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聯儲“老掌門”格林斯潘走了，充滿榮光與爭議的百年人生落幕

當地時間6月22日，美國聯邦儲備委員會前主席艾倫·格林斯潘去世，享年100歲。

美聯儲隨后發表聲明，對艾倫·格林斯潘的逝世表示深切哀悼。

“他為貨幣政策制定帶來了嚴謹的分析方法，并幫助建立了美聯儲至今仍最重要的資產之一——信譽。”聲明表示，在格林斯潘擔任美聯儲主席的18年間，他帶領美聯儲度過了美國經濟顯著擴張與重大危機的時期。在他的領導下，美聯儲實現了持續的物價穩定目標，支持了美國經濟的增長，并增強了公眾對美聯儲的信心。

從少年學者到美聯儲掌舵人

格林斯潘于1926年出生于紐約市的普通工薪家庭，兒童時代他展現出極強的數理邏輯天賦，以及對音樂強烈的興趣，他曾考入茱莉亞音樂學院學習單簧管，并短暫做過爵士樂手。但格林斯潘似乎對數字更加著迷，此后他放棄了自己的音樂之旅轉向深耕經濟學專業，進入紐約大學商學院學習。

1948年，他以最高榮譽取得經濟學學士學位；同年入職國家工業會議委員會，負責鋼鐵、能源、消費品大宗商品需求預測，練就了極強的數據拆解、宏觀預判能力，能從零散行業數據推導全國經濟走勢。

1950年格林斯潘拿到了碩士學位；1953年，與他人共同創立了“湯森-格林斯潘”經濟咨詢公司，業務覆蓋宏觀經濟預測、通脹預判、企業戰略咨詢，客戶包含多家頂級跨國企業，同時兼任多家上市公司董事。

20世紀60年代格林斯潘因精準預警尼克松時期的財政寬松將催生惡性通脹，在華爾街建立了精準預測的口碑，并進入白宮幕僚的視野；1967年受邀為尼克松總統大選擔任非正式經濟顧問，但拒絕美國政府內的全職崗位，仍保持獨立宏觀分析師的身份。

1974年，格林斯潘步入政壇，出任美國總統福特的經濟顧問委員會主席，當時美國正處于二戰后最嚴重的滯脹時期，通脹突破11%、經濟停滯、失業率走高。格林斯潘力勸福特政府將抑制通脹列為經濟工作首要目標。在他看來，穩定物價水平，比拉高經濟增速、提升就業率更為重要，他主張收緊財政、嚴控貨幣擴張，反對價格管制，深度參與社保、稅收、能源政策頂層設計，在兩年內將美國通脹從11%降至6.5%，成功地應對了當時的高通脹。

與此同時，他在學術上深造的計劃并未止步，在哥倫比亞大學攻讀博士期間，他師從知名經濟學教授，也就是后來的第9任美聯儲主席阿瑟·伯恩斯，此間他還結識了哲學家安·蘭德，并深受其影響。1977年，紐約大學接受了他此前發表的一系列文章作為博士論文，格林斯潘因此獲得了博士學位。

1980年里根當選美國總統后，格林斯潘再度接到美國政府的邀約，并擔任多項重要公職。這一階段他最重要的公職是1982至1983年擔任兩黨聯合成立的國家社保改革委員會的主席。彼時美國社保基金瀕臨破產，這個由多名專家組成的顧問小組出臺了多項改革方案，避免了美國社保體系陷入破產危機。格林斯潘主導的跨黨派社保改革方案被美國國會完整落地，至今仍深刻影響著美國養老體系。此外，格林斯潘還兼任總統國外情報顧問委員會成員、國會預算局外部顧問等職務，持續為里根供給市場政策建議。

1987年6月，時任美聯儲主席沃爾克突然宣布卸任，格林斯潘迎來接任機會。他的政策思路與里根政府的施政方針高度契合，同時又得到沃爾克、時任美國財政部長以及商界的極力舉薦，因此在里根總統的提名下，美國參議院全票通過了其任命。同年8月，格林斯潘宣誓就任美聯儲主席，成為罕見的無美聯儲內部任職經歷的主席。

連任五屆美聯儲主席，穿越多場金融風暴

1987年，格林斯潘成為美聯儲主席后，先后獲得來自兩黨的四位總統的提名連任。一直到2006年1月卸任，他擔任此職長達約18年6個月，是美聯儲歷史上任期第二長的主席，僅比1951年至1970年任職的威廉·麥克切斯尼·馬丁短四個月。

上任初期，格林斯潘就迎來首場大考：1987年10月19日，紐交所道瓊斯工業平均指數暴跌500余點，股市總市值單日蒸發22%。崩盤發生后，美聯儲于次日公開聲明美聯儲無限提供流動性，放開銀行拆借、下調短期利率，鼓勵商業銀行向券商、實體企業放貸，向市場注入大量現金，成功阻止了資產價格持續暴跌，兩天內股市收復過半跌幅。

這套危機兜底機制被市場命名為格林斯潘看跌期權，成為全球央行應對股災的標準范式，也埋下市場“跌了就等聯儲救市”的風險投機預期。此外，向市場注入海量流動性，也導致通脹風險再度抬頭。

