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跨越10省份的“特供酒”追查

四萬多箱“特供酒”堆滿了六間首尾相連的倉庫。

倉庫大門緩緩打開時，一排排包裝箱從門口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碼放得整整齊齊。乍看之下，這些酒包裝豪華，印著“京總一號”“軍臺”“備戰”等字樣，有的采用軍用物資箱風格設計，還有的在外包裝上加入五角星等元素。

今年“3·15”期間，媒體曝光多個網絡平臺的直播間里存在銷售“特供酒”的現象。這些直播間通過鐵皮箱、綠色元素以及直播間里的暗示性話術，向消費者傳遞其與黨政機關、軍隊存在特殊關聯的信息。

記者了解到，所謂“特供酒”“專供酒”早已被有關部門明確禁止。凡是在市場流通領域出現的各類“特供酒”“專供酒”及其變種產品，均不存在任何正規來源，本質上都是利用虛假宣傳制造所謂特殊身份的違法產品。

報道刊發當天，市場監管總局迅速部署核查。湖南省張家界市慈利縣市場監管部門根據線索，在當地火車站附近鎖定了這座倉庫。

隨著調查展開，辦案人員發現，這些被包裝成“特殊渠道”“內部資源”的“高端白酒”，大多是由食用酒精和香精勾兌而成的劣質假酒。

很快，調查范圍從湖南擴展到全國多個省份。一張橫跨10個省份、涉及商標注冊、包裝設計、委托生產、倉儲物流、網絡銷售和直播推廣的“特供酒”地下網絡，逐漸浮出水面。涉案“特供酒”共7.52萬箱。

據了解，這起案件的相關行政處罰目前已經陸續完成，40名涉案人員被依法移送公安機關處理。

6月12日，國務院食安辦召開新聞發布會。 市場監管總局網站 圖

“特種鋼箱子可不是一般人能用的”

市場監管總局食品生產經營司監管三處處長曹鑫介紹，清點后發現，慈利縣倉庫里堆積的這四萬多箱酒來自不同品牌，生產企業也并不相同。隨著調查繼續深入，新的地點和新的主體不斷浮出水面。有的酒在貴州生產，有的在安徽灌裝；包裝材料來自浙江；倉儲位于湖南；直播間分布在多個網絡平臺；網店經營主體又注冊在不同地方。

“根據產品查企業，根據企業查人員，根據人員查關聯”，這成為整個案件調查的重要邏輯。原本看似互不關聯的直播間、網店、商貿公司和工廠，開始一點點連接起來。與此同時，線上調查也在逐步推進。

市場監管總局執法稽查局稽查三處處長范春光和同事迅速調取多個平臺的直播錄像和銷售數據。大量直播視頻顯示，主播不會直接說出“特供”兩個字，卻在不斷制造關于“特供”的聯想。

一段直播錄像中，一名主播舉起一瓶綠色包裝的白酒。綠色玻璃瓶身與茅臺頗為相似，酒瓶上系著紅色絲帶。

網購的所謂“特供酒”。澎湃新聞記者 陳興王 圖

“拿回家招待宴請，咱都是有面子的。”鏡頭拉近時，品牌名“備戰”中的“戰”字被刻意遮擋，包裝上生產企業名稱只露出“京西”兩個字，其余文字則被有意蓋住。

類似的話術大量存在于涉案直播間中。比如“這種特種鋼箱子可不是一般人能用的”“大家都知道京西是什么地方”“有些話不能說，說多了直播間就沒了”“這都是肩膀帶星星的人喝的”……

范春光介紹，這類直播間普遍具有較強的流動性和隱蔽性。經營者會頻繁更換賬號、直播間和銷售主體。今天用這個賬號直播，明天換一個賬號，后天又轉到另一個平臺；有的甚至刻意控制單個直播間的銷售規模和直播周期，避免引起平臺監測和監管關注。

在市場監管系統內部，“特供酒”不是一個陌生詞。2024年，市場監管總局曾開展“特供酒”清源打鏈專項行動，對市場上打著“特供”“專供”“內供”等旗號的違法產品進行集中整治，印發公告嚴禁制售“特供酒”。經過持續治理，明標明示“特供酒”問題已得到解決。

