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秦海璐：“演了個勁勁兒的女人，但我還算穩穩一姐吧”

秦海璐接過藤條、絲纓制成的戲曲馬鞭道具，行云流水地展示了一套耍馬鞭動作，北京場的《主角》路演宣傳活動上，現場歡聲雷動。
耍馬鞭是刀馬旦的看家本領之一，頗能顯示其英武本色，那是人們不甚知曉的秦海璐的一面。后來，這段表演被觀眾拍下發至網上，收獲了全網幾十萬點贊。
在熱播劇《主角》中，秦海璐扮演了戲劇團當家花旦花彩香，在劇中小露了一手戲曲功底，秀槍花、展身段。許多觀眾都以為，9歲開始在戲校學習、主攻刀馬旦的秦海璐，是因戲曲與花彩香的角色結緣。
然而，在專訪中，秦海璐告訴我們，學習戲曲的經歷或許是制作方找到她的原因之一，但并不是她選擇花彩香的原因。

秦海璐在《主角》中表演的槍花。（圖/《主角》拍攝花絮）
《主角》里秦海璐飾演的花彩香是憶秦娥的啟蒙老師，命運起起落落，她卻一直想活成自己人生的主角。憶秦娥像冉冉升起的朝陽，而花彩香卻是午后的日頭，步步走向人生低谷，她在巔峰期因意外懷孕離開劇團，變成城墻下賣涼皮的小販。花彩香身上“主角戲落幕”的故事，吸引了秦海璐。
許多人覺得秦海璐與花彩香的性格有相似度，都耿直，不繞彎子。
采訪中，秦海璐則談及她認為自己的性格與花彩香不同。年少時她有過像花彩香那般直言敢言的時期，靜靜看著他人露出“看不慣我又干不掉我”的表情，但如今的她對人對事已經不太計較。
相較于鋒利，女性角色身上的耐力、在不同處境中都能活下去的承受力，是她當下更為欣賞的事物。

“沒有人一輩子站在舞臺上”
秦海璐指著海報上自己的雙麻花辮發型，笑著說“這倆小辮是嘉益忽悠我、建議我扎的”。
接到《主角》盛情邀約時，秦海璐還沒有看過獲茅盾文學獎的原著小說《主角》，劇本還沒寫出來。秦海璐知道這部戲已籌備了好幾年，對團隊的工作態度與專業性有了解。她想，這些老搭檔不會花幾年功夫做出一部不太好的戲。丈夫王新軍的一句話也說服了她：“有一些戲，是值得去演的。
因此，外界猜測的因刀馬旦經歷接演《主角》并不是秦海璐內心的事實。演員的條件通常是制片方需要考慮的角色匹配度問題，對秦海璐而言，真正讓她感興趣的是花彩香落寞的心路歷程：
“大多數時候，我們看到的故事都是一個主角興起、鼎盛，最后Ta的時代結束了。花彩香正好相反，她一出場就光芒鼎盛，然后一點點走向落寞。”

花彩香的性格，倔強不服輸。（圖/《主角》）
秦海璐用了一句東北話來形容花彩香，“勁勁兒的”。
這個角色登場時在劇團里說一不二。鼓點敲慢了，她抗議；被人用舉報信造謠后，她公開地鬧。劇團里女生集體洗頭時，她順著水聲唱起“洪湖水浪打浪”，自信又富有魅力，引起整院的附聲合唱，男男女女敲起盆打節拍。
花彩香的前半生里，“要演就要演主角”是她的信條，她似乎是永恒的A角。而當劇團的B角米蘭展露出些許想挑戰她的心思，她裝作不經意地從劇場門口經過，來看戲的觀眾隨即興奮地簇擁上來、呼喊著“花彩香”的名字，而她則笑著從人群中擠出去，張揚地享受身為A角的與眾不同，并以此敲打她心中“不配當主角”的競爭對手。
可這么敢于讓自己的光芒刺痛他人的花彩香，在意外懷孕后變得畏縮而不敢見人。她張牙舞爪地為自己爭取機會。在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花彩香頂著他人非議，找單位打“人流申請報告”和“離婚申請報告”，人都躺在手術臺上了，最后卻決定把孩子留下。當米蘭代替她登臺演出，花彩香獨自站在無人的家屬院中嚎啕哭泣。
秦海璐認為，那一刻花彩香有一種恨、不甘。人在選擇放棄的時候是會痛的，那場哭泣便是花彩香的痛。

