痛苦而團結的人彼此療傷，變得更勇敢、更有力，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在世界各地的空難家屬的身邊。

　　在我們的文章中，馬航家屬姜輝提到，MH370事發后，曾有國外的空難家屬來中國為他們提供幫助，讓他們覺得“很溫暖很溫暖，不是自己在孤軍奮戰”。

　　這個對他們伸出援手的國家空難聯盟（NADA, National Air Disaster Alliance）成立于1995年，是由在空難中失去至親至愛的三十多位美國人一同建立起的非營利性組織。遺憾的是，NADA 官方網站如今已停止更新。

　　然而在尋找 NADA 的過程中，我們發現“由空難家屬組成的聯盟”竟然如此廣泛地分布在世界的不同角落：巴西、西班牙、德國、法國、巴基斯坦、伊朗、智利、荷蘭……他們在痛苦中走向了團結，在各大責任主體間拉扯、斡旋、碰撞，相互安慰，彼此支撐。

　　巴西空難家屬協會（ABRAPAVAA, Assoc Brasileira Parentes e Amigos Vitimas Acidentes Aereos）是其中最早成立、最有影響力的組織之一。1996年10月31日，TAM402航班在巴西圣保羅失事。那時沒有前人的指引，家屬們很難了解空難的更多信息，賠償程序也推進得相當艱難。半年后，家屬們走到了一起。此后的25年間，ABRAPAVAA 的身影不斷出現在巴西國內和世界各國的空難事件當中，并和巴西政府、巴西國家民航局、巴西民航飛行員協會、國際空難受害者家屬聯盟（ACVFFI-FIVAAF）等組織機構達成合作，推動了巴西空難乘客家屬援助的體系化、專業化。

　　我們聯系上了 ABRAPAVAA 的主席桑德拉·阿薩里（Sandra Assali）女士。愛人因飛機失事離世之后，桑德拉得到過許多人的幫助，也幫助過許多人。怎樣才能更好地為乘客家屬提供心理、法律、經濟等各方面的援助？親友、社區、媒體、網友分別可以為家屬做些什么？家屬協會這樣一個組織形式是否必要，能提供怎樣的支持？我們該怎樣撫平悲傷？

　　桑德拉·阿薩里（Sandra Assali）

　　以下是正面連接和桑德拉的對話：

　　心理援助團隊可以做什么？

　　事故發生后一到兩周是最重要的時間段

　　“悲傷是愛的代價”

　　正面連接：在中國，為空難家屬提供心理援助的機構還很少。您能不能向我們介紹一下，在對空難家屬進行心理援助時，有哪些最重要、最基礎的原則？

　　桑德拉：（心理援助）從一開始就必不可少。在我看來，航空公司必須在確認事故發生后第一時間提供心理援助，這極其重要。航空公司最好設立危機處理處或其他類似部門，并對其成員進行相關培訓。事故一旦發生，家屬們肯定會前往機場確認消息、確認自己的親人在乘客名單中，心理援助團隊必須立即出發，及時到達機場，準備好迎接乘客家屬。

　　事故發生后的一到兩周是很重要的時間段，這期間家屬們開始受到關注，這段艱難、痛苦的時期里家屬們的經歷，將會影響到家庭里所有成員的未來。

　　正面連接：“心理援助團隊立即出發，前往機場迎接乘客家屬”，這是由誰來進行組織和保障的？

　　桑德拉：巴西航空公司必須遵守2005年出臺的200-1001規范——這是 ABRAPAVAA 為了幫助受害者家屬而推動出臺的一條規范，航空公司有義務遵循它。一旦確認事故發生，他們訓練有素的“危機辦”就會將訓練內容付諸行動，內容包括接待、安置乘客家屬，提供心理和宗教等各方面援助——這是必須的！我們一直建議家屬們去向航空公司尋求心理援助。

　　這也是我認為乘客家屬應該保持團結、成立協會的重要原因，這樣的團體能夠凝聚力量、提供支持，并能促使責任主體履行它們的職責。

　　正面連接：按您的經驗來看，心理援助以怎樣的頻率進行比較合適？應該持續多久？

　　桑德拉：正如我前面所說的，每個人的情況都是非常特殊的。每位家屬都有自己的反應速度和反應方式，隨著時間推移，專業人士和心理治療師會判斷該家屬何時可以“出院”（停止心理治療）。