但這一次，違法經營者顯然換了一種玩法。這些產品不再直接標注“特供”等字樣，而是通過商標名稱、包裝設計和直播話術不斷制造聯想，演變成了“特供酒”新變種。

這也讓辦案人員意識到，眼前面對的已經不是一起普通的假酒案件。倉儲物流、包材設計、委托生產等環節被拆散到不同地區、不同主體之中，它們背后的組織方式呈現出鮮明的網絡化特征。

相比傳統制售假冒商品案件，面對這樣一條橫跨多個省份的產業鏈，僅依靠常規行政調查，已經很難在短時間內完整還原事實。

案件啟動之后，市場監管總局與公安部密切配合，指導相關地方同步開展行政調查和刑事偵查，同步固定證據、同步進行電子數據取證。

商家在平臺推銷“特供酒”。視頻資料截圖

10省貫通對賬建起關系導圖

專案組剛剛展開調查，便感受到了涉案人員“對抗意圖明顯”。

在這起案件中，產業鏈上多名涉案人員為95后，對網絡平臺和電子設備極為熟悉。面對詢問時口徑高度一致，對關鍵問題避而不談、沉默對抗。當地市場監管執法人員沿著產品關聯信息進行調查時發現，有人刪除微信聊天記錄，有人直接更換手機，還有人提前與上下游“串供”。

參與案件調查的市場監管總局食品生產經營司監管三處副處長李志國對此感觸頗深。在他看來，涉案人員可以刪除聊天記錄，可以更換手機，甚至可以統一口徑對抗調查，但違法痕跡始終無法消失。已經發生的交易會留下資金記錄，物流運輸會留下軌跡，平臺后臺會保留銷售數據，直播錄像也會存檔。“違法行為只要發生過，就一定會留下痕跡。”

隨著各地調查深入推進，10省份調查信息貫通核驗和交叉比對驗證，一張覆蓋企業、人員、產品、倉儲、物流和銷售平臺的關系導圖最終被建立起來。從商標注冊到包裝設計，從生產灌裝到倉儲物流，從直播帶貨到平臺銷售，這條橫跨10個省份的黑色產業鏈終于顯露出完整輪廓。

貴州仁懷市一家曾生產所謂“特供酒”的廠家。澎湃新聞記者 朱遠祥 圖

一箱“特供酒”酒體成本14元售價499元

調查發現，“京總一號”“備戰”等系列產品的主要策劃人員集中在湖南，生產環節涉及貴州、安徽，包裝材料來自浙江；另一條“儲備”系列產品線則關聯山東等地。“京總一號”等產品涉案主要嫌疑人是楊某，從2024年開始，她陸續通過注冊、受讓等方式取得“京總”“備戰”等商標，并圍繞這些名稱設計產品包裝，再前往貴州、安徽尋找酒廠代工生產，通過直播間和網店銷往全國。

為規避調查，楊某通過成立關聯公司、空殼企業、代持經營等方式隱藏真實控制關系。另外，還注冊了京西特需物資供應（北京）有限公司等多家隱意名稱企業，有的公司成立后不到一年時間，多次更換名稱、注冊地址和法定代表人。在調查人員看來，這種頻繁變更本身就是一種刻意規避監管的表現。

曹鑫介紹，那些出現在直播間里的軍綠色酒瓶、鐵皮箱包裝，以及主播口中的各種“內部渠道”故事，并非臨場發揮，而是一套經過精心設計的營銷話術。

而這場營銷的起點，是商標。單獨來看，“軍臺”“備戰”“京總”這些名稱似乎都沒有明顯問題。既沒有直接使用“特供”“專供”等禁用表述，也沒有直接冒用國家機關或軍隊名稱。當這些商標與特定元素、營銷話術組合在一起時，效果開始發生變化。

同時，大量設計方案顯示，涉案人員對于包裝細節投入了遠超酒體本身的精力。有的包裝模仿軍需物資箱樣式，有的使用編號、批次號等元素，還有的產品在包裝底部加入與天安門輪廓極為相似的建筑圖案。