放棄唱戲的痛苦，擊碎了花彩香的張揚。（圖/@騰訊視頻）
秦海璐的表達十分流暢而直接，絲毫不會顧左右而言他，只在談及這場哭戲時，她停頓了兩三次，語氣中夾雜著感懷與動容。
花彩香痛哭這場戲，在秦海璐看來是劇本中內容極為豐富的戲之一，呈現了三代主角的更迭。第一代主角茍存忠原本是身懷絕技的名旦，卻因時代影響被迫去看大門，花彩香是接替他的第二代主角。花彩香痛哭時，只有茍存忠聽到了她的哭聲，前來安慰，此時院外隱隱約約傳來歌聲，是競爭對手米蘭的聲音。
演這一幕時，秦海璐感受到一種過去式、現在式、未來式相重疊的悲愴。她認為，這場戲表面上是一場講述難過的戲，實際卻展現著時代洪流的沖刷，有著厚重的人生哲理。
《主角》播出后，有網友疑惑此處的劇情安排，疑惑花彩香為何因為懷孕就告別主角舞臺，秦海璐卻頗為理解花彩香的無奈。她清楚在花彩香生活的年代，女性生產后很難找到人幫忙帶孩子，當時人人忙著勞動。工廠里或許有集體幼兒園，便于職工托管孩子，但花彩香所在的是經常上山下鄉演出的劇團，而丈夫常常異地工作，她無法保證孩子的養育。

離開劇團后，花彩香丈夫的工廠倒閉，丈夫帶著孩子回老家，花彩香選擇獨自賣涼皮為生。（圖/《主角》）
秦海璐并不認為花彩香是懦弱搖擺的人。當主角是花彩香權衡后做出的選擇，生孩子同樣也是。她選擇了這一條需要放棄光環的路，也因此承擔選擇帶來的痛感，那是成年人需要去面對的復雜與無力。
因此，秦海璐既羨慕花彩香，她“勁勁兒的”、且敢于“勁勁兒的”，也敬佩花彩香的耐力與承受力，佩服她后期變成賣涼皮的小販時，依舊懂得苦中作樂、不怨天尤人，當個涼皮西施，“她從臺上走到臺下后，開始真正做人生的主角”。
秦海璐化用了茍存忠勸慰花彩香的臺詞，來形容這個角色帶給她的力量感：“沒有誰一輩子當主角，戲臺從來都是你方唱罷我登場，要學會反認他鄉是故鄉。”

真才實學，是跨越時代的硬通貨

五六年前，秦海璐曾有一些直率言論見諸網絡。
幾年過去，秦海璐在采訪中依然有話直說，只是從“有話就說”的鋒利坦直，微妙轉變為“有問便答”的松弛直率。譬如，采訪間被問及自己與花彩香的不同時，秦海璐笑著脫口說出：“花彩香勁勁兒一人，秦海璐——我還算穩穩一姐吧，要說羨慕她什么，我可以羨慕她不低調嗎？”
唯一不變的是，當談及專業態度問題時，秦海璐的回答一如她早年般直接、尖銳。
采訪中，談及劇中花彩香一角潑辣敢懟的性格時，秦海璐認為無需想太多，也無需擔心花彩香會不會因此陷入危機，因為她業務能力夠硬，這是她反抗的資本、底氣的來源。

秦海璐曾多次談及對專業主義的堅持。（圖/受訪者提供）
不只花彩香，劇中整個寧州縣劇團的演員、樂師的對話都夾槍帶棒，你陰陽我風格老套、我嘲笑你功底不扎實。或許有人覺得這是一群妖魔鬼怪，氛圍“烏煙瘴氣”，秦海璐則從這些對話中感受到了一種熱騰的生動。
在她看來，劇團里的藝人每個都身懷絕技、自己有驕傲的資本，“當你業務能力夠強的時候，你就有底氣去和別人正面對抗，這一點其實很像現代職場”。
秦海璐認為，劇中故事所在的七八十年代，是“業務能力第一”的年代，許多人的成績是自己真刀實槍干出來的，在職場上實打實干出成績的人不需要害怕，這一道理如今依然適用，沒有因時代變化消失。有真才實學的人，可以選擇低調，也可以選擇不低調。
除了專業主義，劇中故事另一處讓秦海璐十分認同的要素是師徒傳承。
拍《懸崖之上》時，為了讓打戲的疼痛感表現得更真實，秦海璐沒有用護具和墊子，摔得身上淤青。這是她入行后第一次拍打戲。很少有人知道，此前她不接打戲的原因，是小時候刀馬旦訓練時痛苦練功經歷給她留下了童年陰影。