　　正面連接：心理援助者或心理治療師的變更是否會對家屬造成影響？

　　桑德拉：有些家屬確實會對某類心理援助感到不適應，如有必要，可以嘗試改換援助來源。

　　正面連接：一般家屬需要多長時間才能完全接受這件事？如果一直感到無法接受怎么辦？

　　桑德拉：沒有時限，這方面也是很個人的，或許哀悼將永遠繼續下去。我們需要的是學會如何處理這種情緒，如何接受它。我知道一些空難已經過去了許多年，乘客家屬繼續生活，但他們至今都還會對親近的人提起那場空難。

　　我從巴西一位有名的心理治療師那里聽過這樣一句話，我對之表示認同：悲傷是愛的代價！

　　親友和社區可以做什么？

　　聽到重復的話時請保持耐心

　　為他們準備一餐飯

　　正面連接：您什么時候得知愛人離世？您曾經嘗試過獨自走出心理困境嗎？

　　桑德拉：當時我把我丈夫送到了機場，過了不到30分鐘我就得知了他的死訊。飛機在起飛后第24秒墜毀了。

　　我們曾是非常幸福的一對，有很多關于未來的計劃。空難發生后，我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當時我的兩個孩子分別只有4歲和7歲。這樣的創傷需要大量的心理治療，長期的心理狀況評估。我無法獨自戰勝痛苦——這對于所有經歷過此類創傷性損失的家屬來說都是常見現象。

　　正面連接：您愛人去世時兩個孩子還很小，您是怎么告訴他們這個消息的？孩子們當時的反應是怎樣的？

　　桑德拉：我在事故發生的同一天就告訴了他們這個消息。當時房間里擠滿了人，我的家人們都在場，心理醫生也在場，我把孩子們帶進房間并告知了他們這個消息。所有人都感到震驚和悲傷，這是一個極其痛苦的時刻，實在太令人傷心。我4歲的女兒不太明白發生了什么，但我7歲的兒子深受沖擊。但我明白有必要告訴孩子們發生了什么事，因為他們終究會以某種方式知道的。如果是從陌生人那里得知這件事，他們會更加難過。我帶著他們一起參加葬禮，一家人一起去經歷這個過程。

　　說真話很重要。不要隱瞞事實，因為說謊會造成不可逆轉的傷害。

　　正面連接：家屬的親戚、朋友、同事可以為他們做些什么？

　　桑德拉：始終保持陪伴，始終提供支持。有時這很難，因為乘客家屬對發生的事情感到震驚和憤怒，總是會對身邊的人說同樣的話。他們需要被傾聽，陪伴者要有耐心。

　　相關領域的專業人士和航空公司則應隨時做好準備迎接家屬們的到來。航空公司與家屬進行第一次會面時，公司首席執行官必須在場，這會讓家屬們感到受尊重。

　　正面連接：家屬所在的社區可以為他們提供些什么？

　　桑德拉：以和家屬的親友相同的方式（提供幫助）。也可以在日常事務上幫助他們。有時，乘客家屬希望能自己一個人靜靜，他們失去了重歸日常生活軌跡的意愿和動力，也許會不想吃飯，不想洗澡。那么可以為他們處理一些瑣碎事務，比如為他們買些東西，為他們準備一餐飯。這是表達愛意和尊重的一種方式。

　　媒體和網友可以做什么？

　　媒體是必不可少的

　　網友要更善解人意

　　正面連接：您認為在事故發生后，媒體的介入是否合適？有什么必須遵循的原則？

　　桑德拉：這是非常微妙的事情。我總是在談論空難事件中媒體的重要性，媒體是必不可少的。飛機失事后，媒體發揮著關鍵作用。許多家庭成員離事故現場較遠，在航空公司和家屬取得聯系之前，媒體報道是他們了解相關信息的唯一途徑。

