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是我們最好的地理老師,它讓我們認識了歐洲無數座大大小小的城鎮。
但即便如此,除非你是對瑞士足球情有獨鐘,或是一名資深阿森納球迷,否則你可能還從未聽說過圖恩足球俱樂部,也從沒聽過同名的圖恩小鎮。
這是一座位于伯爾尼東南26公里處,人口僅有4.5萬,風景如畫的湖濱小鎮。至于他們的足球隊,直到本賽季前,已經連續五年無緣瑞士頂級聯賽,并險些瀕臨破產。而在其建隊128年的漫長歲月中,球隊同樣沒有多少拿得出手的榮譽,最輝煌的成就不過是在2004-05賽季獲得了聯賽亞軍,并成功晉級歐冠,也就有了讓槍迷記住圖恩的理由。
然而,正是這樣一支哪怕是在瑞士足壇都無法掀起波瀾的球會,卻在上周末成為了歐洲足壇,乃至世界足壇的焦點。雖然他們最新一輪聯賽中以1比3不敵巴塞爾,但由于排名第二的圣加侖在主場以0比3輸給了錫永,因此這支升班馬難以置信地提前三輪斬獲了本賽季瑞士超級聯賽的冠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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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不夸張的說,這一了不起的成就,足以與萊斯特城在2015-16賽季以5000倍賠率奪得英超冠軍、凱澤斯勞滕在1997-98賽季作為升班馬贏得德甲冠軍,或是瑞典小漁村球隊米亞爾比上賽季的成功相媲美。這是專屬于足球世界的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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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五月,當圖恩剛升入瑞士超級聯賽時,瑞士足壇普遍看衰他們的前景,《伯爾尼日報》記者阿德里安-霍恩就直言不諱道,“許多專家都把圖恩列為頭號降級熱門。外界期望值很低,球迷們也認為,能成功保級就算很大的成功了。”
瑞士輿論有這樣的聲音一點也不奇怪。畢竟,在賽季開始時,圖恩的陣容總身價僅為2240萬歐元,在Transfermarkt的估值中,他們排在瑞超12支球隊中的倒數第二。更惱火的是,球隊在夏窗沒有任何新援加入。
如此境況,和俱樂部過去五年所經歷的一切息息相關。在2019年輸掉了瑞士杯決賽后,球隊就遭遇了場上和場外的雙重打擊,他們在隔年降入瑞士次級聯賽,而在球場外,俱樂部也數次面臨破產,最近一次是在202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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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美籍華裔商人李建曾在2019年11月,收購了圖恩20%的股份。彼時,李建的PMG集團在歐洲足壇瘋狂投資,他名下一度控股了多達9支俱樂部,包括尼斯、巴恩斯利、南錫、埃斯比約等。不過,他的這套“多俱樂部所有權”模式,并沒有給圖恩帶來任何好處,雙方最終在2024年分道揚鑣。
從那之后,圖恩逐漸恢復了元氣,并在上賽季以11分的巨大優勢贏得瑞士次級聯賽冠軍,終于在時隔五年后重返瑞士頂級聯賽。
當談及圖恩的起死回生時,球隊主席安德烈亞斯-格伯絕對是一個繞不開的名字,在接受The Athletic的專訪時,這位曾4次代表瑞士國家隊出場的后衛談到了俱樂部成功的原因,“這家俱樂部就像一個大家庭,我們的員工在圖恩共事的年頭加起來超過10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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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伯沒有夸大其詞,除了他自己在30歲時就首次以球員身份加盟了圖恩外,教練組多名員工都和俱樂部有著深厚淵源。主教練毛羅-盧斯特里內利是圖恩隊史第二射手(打入51球);助理教練內爾森-費雷拉則在2019年于圖恩退役后加入教練組;體能教練埃里克-皮埃爾·祖爾歇于2008年加入球隊;門將教練帕特里克-貝托尼則在2012年入職,圖恩也是他球員生涯的最后一站;體育總監多米尼克-阿爾布雷希特則已在圖恩任職15年。
有趣的是,格伯、盧斯特里內利和費雷拉都曾參加過圖恩在2005年9月的首場歐冠小組賽,也就是那場在海布里對陣阿森納的較量,費雷拉打入了圖恩的唯一進球。
