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鰾做足球，神鬼也瘋狂｜奇譚新語

海報設計：王璐瑤

《上海書評》播客全新子欄目《奇譚新語》上線。潛入志怪典籍，打撈人間世情。這檔節目由《上海書評》資深編輯、志怪研究人黃曉峰主播，他將帶領聽眾從時事熱點出發，返回古籍中的志怪現場，在古今對照中探尋人性與社會的幽微之境。

世界杯的到來點燃了整個六月，而對足球的熱愛不僅是跨越民族的，也是跨越時代的。中國古代很早就留下許多關于蹴鞠的記載，從宮廷宴樂到市井嬉戲，這顆圓球早已滾過了千年。本期節目，有鬼君將展開聊聊志怪小說中的足球故事，還有陰間的文體生活，聊聊那些神明、鬼魂乃至精怪，是如何在另一個世界里各得其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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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譚新語｜魚鰾做足球，神鬼也瘋狂

【本期主播】

@黃曉峰（有鬼君）

七〇后，本科修中文，碩士讀哲學，偏好歷史。曾執教鞭于中學，后供職于出版社，現為《上海書評》資深編輯。平生偏愛志怪作品，常年游走于古代筆記小說的幽微之境。著有《見鬼：中國古代志怪小說閱讀筆記》《天下無鬼：中國古代志怪小說里的鬼與精怪世界》等。

@林柳逸

澎湃新聞《上海書評》編輯

《見鬼：中國古代志怪小說閱讀筆記》，有鬼君著，東方出版社，2020年3月出版，368頁，58.00元

【文字精編】

參與或觀摩各種體育活動，是現代人休閑娛樂的重要途徑。古人的休閑娛樂沒有現代人那么豐富，但足球（蹴鞠）也是有的，《水滸傳》中高俅靠踢足球發跡的故事，大家都很熟悉的。

那么，陰間有各種游戲娛樂嗎？也是有的。只是陰間的游戲娛樂，除了賭博之外，強調勝負的競賽性項目較少，提到足球（蹴鞠）的，我只見到一則：《聊齋志異》卷十一“汪士秀”的故事里有講到：

廬州人汪士秀，與父親都擅長踢球（善蹴鞠）。他父親四十多歲時出門做生意，乘船經過錢塘江時船翻了，淹死了。又過了些年，汪士秀有事去湖南，晚上停泊在洞庭湖。半夜時，他還沒睡著，忽見有五個人從湖中冒出來，帶著一張超級大的，幾乎有半畝地大的席子，平鋪在水面上。接著又擺上豐盛的酒菜。三個人在席上坐著大吃大喝，另外兩個人一老一少，站著伺候。汪士秀仔細看了看那年老的侍者，樣子很像自己已經去世的父親，但聽他說話的聲音似乎又不像。

二更將盡時，三人中忽有一人說：“今天月白風清，大家興致也高，不如咱們踢場球玩吧！”于是，年輕的侍者從水里取出一個圓球，球中像是貯滿了水銀，表里透明。踢到空中時光芒四射，踢著踢著，那球遠遠地飛過來落在了汪士秀的船上。汪平常也愛玩蹴鞠，見球落到腳邊，不由腳癢，踩了一下，覺得這球異常軟和，但觸感極好，一腳踢出，只見這球騰空數長，月光照在球上各種閃爍，然后又飛快地墜入水中，水面像燒開了一樣沸騰了一陣。席上的三人大怒，說，這是哪里來的生人，真是敗興。那位年長的侍者卻笑著說：“不錯不錯。剛才那一腳正是我們家傳的‘流星拐’踢法。”三位主人更加火大，命兩個侍者抓住汪士秀，兩人提刀沖來，汪士秀仔細一看，那年長的侍者真是父親，急忙大叫：“阿爹，兒子在此！”那人一驚，也認出了兒子，父子倆立刻聯手，趕走了那幾個踢球的怪人，然后坐下敘話，汪的父親說：“我當時落水，同船的其他人都被妖怪吃了。我卻因為踢球踢得好，保住了命。那三個都是魚精，因為得罪了錢塘江龍王，帶著我們幾個下人逃到洞庭湖避難。正巧遇到你。”至于剛才踢的球，其實是大個的魚泡。

《聊齋志異》

總的來看，陰間的游戲娛樂與陽間相似，大都有賭博性質，比如雙陸（一種擲骰子走棋的游戲）、投壺（是中國古代宴會時的一種投擲游戲，參與者在一定距離外將箭投入壺中比較勝負）、樗蒲（相當于擲骰子）、呼盧（也是擲骰子的游戲，接近純賭博了）等，只是下注的彩頭不同而已。當然，這是集體游戲，必須多人線下參與，所以不需要什么防沉迷系統。