1990年美國銀行業信貸收緊，疊加1991年海灣戰爭爆發，美國陷入了短暫的經濟衰退，同時海灣戰爭推高了國際油價，美國國內通脹反彈，權衡利弊之后，格林斯潘頂住了老布什總統降息的施壓，堅持適度收緊貨幣壓制物價。

1991年之后，美國經濟逐步復蘇，為提前鎖住通脹，打造“高增長、低通脹、低失業”的環境，格林斯潘連續7次主動加息以防經濟過熱，將美國聯邦基金利率從3%升至5.25%。

1994年，他推動美聯儲首次在議息會后公開政策聲明，直面市場披露利率決策邏輯，終結了央行神秘晦澀的舊時代。如今全球大部分主流央行的公開溝通機制，源頭全部來自格林斯潘時代。

1996年12月，面對持續走高、屢創新高的股市，格林斯潘首次向投資者發出警示；1997年2月，他用更直白詳盡的表述提醒市場應警惕“非理性繁榮”。

1997年至1998年間，亞洲多國貨幣崩盤，金融危機迅速傳導至歐美市場，并引發了美國長期資本管理公司（LTCM）巨虧瀕臨倒閉。格林斯潘緊急降息，并協調華爾街多家銀行聯合注資接管LTCM，避免了LTCM破產帶來的全球金融機構連鎖違約。

2000年3月互聯網泡沫破裂，納斯達克指數自5048點暴跌至1100點，2001年美國發生“9·11”恐怖襲擊，華爾街股市停市4天，格林斯潘多次出手，通過大幅降息，向市場注入海量廉價流動性的方式以避免金融風險的擴散。

2002至2003年，為應對“9·11”后的經濟衰退，美聯儲將利率下調至歷史低位，這套政策后來被認為催生了房地產泡沫，以及居民債務規模暴漲，為2007年末爆發的國際金融危機埋下了隱患。盡管在任期尾聲，格林斯潘已經察覺到市場出現風險的跡象，但流動性已經過度泛濫。

2006年1月，80歲的格林斯潘正式卸任美聯儲主席。離開美聯儲后，格林斯潘常年出席付費公開演講并撰寫回憶錄。他還重啟私人咨詢業務，為知名機構擔任顧問。他持續針對各類經濟熱點發表觀點，包括2020年新冠疫情的經濟影響，以及2022年美聯儲為抑制歷史性高通脹開啟加息周期的政策。

影響深遠也飽受爭議

執掌美聯儲期間，格林斯潘因幫助恢復金融市場穩定和有力對抗通脹而受到贊譽，這些成績也讓他曾被奉為美國貨幣政策制定者的典范。在他擔任美聯儲主席的時間里，美國經濟出現了創紀錄的長達10年的持續增長期，中間只發生過兩次溫和衰退。

不過，格林斯潘正式卸任美聯儲主席僅兩年后次貸危機就全面爆發，全球金融海嘯席卷各國，格林斯潘曾經的執政理念也開始被外界重新評估。

批評者認為，他在任內未能及時加息抑制投機，放任互聯網泡沫膨脹；此外，格林斯潘長期倡導金融去監管化。2011年，美國兩黨金融危機調查委員會認定，格林斯潘的政策取向是導致2007至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的重要因素之一，格林斯潘本人在國會聽證中亦承認危機“遠超想象”。

格林斯潘對美聯儲的影響可謂深遠。他是首位發表聲明來解釋美聯儲利率決策的主席，從他開始，美聯儲公布議息會議紀要，甚至包括會議的完整記錄。在他領導下，美聯儲也首次非正式地確立了2%的通脹目標，這一決定對現代貨幣政策產生了深遠影響。

美聯儲聲明表示，格林斯潘在1987年至2006年擔任美聯儲第13任主席期間，在貨幣政策和經濟思想方面作出的貢獻，為美聯儲以及更廣泛的經濟學領域甚至美國都留下了深遠的影響。目前格林斯潘的遺產在美聯儲內部依然在延續，體現在他親自指導的人員、他激勵的經濟學家和公共官員，以及他所推動形成的貨幣制度框架和實踐之中。

更難得的是，他始終守住了美聯儲作為美國央行的最核心底線，即貨幣政策絕對獨立。他批評特朗普頻繁公開抨擊美聯儲、施壓降息。2019年12月特朗普指責美聯儲后不久，格林斯潘就公開表示，美國總統公開干預利率議題本身就是錯誤。美聯儲是高度專業化機構，對經濟運行、貨幣市場與利率框架的理解，遠非總統可比。外界最好直接無視這類言論，這番言論的建議十分欠妥。

今年1月，格林斯潘聯合數位美聯儲前主席、前財政部高官發布聯合聲明，譴責針對時任美聯儲主席杰羅姆·鮑威爾的刑事調查。聲明寫道，針對美聯儲主席杰羅姆·鮑威爾展開刑事調查，是前所未有的手段，其意圖是通過司法打擊破壞美聯儲的獨立性。

新京報貝殼財經記者 張曉翀

編輯 岳彩周

校對 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