當回憶起那場比賽時,格伯如此說道,“我在職業生涯末期加盟圖恩,沒想到卻因此踢上了歐冠,跟腱受傷讓我錯過了幾場比賽,但為了在海布里上場,我不得不吃了止痛藥,我渴望體驗那一刻。”主帥盧斯特里內利同樣記憶尤新,“那場比賽我們踢得很精彩,差一點就能逼平對手,但丹尼斯-博格坎普在補時階段將比分改寫為2比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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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圖恩球迷而言,那絕對是一個終生難忘的賽季,他們先是在資格賽中先后擊敗了基輔迪納摩和馬爾默從而闖入正賽,接著又險些在海布里爆冷。雖然最終沒有從小組賽突出重圍,但這支來自瑞士的小球會還是力壓布拉格斯巴達,排在小組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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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09年退役后,格伯先后在圖恩擔任過助理教練和體育總監,并于2021年被正式任命為主席,“當時我們降級了,前任主席辭職,我是唯一能接替他的人。情況非常艱難,我們不知道財政上能否撐過去,每一歐元都要精打細算,但最終還是設法撐了過來。我們之所以在圖恩待了這么久,是因為金錢對我們來說并不是最重要的。”
同樣的標準也適用于球員們。格伯表示,此前由于租借球員過多,導致球隊出現了團隊精神缺失的問題,球員們沒有歸屬感,“所以我們決定以那些能夠認同圖恩的球員為核心來組建陣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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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隊長馬爾科-布爾基(前多特蒙德門將羅曼-布爾基的弟弟,早年在圖恩效力過兩個賽季)在比利時和瑞士的其它球隊踢了四年球后,選擇在2021年回歸圖恩,“我當時對踢次級聯賽有些顧慮,但我想起了之前在圖恩的情形,而且那些熟悉的人,主席、體能教練都還在,所以我知道這里會是什么樣子。”
年僅20歲的中場伊桑-邁希特里是另一位成功的例子。他在15歲時,曾被圖恩青訓營所淘汰,“我當時不夠認真,態度有問題,所以教練讓我離開了。”隨后,邁希特里開始在鎮上一邊踢業余足球,一邊靠筑路工的工作維生。沒想到,在一場業余比賽中,邁希特里憑借出眾的表現又被圖恩青年隊的一位教練發現了,并最終說服俱樂部將其簽回。
至于后來的故事,邁希特里不僅幫助球隊成功殺回瑞超,更是在本賽季成為球隊的絕對主力,33場8球3助攻的數據說明了一切,“短短三年,我從一名筑路工變成了瑞士冠軍,這太瘋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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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爾基同樣難以置信,“如果有人在我剛加入圖恩時告訴我以后會成為冠軍,我會說他喝醉了。我一直夢想著能和羅曼一起踢球,但現在回頭看,我很幸運那些談判最終沒有成真。”
在圖恩通往巔峰的過程中,還有一個功臣不得不提及,他就是前俱樂部CEO貝亞特-法爾尼。2024年,當俱樂部不惜冒著破產的風險也要和李建的PMG集團劃清界限時,身為體育投資人的法爾尼及時降臨,他不僅為俱樂部帶來了救命的資金,更重要的是還帶來了新的工作方式,在管理層面,他重建了這支俱樂部,任命了更多年輕的、有活力的員工。
讓人感到驚訝的是,就在圖恩即將收獲首座頂級聯賽冠軍前,法爾尼卻主動辭去了CEO的職務。對此,他給出的解釋是,“這個決定與體育無關,我的目標是在俱樂部建立起架構。當一切運轉正常時,你就可以放手了,那時就不再需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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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為什么要在正值爭冠關鍵時期發布這一消息呢?“我們早在二月份就內部討論過這件事,當時我就覺得這是個合適的時機,”59歲的法爾尼解釋道,“我們也沒想到會引發這么多媒體關注。”