也許因為沒有什么限制，所以沉迷于此的鬼神還是不少，比如《廣異記》“趙州參軍妻”的故事記載：

唐代有個人姓盧，官至參軍，某天他的新婚妻子忽然暴病而亡，他覺得蹊蹺，就急忙去求當時著名的術士正諫大夫明崇儼，明崇儼聽他講完，認定這是“泰山三郎”所為，也就是泰山府君的三公子強搶民女為妻。明大夫給了盧參軍三道符箓召回妻子，燒完三道符，妻子果然還陽了。妻子說，自己當時被車載到泰山頂上，進到一座豪宅，見到一個富二代紈绔子弟，那就是三郎。三郎命丫鬟給她梳妝打扮，等著跟自己拜堂。自己則在大堂上與其他少年“雙陸”，有點像在自家客廳開了個棋牌室，即使馬上要結婚拜堂了，依舊玩得不亦樂乎。賭性甚濃。明崇儼的三道符大有來頭，分別請來不同級別的天官，一級比一級高，要求將民女遣返，直到第三道符，泰山三公子有點害怕了，將盧參軍的妻子放了。

泰山府君家公子的行為其實是常態，《太平廣記》卷一百零二“沈嘉會”的故事記載，唐貞觀年間，校書郎沈嘉會入冥到泰山府君處做客，泰山府君“與嘉會雙陸，兼設酒肴”，就是在開席之前玩幾局。很像現在一些人，在飯局前要玩幾把摜蛋。這個似乎成了鬼魂們聚會的必備節目了。

《太平廣記》

據明代的筆記小說《獪園》記載，明萬歷年間，靖江縣人黃嘉玉就見到群鬼在他家屋子里開派對：

一天，黃嘉玉白天在書房里躺著休息，迷迷糊糊還沒有睡著，忽然看見一群一尺來高的矮人，從院子四面走了過來。其中有老翁、少年，有長著大胡子的，有腿腳跛著走路的，有容貌俊秀的，也有樣貌怪異丑陋的，總共幾十個人，聚在書房里嬉鬧玩耍。他們拿過書架上的雙陸棋、圍棋、投壺用的箭籌這類玩物，一起游樂嬉戲，旁若無人，全然不在意屋里還有旁人。黃嘉玉覺得太詭異了，抓起枕頭擲過去，群鬼立刻化為黑煙不見了，他起來一看，那些游戲用具真的就在地上散亂地擺著，不是幻覺。

鬼不僅居家要玩，即使在冥官的辦公場所，也備有游戲器具。《咫聞錄》卷七“朱翁”記載：清乾隆年間，浙江寧波的朱員外家的一個泥水匠被鬼魂附體，失去知覺。朱員外按照當地風俗，準備了祭品到城隍廟招魂，過了一陣，泥水匠醒了，說自己莫名來到陰間，遇到幾個無賴地痞鬼敲詐，他不服，被這幾個鬼推推搡搡。經過衙門口時，被差役喝散。可是自己不認路，沒法回家，陰差就讓他在門房候著，找人領他回去。他在門房枯坐，見里面有張桌子，拉開抽屜，見到一副竹子做的牌九，但是少了一張么六。他等得無聊，就隨手自己玩玩牌。過了一陣，有人領他還魂。朱員外聽他說得神奇，專門跑到城里的城隍廟，進了門房，真的在抽屜里發現一副竹牌，數了數，只有三十一張，少的那張就是“么六”。顯然，陰差在公務之余的游戲娛樂也是玩牌。

以上說的這幾例并沒有明確地說是賭博，有點像我們現在玩撲克牌的升級、摜蛋等游戲，可以歸入棋牌類益智游戲。但是鬼神賭性發作起來，有些山神、土地神輸急眼了，連老婆都能拿去下注，《諧鐸》卷十“神賭”的故事記載：

清代蘇州西郊的穹隆山廟，廊下院落有兩座神像，有意思的是，兩座神像邊“各塑一夫人像，珠冠繡帔，儼同命婦”，是這兩位神的夫人。廟祝一般睡在院外，某天有事就在院中睡下，半夜時分，忽聽兩位神仙賭性勃發：

