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數的輝煌，黑人演員的奧斯卡之路

一、

1963年的第36屆奧斯卡頒獎典禮上，西德尼·波蒂埃憑借在《野百合》一片中的精湛表現，成為第一位奧斯卡黑人影帝。

這距離黑人女星哈蒂·麥克丹尼爾憑借《亂世佳人》獲得了奧斯卡最佳女配角獎，已經過去23年；

而距美國歷史上有記載的最早的黑人演員——《湯姆叔叔的小屋》中飾演湯姆叔叔的羅伯·武利，已經過去了49年。

一時間，世界媒體都選擇使用“奧斯卡的從容”來形容這場盛事，但誰也沒有料到，第二位黑人影帝則要再等39年。

直到新世紀的2002年，丹澤爾·華盛頓才再次創造了奇跡，他憑借《訓練日》打破了這個持續多年的尷尬，也讓黑人演員有了更多的動力。

那一年的第74屆奧斯卡頒獎禮，影后也是黑人，“全球最美麗的50個女人”、嬌艷無比的哈利·貝瑞憑借《死囚之舞》摘得桂冠。

丹澤爾·華盛頓和哈利·貝瑞撼動了世界，成為奧斯卡歷史上第一對黑人影帝影后。

當時，貝瑞在領獎臺上漲紅了臉，開機關槍般列舉出多蘿西·丹德里奇、莉娜·霍恩、杰達·平凱特、安吉拉·巴塞特、薇薇卡·福克斯等幾乎每一個黑人女星的名字，說自己的這個獎屬于她們所有人。

“每個不知名的有色人種女性如今都有了機會，因為這扇門今晚打開了。”

也許是冥冥之中的天意，亦或是學院有意為之，當年的終身成就獎得主也是黑人，他的名字是西德尼·波蒂埃。

二、

更讓人想不到的還有，在2002年一口氣頒出黑人影帝影后以及終身成就獎的五年之內，又有2005年的杰米·福克斯和摩根·弗里曼以及2006年的福里斯特·惠特克和詹妮弗·哈德森等黑人演員獲獎。

其中，杰米·福克斯靠著《靈魂歌王》中的完美表現力壓萊昂納多·迪卡普里奧、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和約翰尼德普；

《末代獨裁》中飾演安迪·艾明的福里斯特·惠特克，則是戰勝了《當幸福來敲門》的威爾·史密斯和再次陪跑的小李子。

連續兩年，奧斯卡的演員獎項都被黑人演員平分了一半，成了非裔演員的又一次輝煌成績。

之后的十年，非裔演員在奧斯卡上鮮有收獲，被提名的數量也逐漸減少。

2014年，英國非裔導演史蒂夫·麥奎因執導的《為奴十二年》贏得最佳影片、最佳改編劇本，黑人女演員皮塔·尼永奧還獲得了最佳女配角獎項。

不過接下來的兩年，情況卻突然180度轉彎。

2015年，非裔女導演艾娃·德約列執導的《塞爾瑪》雖然獲得最佳影片提名，但飾演馬丁路德金的大衛·奧伊羅并未受到青睞，甚至20個演員獎項的提名名單中，找不到一位黑人演員的名字。

2016年，“全白”表演獎的提名再度出現，這讓奧斯卡“缺乏多樣性”的觀點再次浮現出來。

各裔明星們開始在網上開撕，威爾·史密斯的妻子賈達·萍克特·史密斯是第一位對此提出質疑的名人，她的丈夫憑新片《腦震蕩》獲得了金球獎劇情類最佳男主角提名，但遭到奧斯卡冷落。

《奎迪》的男主角邁克爾·B·喬丹也沒有得到能獲得提名，雖然他此前也沒獲得金球提名，但他收獲了一些影評人獎提名或獎項，其中包括波斯頓在線影評人獎最佳男演員獎。

1994年憑昆汀電影《低俗小說》獲得奧斯卡最佳男配角提名的塞繆爾·杰克遜，也沒有入得評委們的法眼。

著名非裔導演斯派克·李獲得了那一屆的終身成就獎，而他卻因奧斯卡的提名缺乏多樣性而拒絕出席頒獎禮。

相比之下，那一年的奧斯卡主持人、黑人男星克里斯·洛克，也就是今年在杜比劇院被史皇連打帶罵的伙計，處境更為尷尬。

當他宣布將主持第88屆奧斯卡頒獎禮時，本是引發很多期待。可是當提名名單公布后，隨即就有人呼吁他應該拒絕主持奧斯卡，以代表非裔群體表明態度。

但洛克并未退出活動，而是在頒獎典禮當天把調侃的目標轉向了亞裔。

三、

造成“全白提名名單”這樣的局面，問題究竟是出在投票的人身上，還是出在投票的機制上？

美國電影藝術與科學學院主席謝麗爾·布恩·艾薩克斯，本身就是一位黑人女性。

面對爭議，艾薩克斯反應迅速，她發表長文，除了表示對提名缺乏包容性感到傷心沮喪之外，她也表示“是時候要做出巨大的變革了”。

當月，學院就公布了一系列改革措施，包括到2020年，電影學院的女性和少數族裔會員人數將翻一番。

此前有調查顯示，學院會員有6000多人，其中94％是白人，77％是男性，且為終身制。

這次的改革措施中，最受關注的是打破投票權終身制，引入淘汰機制。

新機制還加入了“活躍會員”的概念，新加入的會員投票權為期十年，如果該會員在這十年間仍活躍在電影界，就可以再獲得十年投票權，成功連續延長兩次，就可以在三十年后享有終身投票權。

