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祥松｜一場不會承認的抄襲

我向來不憚以最壞的惡意，來推測這世上的種種新鮮事物，尤其是那些打著“新”的旗號，卻散發著陳腐氣味的東西。

譬如所謂的“新能源汽車”，這幾年忽而喧騰起來，仿佛一夜之間，滿街都是未來，連空氣也被說成是清潔的了。

然而我每每見之，總疑心這“新”，未免來得太容易了些。

最初，大約并沒有人愿意承認自己是“抄”的。

中國人一向是講究體面的，連偷東西也要叫作“拿”。于是便有了一個頗為溫和的說法，叫“借鑒”。

借鑒是好的，仿佛孔夫子所說的“見賢思齊”，總歸是向上看的意思。只是這“賢”若是隔著千山萬水，又兼著幾道專利和法律的籬笆，那么這“思齊”的路，便不免顯得有些蹊蹺。

但這也是可以理解的。畢竟我們的審美不夠，技術也不夠，看見別人造的車，如雕塑一般，又如猛獸一般，自然要多看兩眼。

看得久了，便忍不住動起手來——先是模樣像一點，再是比例像一點，后來連神情也像了。

倘若只是如此，倒也不過是個學徒的過程，雖不光彩，卻也不算太壞。

可惜，人心這種東西，是會長的。

借鑒著借鑒著，那顆原本羞怯的心，竟漸漸壯大起來了。

起初還會遮遮掩掩，后來便坦然，最后竟至于理直氣壯。仿佛不是自己學人，而是人本該讓自己學。

于是那些車，便不再是“像”，而是“就是”。線條不差一毫，比例不減一分，甚至連那一絲裝腔作勢的氣質，也一并學了來。

這時候，事情便有些變味了。

我曾見過鄉間的孩子，偷了鄰家的梨，被人捉住，還要辯說那梨本來就長在自己家的墻外。

這樣的機智，固然可愛，但若是一個成年人也如此，便不免令人皺眉。更何況，這“梨”不是一個，而是一整園。

然而更奇怪的，還在后頭。

抄著抄著，竟抄出了脾氣。仿佛不是自己在追趕別人，而是別人擋了自己的路。

于是便有了那樣一種奇異的說法：那些早已存在的品牌，那些幾十年、上百年積累起來的工藝與審美，竟被反過來說成是“抄我們”，而且是“提前抄我們”。

我聽到這里，實在忍不住要笑的。

這笑，并不是愉快的笑，而是有些冷的。仿佛在黑夜里聽見有人說太陽是從西邊出來的，且說得極其認真，甚至帶著幾分憤怒。你若不信，他還要反問你一句：“你難道沒看見嗎？”

我自然是看見了，只是看見的，似乎與他說的，不大一樣。

譬如那些名字——路虎也好，勞斯萊斯也好，邁巴赫、法拉利、保時捷、寶馬——這些東西，原本是時間一點一點堆出來的。

它們的樣子，不是某一天忽然想出來的，而是在無數次失敗與修正之后，才勉強成形的。

那種“樣子”，其實不過是歷史的沉淀罷了。

而我們這邊，卻仿佛可以省去這一切。既不必失敗，也不必等待，只需看一眼，畫下來，再稍作修改，便可以宣布“創新”。

這倒真是一種捷徑，甚至可以說，是一種奇跡。

只是奇跡這種東西，往往是要付出代價的。

最初的代價，是臉面。人們心里多少是明白的，只是不說。

于是大家便在一種默契中生活：你知道我在抄，我也知道你知道我在抄，但我們都不說。這樣的沉默，倒也維持了一段時間的和平。

后來，連這點代價也不肯付了。

既然大家都在做，何必還要羞愧？既然能賣出去，何必還要解釋？

于是，抄襲便從一種行為，變成了一種邏輯；再后來，甚至成了一種“敘事”。

在這種敘事里，時間是可以倒流的，歷史是可以重寫的，甚至連“原創”這個詞，也可以隨意安放。

于是，便有了那句極妙的話：別人是“提前抄我們”。

我總覺得，這句話里，藏著一種深深的不安。

因為只有當一個人無法證明自己真正的創造時，才會如此急切地去改寫別人的存在。

仿佛只要把時間線倒過來，自己便立刻站在了源頭；只要把“抄”說成“被抄”，一切便都干凈了。

這其實并不新鮮。

從前也有人這樣做過。只不過他們改寫的，不是汽車，而是歷史；不是設計，而是記憶。結果如何，倒也并不難查。只是后來的人，似乎總不肯記得。

我有時想，這種事情，究竟是從哪里開始變壞的。

也許，并不是從“抄”的那一刻開始的。抄，本不過是一種懶惰；真正可怕的，是連懶惰也要包裝成勤奮，連模仿也要說成創造。

到這一步，事情便不再是技術的問題，而是心的問題了。

心若壞了，技術再好，也是無用的。

更何況，技術未必真好。

于是，這一切便顯得有些荒誕。我們一邊高喊著“創新”，一邊復制著別人；一邊宣稱“遙遙領先”，一邊追趕著過去；一邊憤怒地指責他人“抄襲”，一邊又在自己的影子里重復別人。

這影子，是很大的。

大到可以遮住一切，也大到讓人誤以為，那就是光。

然而影子終究是影子。它的形狀，可以像任何東西，但它本身，卻什么也不是。等到光一變，影子便也跟著歪了。到那時，再去爭論誰抄了誰，恐怕已經沒有什么意義。

只是，在這之前，或許還會有更多的人，繼續認真地抄，憤怒地抄，甚至驕傲地抄。

直到有一天，他們忽然發現，自己已經分不清什么是自己的，什么是別人的。

那時，恐怕連“抄”這個字，也要失去意義了。

我于是又想起那鄉間的孩子。他偷梨，被人捉住，尚且知道辯解；而如今的人，卻連辯解也不必了。

他們已經站在梨園中央，大聲宣布：這園子，本來就是我的。

說得如此堅定，如此自然。

仿佛從來就沒有墻，也從來就沒有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