實際上,法爾尼一直就是個低調的人,他拒絕接受個人贊美,即使是球隊升級時,他也不想出現在捧杯的合影中。在他看來,負責球隊運營的那個人,不該出現在球員通道里。在法爾尼離職后,格伯臨時兼任CEO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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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屬于圖恩特有的運營模式,以及員工對俱樂部獨有的認同感,也延伸到了球隊的戰術理念上。這其中,主帥盧斯特里內利無疑扮演著舉足輕重的角色。
2022年,當盧斯特里內利被聘為主教練時,圖恩還在次級聯賽的中游徘徊。而他本人則剛剛結束了在瑞士U21國家隊的執教,手頭也有其它更豐厚的邀約,但他卻選擇回到自己熟悉的俱樂部(這是他第三次執教圖恩,但卻是首次獨立執掌球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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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手球隊后,球員時期擔任前鋒的盧斯特里內利迅速打造了一支簡潔有效的球隊,“如果兩腳傳球就能得分,為什么非要傳十到二十腳?”盧斯特里內利曾這樣向媒體表達過自己的足球哲學,“在我看來,球在本方半場并不是最重要的。我們希望踢得富有進攻性、有勇氣、充滿活力。因此你必須高位壓迫,在對方禁區前沿奪回球權,拿到球后,第一選擇是向前傳球。”
正是帶著這樣的戰術理念,圖恩一步一步殺回了瑞超,并在本賽季制造了歐洲職業足壇最大的冷門。盡管本賽季場均控球率僅為46.5%,但圖恩在對方禁區內的觸球次數卻排名第一。“他們的踢法并不華麗,但很聰明,會想盡辦法掌控比賽。”瑞士足球記者克雷格-金如此總結道圖恩的足球。
在賽季開始前,格伯和盧斯特里內利將目標定為聯賽前六,這在許多人看來并不現實,畢竟球隊沒有做任何引援。但盧斯特里內利卻自有一番解讀,“人們說我們必須換血,但給這支剛完成了非凡成就的球隊保持連續性,才是真正重要的,這群球員有著良好的心態和贏家思維。我們必須有雄心,盡管我們的預算在聯賽中排名倒數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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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圖恩以四連勝開局,此后便一直高歌猛進。到了十二月,俱樂部上下謹慎地認為進入前三是有可能的,“人們都在談論圖恩奪冠,但在球隊內部,這根本不是話題,”體能教練祖爾歇謙虛地說道,“球員的合同里根本沒有奪冠獎金,因為那看起來太遙遠了!”
直到2025年的最后一場比賽,改變了球隊的態度,盧斯特里內利說,“我們對陣蘇黎世FC,半場時0比2落后,最終4比2逆轉獲勝。就在那一刻,我們知道,我們能夠成就一些非凡的事情。很多人說我們在圣誕假期后會堅持不下去,但我們的表現實際上更好了。”
的確,圖恩此后打出了一波更不可思議的十連勝。到了二月,他們的領先優勢已幾乎不可撼動,他們是瑞士超級聯賽進球最多、失球最少的球隊。即便最近5輪聯賽輸掉了4場,他們依然提前鎖定了冠軍。圖恩也因此成為瑞士歷史上繼蘇黎世草蜢后,第二支連續兩個賽季贏得次級聯賽和頂級聯賽冠軍的球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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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歷史性奪冠后,格伯回憶起了自己2021年剛擔任主席時的情景,“當時的首要目標是活下去,因為無論從財務還是精神層面都很艱難。而現在,這一切太不真實了,我們的故事證明,足球世界里沒有不可能的事,永遠別說不。”
毫無疑問,圖恩的偉大成就,足以感染每一個真正喜歡足球的人。正如他們的對手,目前效力于伯爾尼年輕人隊的邊鋒克里斯蒂安-法斯納赫特所總結的那樣:
“這就是我們熱愛足球的原因,這樣的故事會傳遍世界,全瑞士都為圖恩感到高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