　　當然，媒體在傳達的內容時需要小心謹慎。報道應當避免直接呈現慘烈的事故現場、受害者遺體……相關的信息和圖像都應避免發布。根據 ABRAPAVAA 的經驗，這會造成難以逆轉的創傷。

　　除此之外，媒體不能只考慮吸引讀者，錯誤的、虛假的信息會給家屬造成巨大的痛苦。在將相關信息發布到網絡和其他新聞渠道之前，要注意驗證信息的來源和可靠性——無論這需要多少成本！

　　正面連接：在東航事故之后，有家屬在社交平臺上發布視頻悼念親人時，被一些網友指為“蹭熱度”，隨后家屬刪除視頻并且公開致歉。您怎么看待這種現象？這種情況對于空難家屬會造成什么影響？

　　桑德拉：我理解這些家屬，當他們在視頻中暴露自己的痛苦和憤慨，很可能是因為他們感到需要被關注。他們的痛苦是如此巨大，以至于他們希望全世界都能幫幫他們。

　　很難給出判斷。但無論如何，我不明白他為什么要道歉。他在受苦，這是表達他的痛苦和憤慨的方式之一。

　　網友應該，是的，更加善解人意和熱情。

　　航空公司可以做什么？

　　遺物識別和定期悼念

　　明確的賠償計算參數

　　正面連接：家屬親自去到事故現場后，心理會受到什么影響？需要哪些幫助？辨識受害者身份的過程需要家屬參與嗎？

　　桑德拉：每位乘客家屬都會想靠近或者身處事故現場。因空難失去親人是非常有沖擊力的事情，會讓人感到難以接受。家屬們在前往事故現場，甚至是處理后事的那一刻，才能相信“它確實發生了”。從那一刻起，親人愛人不再與他們同在，親人愛人已然離開。這是一個重要的“悲傷過程”。至于家屬是否要參與遺體辨認，我認為是需要的。實際上，在空難事故中，家屬最好參與乘客身份數據和信息的識別，這對于處理乘客的后事來說很重要。

　　因此，這期間的心理監測不可或缺。想象一下人在這種情況下心中會涌起多少情緒，遭遇多少困難。

　　正面連接：需要把搜尋到的遺物交還給家屬嗎？這是否會造成二次傷害？

　　桑德拉：我在相關講座中經常談到的一個點就是歸還受害者遺物的重要性。在事故現場發現的所有物品都必須進行妥善保存，拍照，編目，并在合適的時間請乘客家屬對之進行鑒別。每一件物品都承載著一個故事。它或許記錄著特殊的時刻，內容或許有關生日、畢業或者家庭團聚，這都是珍貴的回憶。（返還遺物）這一舉措能對乘客家屬表達關心和尊重，對乘客家屬而言，這會是進行哀悼的一個重要階段。

　　有時，遺物識別是讓家屬確認自己失去親人的唯一一種方法，因為人們并不一定能從受害者的遺體中辨識出身份信息。在乘客身份得到確認以后，家屬才能毫無疑慮地進行哀悼。

　　正面連接：悼念儀式是必要的嗎？巴西的航空公司以及其他機構會怎樣悼念受害者？

　　桑德拉：空難受害者紀念館和航空公司會在特定日期給家屬致信，這非常重要。航空公司必須從一開始就與遇難者的親屬取得聯系，如果可能的話，一對一地告知事故消息。而悼念活動會在事故發生后的第一周、第一個月和每年事故發生的同一天里進行，航空公司會寄來紀念物。

　　正面連接：官網上提到，協會成立之前，您和其他家屬在法庭爭取保險賠償時，程序推進得非常艱難。為什么會出現這種情況？

　　桑德拉：在那之前，巴西沒有任何關于受害者親屬的援助標準和相關規定。我們于是明白，為了得到我們想要的答案，必須保持團結，保持堅定。因此我們成立了家屬協會，一同尋求法律援助，二十五年來一如當初。

