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的空調開得很足,吹得我手里的戶口本邊角發涼。
叫號屏“叮”了一聲,紅字跳到A132。
我低頭看了一眼紙條,A132,沈度,季南嘉。
季南嘉站在我身邊,白襯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捏著身份證,指甲修得干干凈凈。她今天化了很淡的妝,唇色比平時淺,像怕被人看出來她認真。
工作人員抬頭喊:“A132,到三號窗口。”
我往前邁了一步,她沒動。
她的手從我掌心里慢慢抽出去,像怕弄疼誰,又像怕留下證據。
我回頭看她。
季南嘉把身份證夾進戶口本,聲音壓得很低:“沈度,能不能明天再領?”
三號窗口前那對小情侶正拿著紅本拍照,男孩笑得牙都快露完了,女孩把頭抵在他肩上。閃光燈亮了一下,照得季南嘉臉上的粉有點白。
我問:“為什么?”
她避開我的眼,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
屏幕亮起的一瞬,我看見她購票軟件的頁面還沒退出。南城飛云州,今晚八點四十,已出票。
乘機人:季南嘉。
我把視線收回來,指尖在戶口本上輕輕敲了一下。
“你今晚要飛云州?”
季南嘉手指一緊,手機被她扣到包上。
“臨時有點事。”
“事臨時,票不臨時。”我看著她,“你訂票的時候,我們今天十點領證也已經不臨時了。”
她喉嚨動了動。
工作人員又喊了一遍:“A132,在嗎?”
我抬手示意:“在。”
季南嘉拉住我的袖子,力氣不大,卻剛好把我拽回原地。
“沈度,別在這兒說。”
我笑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不在這兒說,去哪兒說?云州機場?”
她眉心皺起來:“你能不能別刺我?”
“我還沒開始。”
她眼里有一點被逼出來的惱,聲音更低:“秦淮那邊出了事,他一個人在云州,我不能不去。”
秦淮。
這個名字像一粒小石子,掉進我攥了三年的水杯里,沒多大聲,可杯壁早就有裂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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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他一個人,跟你今天領證有什么關系?”
季南嘉吸了口氣:“他工作室的展被臨時撤了,投資人也不見他,他現在很崩。我過去幫他把東西收回來,明早最早一班機回來,下午我們就來領。”
她說得很快,像已經在心里排練過。
我聽完,把手里的叫號紙折了一下。
A132被我折進紙縫里,紅色油墨沾在指腹上。
三號窗口的工作人員看了我們一眼,語氣還算客氣:“還辦嗎?后面有人排隊。”
季南嘉眼睛微紅,抬頭看我。
她似乎以為我會像以前那樣,把她的慌張接過去,把場面圓掉,把不體面的部分放進口袋里,回家再慢慢疼。
我把戶口本放進她手里。
“辦不了了。”
她怔住。
我把自己的身份證抽回來,放進外套內袋,動作很穩。
季南嘉追出來的時候,民政局大廳里還有人笑,有人吵,有人拿著號碼找窗口。每個人都像在處理一件人生大事,只有我們像在退一張不合適的電影票。
門口陽光很亮,她站到臺階下,喊我:“沈度,你什么意思?”
我回頭。
她肩上的包帶滑了一點,里面露出一截護照夾,深藍色的邊角壓著機票行程單。
我說:“你不是問能不能明天再領嗎?”
她點頭,眼里還掛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急。
我把叫號紙扔進門口垃圾桶。
“能。”
她剛要松口氣。
我接著說:“但我明天不一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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