這種“似像非像”的處理方式貫穿整個設計過程。它既要讓消費者聯想到某些特殊機構，又要避免直接觸碰法律紅線。辦案人員后來調取到的聊天記錄顯示，有人提醒設計人員：“不能直接搬，你得改。”

當調查人員順著生產環節繼續追查時，眼前的景象卻與這些包裝營造出的“高端感”形成鮮明反差。

沒有現代化廠區、沒有復雜釀造工藝，有的只是簡單灌裝設備和臨時生產線。生產工藝十分簡單，將食用酒精和香精勾兌后直接灌裝，再貼標裝箱，所謂的“特供酒”便完成生產。

部分涉案企業本身甚至沒有生產資質，也有部分涉案人員通過租借正規酒廠閑置生產線開展生產活動。有的白天停工，夜間灌裝。

調查掌握的數據顯示，酒體成本很低。2元多一斤的食用酒精，勾兌出一整箱酒的酒體成本不過14元，包裝成本40余元，一箱六瓶酒售價499元。有辦案人員形容，這些產品賣的根本不是酒，而是包裝。

在辦案人員看來，這些產品之所以能夠有市場，并不只是因為包裝設計精巧、營銷話術隱蔽，更因為它們精準利用了部分消費者對于“特殊渠道”“內部資源”和“身份象征”的想象。

“沒有需求，也就沒有市場。”一位辦案人員說，“如果所有人都知道根本不存在什么‘特供酒’，你拿‘特供酒’去請客，人家不僅不會覺得你有門路、有關系，反而會覺得你是被騙了。”

據了解，目前這起案件的相關行政處罰已經陸續完成，40名涉案人員被依法移送公安機關處理。

7家平臺存在不同程度違法問題

隨著案件調查結束，平臺治理問題也逐漸浮現。

這些酒并不是通過地下渠道秘密流通。相反，它們存在于公開的直播間和網店中。

范春光介紹，目前有7家平臺存在不同程度違法問題，都將依法予以處罰。實際上，平臺掌握著大量關鍵數據，銷售記錄、直播視頻、流量投放、用戶訂單等等，這些信息往往成為案件調查的重要依據。

據了解，監管部門也逐步建立與主要平臺的協同治理機制。目前，包括抖音、京東、小紅書、微信等多個平臺，均已納入協作體系。發現重大線索后，監管部門可以通過協查機制快速聯動，共享數據、固定證據、開展跨區域核查。

對監管部門而言，越來越多的網絡食品違法行為呈現出相似特征。

一個商貿公司可以委托不同省份的企業代工生產；倉庫可以設在另一個地區；直播團隊又可能位于第三個城市；最終再借助平臺流量將產品銷售到全國各地。在這種模式下，任何一個環節單獨拿出來看，似乎都只是正常經營行為。但當這些環節被串聯起來時，違法事實才逐漸顯現。

曹鑫提到，過去，一起假酒案件往往局限于某個地方生產、銷售；如今則可能跨越多個省份，也讓違法鏈條更加分散和隱蔽。“如今網絡銷售在為合法經營者提供便利的同時，也客觀上為違法主體跨區域組織生產、銷售和推廣創造了條件。”

針對這一變化，市場監管部門正在進一步強化跨區域協同和全鏈條治理。

5月20日，市場監管總局出臺的《網絡食品銷售經營者落實食品安全主體責任監督管理規定》正式施行。新規從平臺提供者、入網食品銷售者、監管部門三方面入手，圍繞“責任”“協同”“執法”三個關鍵詞，進一步壓緊壓實食品安全主體責任。

規定要求，平臺提供者應當對入網食品銷售者進行實名登記。登記信息包括入網食品銷售者的名稱（姓名）、統一社會信用代碼（身份證件號碼）、實際經營地址、法定代表人或者負責人、聯系方式、食品生產經營許可、僅銷售預包裝食品備案等。平臺提供者應當至少每六個月核驗更新一次，保證上述信息與實際情況相符。

新京報記者 李聰

編輯 胡杰 校對 趙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