左邊的神像，走到右邊神像前說：“今晚長夜漫漫，一時睡不著，咱們何不一起來賭兩把？”右邊的神嘲笑他：“你賭癮又上來了？只是咱們近來香火稀少冷落，哪里有現成的錢財做賭注？”左邊的神說：“先用籌碼記賬，輸的來日再結清賬目。倘若到時還不上賭債，就拿自家媳婦抵償賭債。”右邊的神笑著答應了。兩位神賭了兩個時辰，右邊的神大獲全勝，把左邊神的夫人也贏了，約定第二天送夫人過來。廟祝看得神奇，第二晚又在院中窺伺，只見左邊神的夫人怒斥其夫：當初你在陰間買官的錢還是靠老娘當掉首飾換的，如今竟然把我作為賭注……右座的神仙吵著要人，左座的神仙老婆死活不依，整夜吵來吵去。廟祝不堪其擾，找來人敲鑼打鼓，把左邊的夫人神像抬到右邊，表示右邊贏了。這之后，晚上兩位神仙才不再吵架。后來，當地鄉民索性稱此廟為輸贏廟。

《諧鐸》

陰間和陽間一樣，當時的休閑娛樂就是這些項目，我們不能簡單地看成是賭場，我覺得更像是游樂場，俱樂部這種性質。流風所及，連狐貍精也會玩這些游戲。比如《獪園》記載：

明代北京安福胡同住著一戶魯姓人家，家中盤踞著一群狐妖。這些狐貍白天外出游蕩，尋常人看不見它們的身形；只有家里一名禿頭女子能夠看見狐群，三餐飲食、日用器物，全由這名女子受狐差遣奔走置辦。等到天色漸晚，狐妖便現出人形：有的頭戴儒士方巾，有的戴胡人氈帽，衣衫打扮各式各樣；幻化出的人形有老有少、或胖或瘦，容貌或俊美或丑陋，身形高矮各不相同。它們圍坐在長案兩旁，聚眾賭博，擲骰時呼喝叫嚷、喝彩助興，一舉一動和凡人毫無兩樣。

說起來，這些休閑游戲大多比較平民化，雖然吆三喝四的樣子比較吵鬧，但一般情況下花費較少。至于陰間的貴族，他們的娛樂主要是唱堂會，就是請陽間的戲班子來演出，這種開銷，一般平民鬼是承擔不起的。再高級的，一些陰官會在家里養一個戲班子，逢年過節演出助興。最高級的是《聊齋志異》卷十一“晚霞”的故事記載，龍宮里養著一支龐大的文工團，還分為“夜叉部”“乳鶯部”“燕子部”“柳條部”“蛺蝶部”等，演職人員數量至少有上百。這個豪奢的規模，必須是王侯才能享受了。這種級別的演出，當然還有等級差異。一般人別說觀賞了，想都想不到。

還有一類娛樂，是天上神仙喜歡的，就是下棋。很有意思的是，古代的記載中，鬼大多喜歡鬧哄哄的各種賭博類游戲，而神仙似乎更偏愛雅致的下棋。古代關于下棋的故事，很多來自神話或仙話傳說，比較著名的有陳摶與趙匡胤下棋，把華山贏了；晉時一位叫王質的樵夫到山里砍柴，見兩個童子下圍棋，便坐在一旁觀看。一局未完，發現斧柄已經爛了，他回到村里，才知已過了數十年。而在幽冥世界，關于下棋的故事卻很少。

為什么神仙這么喜歡下棋？我不懂棋，只能胡亂猜測，大概有以下幾個原因：無論圍棋還是象棋，都有大格局的背景：圍棋黑白子的陰陽相生相克，象棋車馬炮的戰爭戰略；另一個，下棋可以感悟高級的人生智慧，比如“流水不爭先”“落子無悔”之類的格言警句；第三，琴棋書畫是顯示高端的有文化的交際方式。而各種賭博只是為了贏錢爭勝負，格調確實不高。

舉個例子，《堅瓠續集》卷三中，“棋力酒量”這一故事中說：

明代人盛大有是圍棋高手，人稱“吳下奕手第一”，也就是江浙滬的圍棋第一人。有一次他到常州去玩，遇到扶乩請仙，盛老師心念一動，邀請乩仙手談一局，乩仙爽快地答應了。下到中盤，進入收官時，乩仙說，不用再下了，我已輸了一子半。老兄棋力不凡，我再去仙界請高手來。過了不久，乩仙請來了高手與盛老師對弈，這次一直下到終局，點目的結果是盛老師輸了一子半。那位棋仙對盛老師贊不絕口，稱他是人間排名第三的高手。盛老師好奇，問這位棋仙在仙界的排名，棋仙說，排名第七而已。仙界排名最高的是南極仙翁，宇宙第一全無敵。

人、鬼、神都有各自的娛樂游戲活動，各得其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