《主角》中秦海璐的戲曲扮相，讓觀眾印象深刻。（圖/受訪者提供）
劇中，花彩香盡心盡力、亦師亦母地教導童年時還沒有展露天賦的憶秦娥，雖然沒有提到花彩香成角前的經歷，但秦海璐對她深有共鳴，或許花彩香小時候也是這樣一點一滴、日夜苦練過來的，因此才沒有輕易放棄幼時沒有唱功基礎的憶秦娥。這種師徒、前輩照顧晚輩的情誼，也不只存在于戲曲，而是存在于諸多行業。
實際上，戲外的秦海璐也一直樂于和新人合作。眾所周知，斬獲多項大獎的電影《鋼的琴》拍攝時成本預算不足，過程中劇組經費困難，項目面臨告吹。秦海璐得知后找到導演張猛，掏錢支持他拍戲，又自己出去找資助：“你為什么不跟我說呢？如果不把它拍完，變成一堆膠片扔在那，不覺得可惜嗎？”
后來在東京國際電影節上獲獎的電影《老槍》，也是秦海璐與新人導演高朋的合作，片中她飾演一位東北女工金雨佳。

（圖/《鋼的琴》）

人應該把自己當一根猴皮筋
秦海璐飾演的許多女性角色都有一種秋風般的韌性，時代浪潮的來去曾把她們的自我與生活吹得破碎、痛苦，但她們總能承受住壓力，把日子一天天盤活，將生命扎在大地上。
譬如《鋼的琴》里的淑嫻、《白鹿原》的仙草，以及本次《主角》中的花彩香。
在過往作品中，她已深入太多種女性關系，母女、師徒、對手、同盟、姐妹……難以數清，她暫時沒有想挑戰、嘗試的某一種具體關系，選擇劇本時，秦海璐現在更看重角色身上是否有新的點。她坦言現在的自己或許沒辦法逃離飾演媽媽的角色，但她希望自己演的每一個媽媽，都是不一樣的媽媽。
秦海璐樂于鉆研角色的心境。她能夠全身心投入其中，私下里，她會仔細研究每一場戲，演自己的角色，也理解對手戲的角色。
為了“獎勵”專心投入的自己，她也允許自己沒事的時候看霸總小說放松。她不去控制自己看小說的時間，不在乎是白天還是黑夜，有時睡前播放霸總小說的音頻入睡，醒來后小說還在播。

采訪中的秦海璐。（圖/受訪者提供）
秦海璐把自己這種在投入與松弛之間反復切換的狀態形容為“一根猴皮筋”。她覺得人應當懂得像猴皮筋一樣，該較勁時較勁，把自己拉扯到接近極限，但到達極限之前也要讓自己有松快的時候，不然皮筋會斷，“如果你不能把握好讓自己開心松弛、快樂愉悅的時機，我覺得你可能都不會拼，因為你會拼得沒有方向、沒有方法，甚至沒有目標。”
年輕時，秦海璐覺得自己似乎無法控制焦慮、擔心的情緒，單身時她對未來迷茫，生了孩子后她擔心怎么把孩子養大、怎么教育。一層又一層、一輪又一輪的擔心，曾讓年輕時的秦海璐覺得是一種負擔。
但在經歷過那些時間節點后，秦海璐逐漸意識到，這種擔心是人生每個階段都會有的對未來的內耗。
對未來有迷茫是正常的。當下的她有時會想“自己老了后要干什么”，要允許自己有這樣的迷茫情緒，但不要讓情緒過多地影響自己的行為。這種“焦慮歸焦慮，行動歸行動”的課題分離的方法，是秦海璐近年來想明白的一些事情。

從演員這份職業中，秦海璐學會在較勁與松弛中轉換。（圖/受訪者提供）
演員這份需要人進行“分裂”的職業，也讓秦海璐更加深刻地理解了這一道理。每次演戲時，她既要沉浸在角色里，把臺詞與情緒全部演出來，同時內心還要有另一個人理性地控制著自我，想明白“這場戲是什么情緒？”“該用怎樣的方式爆發？”“后面的臺詞該說什么？”“對手戲要怎么接”。
這種分離、分裂的體驗，對演員來說是一種美妙的過程，感受到另一個自己在控制自己，有時會讓人對生活更有掌控感。
秦海璐從演員職業中細細體會著這種玄妙的經驗，將其用于自己眼前的生活中：“如果不能把當下的日子過好，未來的迷茫才會變成真的迷茫”。

題圖 | 受訪者提供

校對 | 小魚兒

運營 | 陳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