另外，假如會員在擁有投票權期間獲得了奧斯卡獎提名或奧斯卡獎，那么，他將直接獲得終身投票權。

對于學院現任會員，新規同樣有效，那些在過去十年內不活躍的會員將被轉為“名譽會員”，失去奧斯卡獎投票權。

不知是否因為新機制奏效了，在那之后的2017年和2019年，馬赫沙拉·阿里憑借《月光男孩》和《綠皮書》兩次拿下了奧斯卡最佳男配角獎。

今年，威爾·史密斯也終于圓夢，但這對于非裔影人來說，依然是少數的輝煌。

至今，黑人男演員在奧斯卡影帝項目上獲得20余次提名，有5人獲獎。共有10個女星獲得過最佳女主角的提名，但哈利·貝瑞是唯一的獲獎者。

技術獎項上，非裔工作者獲得的提名和得獎次數要比演員還少。

只有3名黑人導演獲得過奧斯卡最佳導演提名，分別是1991年執導《街區男孩》的約翰·辛格頓，2009年執導《珍愛》的李·丹尼爾斯，以及2013年執導《為奴十二年》的史蒂夫·麥奎因。

史蒂夫·麥奎因雖然沒有拿到最佳導演獎，不過《為奴十二年》獲得當年最佳影片獎，他也成為首個獲此獎項的黑人制片。

在最佳攝影獎上，僅有萊米·阿德法拉希恩在1998年憑《伊麗莎白》獲得過一次提名。最佳剪輯獎也僅有1969年休·羅伯森憑《午夜牛郎》獲得過提名。

電影配樂和歌曲方面，非裔創作者獲得的提名和獎項比較豐富，共有8次獲得過最佳原創配樂獎提名并有兩次獲獎，原創歌曲方面有20次提名，更有6次獲獎。

四、

1691年，黑人的面孔首次出現在美國，從那以后，種族問題就在那片大陸上慢慢滋生。

即便林肯在1865年廢除了奴隸制，在法律上給予了黑人自由，但種族歧視問題一直沒有得到妥善的解決。

這種歧視也延伸到文藝行業，比如“涂黑臉”(blackface)。

“涂黑臉”，在美國有著很長的歷史，并與多種主流藝術體裁的演變密切相關。

涂黑臉演黑人的戲劇實踐，在約在十七世紀便登臺于歐洲和美國，比如為了扮演莎劇中的“摩爾人”奧賽羅，真正標志著“涂黑臉”進入美國主流文化的，是十九世紀初流行在美國的黑臉滑稽劇。

后來，這種形式被引入到了電影這個新興藝術之中。

1915年，D.W.格里菲斯拍攝了電影《一個國家的誕生》，影片里一群白人化妝成黑人為非作歹，白人3K黨開始除暴安良。

雖然影片為蒙太奇學派初步奠定了基礎，而且把電影從膚淺的娛樂變成真正的藝術，但是仍然難掩其強烈的種族主義色彩和對黑人形象的歪曲。

一群有抱負的黑人電影工作者成立了獨立的黑人電影制作組織，他們的目標就是要對《一個國家的誕生》發起反擊，他們自籌資金制作了一部表現黑人正面形象的電影《一個種族的誕生》。

但顯然，這樣的行為沒有起到太大的作用，參與電影制作的非裔工作者，并沒有機會獲得更好的工作。

而出鏡的黑人演員，則只能夠演一些園丁、傭人之類的小角色。

哈蒂·麥克丹尼爾在獲得奧斯卡最佳女配角獎時，甚至不被允許進入奧斯卡的晚宴現場，在制片方的出面協調下才特許進入，但與劇組里的白人隔離開，坐在最角落的“黑人區”。

《亂世佳人》在亞特蘭大的首映，她也被禁止出席。影片還被迫拿掉了電影海報上的黑人臉孔，因為只有這樣電影才能在當地宣傳。

西德尼·波蒂埃獲得奧斯卡影帝的那一年，美國國會通過《公民權利法案》，次年通過《選舉權利法》，正式以立法形式結束美國黑人在選舉權方面的限制，以及各種公共設施方面的種族歧視和種族隔離制度。

民權運動之后，黑人題材的電影和黑人在電影中的角色，都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非裔影人的地位逐漸上升。

上個世紀九十年代，一大批黑人影星涌現在好萊塢，非裔演員的力量愈加壯大，也有了比之前更多的發聲機會。

可即便如此，多樣性演員陣容的電影還是很難得到大投資，而且在拍攝中獲得的支持力度也不夠。

近些年，一些出色的非裔電影人開始轉向不大可能沖擊獎項的商業影片，或準備去拍電視劇，奧斯卡對他們的吸引力正在逐步降低。

反觀奧斯卡，他們也很難，動不動就受到輿論的批評和質疑。

當然，矯枉過正從來都不是好的辦法，不能為了照顧某一族裔的情緒而刻意得去做出“預留”，這很有可能會造成另一種方式的歧視。

影響奧斯卡評選的因素太多，其注定是個復雜的體系。

究竟奧斯卡應該怎樣評選最好的電影和演員，怎樣才能確保公平，什么族裔的演員才應該被提名當選？

西恩·潘當年在奧斯卡領獎時曾經給出過這樣一個答案：“作為演員，你該知道一件事情，就表演來說，并沒有最佳這件事。”

也許，只有當人們不再刻意關注提名名單中“黑白比例”的那一天到來時，好萊塢和奧斯卡才能算是真正走進電影產業正確的發展方向，非裔影人的演藝道路和職業生涯也會更加平穩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