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貴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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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省霞浦縣三沙鎮(zhèn)花竹村海上養(yǎng)殖場,在朝霞映襯下格外美麗。 馮光倫攝(人民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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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客在霞浦縣東礵島游玩。 王旺旺攝(人民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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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浦縣三沙鎮(zhèn)濱海觀光道和沿岸的民宿群。 新華社記者 魏培全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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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貴祥 郭紅松繪
一
不知是否記憶有誤,或許是夢里夢見,腦海里一直儲存著一座海市蜃樓――童年一個雨后的下午,從東北方向的天穹下面看見的。
第一次到霞浦,從縣城到三沙,汽車背負夕陽,在海濱公路上行駛。穿過赤嶺隧道,“嘩”地一下,一段金色的海岸線從右側騰空而起,映入眼簾。那流金溢彩的灘涂,似乎抓緊了大海的裙裾,在海天之間翩翩起舞。正在驚嘆,眼前又是一亮,一道海灣從左側撲面而來,山坡上還點綴著銀白色的城堡。
這不正是我夢想了幾十年的海市蜃樓嗎?原來它在這里。
兩個月后,我住進了霞浦縣三沙鎮(zhèn),一住就是三個月,觀看了幾十次日落日出,多次冒雨或頂著陽光漫步在靜謐的街面,從東壁到古桶,再到小皓。
后來才知道,這幾個地方,以前是破舊的小漁村。直到前幾年,政府統(tǒng)一規(guī)劃,打造旅游景區(qū),把三個村子連成一條弧形景觀帶,這才使老房子恢復了勃勃生機。陽光精雕細刻海岸的光影,讓外地來客流連忘返。
走在街面上,就是走在時光里,走在夢里。一路走,一路瀏覽民宿的名稱,拾間海、陶時光、云上扶搖、晨嶼曦、東籬、畫本里、望潮汐、微瀾云灣……每個民宿都是一首詩。霞浦人用這些民宿留住遠方的客人,也不動聲色地把霞浦美學的種子播撒出去。
霞浦是詩歌之鄉(xiāng)。
我曾經(jīng)在縣城的詩歌公園、下滸鎮(zhèn)上鳳門垅村的丑石詩歌館、海島鄉(xiāng)的懸崖……還有很多地方,看到了遍地詩句。有的印在墻壁上,有的掛在風鈴上,還有的干脆刻在木牌上,插在山坡上。
前次到霞浦,認識了閩東幾位詩人,他們或以海洋抒情聞名,或以鄉(xiāng)土寫意見長。尤其難能可貴的是,這個因詩結緣的團隊,幾十年相濡以沫、互相激勵,為霞浦不斷注入新鮮的詩歌活力。這次來,和他們都先后見了,他們以詩人的激情,多次給我鼓勵并提供素材。
二
一個陽光明媚的上午,我和幾位詩人乘船前往海島鄉(xiāng)。海島鄉(xiāng)由西洋島、浮鷹島、四礵列島等多個島嶼組成,原來無淡水、無公路、無電力、無電信,現(xiàn)已發(fā)展成為“四有”鄉(xiāng),并且有了海島草原和龜澳沙灘等景點。前者是日出的廣場,太陽剛剛升起的時候,霞光灑滿草場,綠色、金色和遠處深藍色的海面交相輝映,五彩繽紛。后者是落日的舞臺,每當夕陽西下,細沙撲岸,海天一色,金波蕩漾。那是攝影者富饒的園地,更是詩人靈感的搖籃。
從鄉(xiāng)政府所在地向東眺望,橫嶼島上的百年燈塔巍然聳立,仿佛一個滄桑老者,經(jīng)年累月講述著關于閩東紅軍海上游擊隊的故事。
那天下午,我們登上橫嶼島,在燈塔兩側面西而立,同歷史合影,一張又一張。
燈塔是100多年前建造的,一個燈塔工人的兒子,在這里度過了他的童年。他曾經(jīng)爬上高高的塔頂,點燃燈油,為海上的船只導航。