　　正面連接：可否請您介紹，家屬在爭取賠償、維護權益時，有哪些方法是需要優先遵循的？

　　桑德拉：在墜機事故中，毋庸置疑，乘客家屬必須得到賠償。保險公司負責提供賠償協議。失去親人的的家屬應該得到賠償，賠償數額依照所在國家的相關法律和保險公司的協議內容而定。如今在巴西，保險公司已經有明確的賠償計算參數，包括：受害者年齡、受害者的工資、受害者職業期望、受害者子女年齡、受害者子女大學畢業前所需教育費用、受害者生前撫養/贍養/支持的其他人員及其情況、家屬受到的精神損害等。

　　當然，無論如何，任何補償都無法抵消掉家屬們失去親人、愛人的痛苦，永遠不能！補償只能在某種程度上、在經濟方面給予受害者的家庭以幫助，盡量使他們能夠回到常規生活當中。

　　正面連接：家屬和責任方在通過法律程序進行協商的時候，有哪些需要注意的事項？

　　桑德拉：法律進程可能會反復、拖延、困難重重。多年來，我們為了尋求公正的賠償，面臨的是一個令人筋疲力竭的痛苦的過程。如果家屬們對某些處理方式持反對意見，也可以通過不受司法干預的情況協商解決，這樣痛苦和折磨就不會被拖得太長太久。

　　家屬協會可以做什么？

　　在一起就會有力量

　　追尋預防空難的方法

　　正面連接?：您是 ABRAPAVAA 的主席，當時是您提議要成立這個協會的嗎？1996年10月31日圣保羅TAM402事故發生，但1997年5月協會才成立，為什么中間會有7個月的間隔？這段時間里發生了些什么？

　　桑德拉：花了7個月時間，因為在巴西我們找不到（成立空難家屬協會）這方面的參考。那時還沒有互聯網和通訊軟件，要找到乘客家屬沒有今天這樣容易，這也是協會遲遲未能成立的原因之一。

　　當我們召開 ABRAPAVAA 成立大會時，家屬們投票推舉我擔任主席，我接受了，一直為之工作到今天。我將我的工作理解為一種使命。

　　家屬們聚在一起，這是極其重要的。在一起就會有力量。有了這種聯合和力量，家屬們才能得到支持、陪伴和想要的答案，以及公正的補償。

　　正面連接：家屬和家屬之間會交流些什么？家屬協會這樣一個組織形式能給家屬們提供怎樣的支持？

　　桑德拉：我們聊調查進展、航空研究、事故監測、心理支持，分享和記錄經歷與經驗，舉辦辯論會議。我們相互支持。

　　正面連接：ABRAPAVAA 參與了2006年9月29日的 GOL1907事故和2007年7月17日的 TAM3054事故的相關支援工作，當時主要做了些什么工作？

　　桑德拉：至今為止，我們已經在巴西協助處理了200多起空難，包括民用飛機、直升機和其他類型的飛機失事事故。在援助時，我們分享自己的經驗，用語言和姿態努力傳達出安慰和理解，并在家屬們爭取權利時提供指導。家屬們會感到安全，因為他們知道自己正在與有相似經歷的人交談。

　　正面連接：除了上述這些，ABRAPAVAA 還在哪些方面進行努力呢？

　　桑德拉：許多事故會發生，往往是技術上的、機械上、航空公司組織文化上的原因導致事故發生。多年來我們一直在努力追尋預防空難的方法。

　　在法律問題上，我們不斷組織相關的辯論、討論以尋求改變。當然，我們的理想是和平地達成協議。

　　正面連接：這25年中發生過什么讓您難以忘記的事情嗎？

　　桑德拉：我失去了我的愛人、朋友、孩子們的好父親。我們將永遠生活在悲痛之中。生活重新回歸了它的既定軌道，但毫無疑問，25年前那可怕的一天將永遠留在我們的生命歷程和記憶當中。

　　正面連接：非常感謝您對我們的幫助！

　　桑德拉：也感謝您讓我們知道，我們有可能通過這種方式為受害者家屬提供幫助。我曾自己經歷了這些，在我獨自捱過的時間里，我沒有得到太多支持和幫助。我對這次事故非常關心，我真誠地希望我說的這些能對乘客家屬們有所幫助。請替我給乘客家屬們一個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