這個人名叫柯成貴,出生于西洋島,曾就讀于福州格致中學,接受過現(xiàn)代教育,中學畢業(yè)后返鄉(xiāng),反抗?jié)O霸欺壓,索性拉起一支隊伍,除暴安良。這支隊伍受到國民黨軍隊討伐,于困境中向閩東紅軍求援,被整編為閩東紅軍獨立團海上游擊獨立營(又稱海上游擊隊),柯成貴為首任營長。
此次租住霞浦,心心念念想要尋找柯成貴用過的一只舊皮箱。它在哪里呢?也許就在橫嶼燈塔里面,也許在荒廢的守塔人住房里,也許在四礵列島,也許在浮鷹島上傳說中的“藏兵洞”里……當年柯成貴率領海上游擊獨立營在這片海域戰(zhàn)斗,為閩東紅軍根據(jù)地抵御海上進攻,攔截國民黨軍戰(zhàn)略物資,護送轉運紅軍傷員,依托的就是這些島嶼。
曾經(jīng)從一份資料里看見過那只舊皮箱的照片,喚起了我對這片海域、這段歷史的濃厚興趣,腦海里一直想象當年海上游擊隊作戰(zhàn)的場面,還有柯成貴這個人物的傳奇經(jīng)歷。我決定以此為基本素材寫一部小說,作為上次到霞浦采訪成果《歸來》的續(xù)篇。
我沒有找到那只舊皮箱,但是它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在我的心里。我經(jīng)常打開心中的皮箱,看戰(zhàn)火映紅的海面,看彈雨橫飛的島嶼,看那位從漁村子弟成長為紅軍營長的柯成貴,站在小舢板上指揮作戰(zhàn)的英姿。
三
除了旖旎的海岸線、光影流淌的灘涂和詩,霞浦還有歌。
四月上旬,我們來到溪南鎮(zhèn)畬族聚居村半月里村。下了車,只見綠意盎然的油菜田間,數(shù)百名身穿藍色校服的中學生一起歌唱《我愛你中國》。我一度出現(xiàn)幻覺,仿佛看到尚未成熟的油菜籽已經(jīng)按捺不住了,在菜莢里探頭探腦,竭力沖出束縛。等我再定睛細看,剛剛似乎還是青綠色的菜莢已經(jīng)泛黃了。
前方的鄉(xiāng)村舞臺上,一男一女兩個畬族農(nóng)民在對唱:“天晴路好過木橋,橋上橋下花香飄。前面來了遠方客,從我門前走一遭。我請客人留下來,烏米糍粑已備好。你若滿意常來走,看看畬鄉(xiāng)新風貌……”
這就是久負盛名的“畬族小說歌”。我問霞浦縣文聯(lián)干部陳華妹,歌詞是誰寫的?華妹說,沒有人寫歌詞,看到什么、想到什么,就唱什么。
第一次接觸到這種獨特的藝術形式,耳目一新。小說歌以唱的方式敘事,以歌的方式抒情,代代相傳,成為畬族同胞文化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
文學貼著地皮走,文學成為生活常態(tài),進入千家萬戶――在這里,我看到了。
四
在霞浦,經(jīng)歷的事情很多,順便講幾個小故事。
有一次獨自上街閑逛,看到一家小館子,想在那里吃頓海鮮,點菜之后才發(fā)現(xiàn),想吃的沒有。猶豫要不要換家館子,不換吧,未能盡興;換吧,已經(jīng)點好了菜,臨時“退貨”,人家會不會不高興啊?
店老板好像看透了我的為難,合上菜譜說,沒關系啊,前面往左拐,有家館子,有您要吃的菜。
那一刻,我愧疚,小看了霞浦人。
還有一次,到菜市買菜,途中遇到一家米酒作坊,門口擺著幾張直徑一米左右的簸箕,上面是亮晶晶的糯米,估計有一百多斤。我對晾曬糯米的大嫂說,這么多糯米啊,看來貨真價實,早知道就不買別人家的了。那大嫂哈哈一笑說,別人家的也是好的,霞浦人不賣假貨。
常常聽朋友說,霞浦人自信、真誠,百聞不如一見。霞浦人愛霞浦,這不是一句口號。
在霞浦期間,我能順利采風、靜心寫作,離不開華妹的幫助。盡管她要上班,很忙,但是平均每天至少跟我通三次電話,詢問有無需求。只要能夠騰出時間,她就帶我出行,看看“我們霞浦”,似乎她就是霞浦的代言人。下雨了,她會說,天留客。雨停了,她會說,老天爺把路洗干凈了。到鄉(xiāng)村參加文學活動,遇到朋友找我簽名,她會在一旁提醒我,日期后面寫上“于霞浦”。
上次到霞浦,我寫了一篇散文《詩里看海》,華妹認為這篇文章寫活了“我們霞浦”。四月上旬,一位作家朋友給我打電話,要我手抄一段文稿,參加一項公益活動,華妹建議我從《詩里看海》中節(jié)選一段。她給我找來紙和筆,看著我抄寫完畢,要我在落款處寫上“于霞浦三沙鎮(zhèn)”。
離開霞浦的那天,前往高鐵站的路上,我跟華妹講,我在霞浦完成了中篇小說《燈塔》初稿。她從前排回過頭來,很認真地叮囑我,發(fā)表時要注明寫于霞浦哦,某年某月某日,初稿完成于霞浦。
(作者系中國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中國作家協(xié)會軍事文學委員會主任。著有小說《歷史的天空》《老街書樓》等,獲第六屆茅盾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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