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日報健康客戶端記者 張瀚允 侯佳欣)五月的豫東平原,楊柳吐綠,麥浪青青。河南省周口市太康縣高賢鄉汪莊村村口,矗立著一高一矮兩棟樓房。這里既是村衛生所,也是一家醫療護理型養老院。來自高賢鄉及周邊五個鄉鎮的近200名老人,在此安度晚年。
汪莊村黨支部書記陳國廠是這家養老院的院長。采訪當天,他剛在北京參加完一場座談會,乘高鐵回到鄭州,又驅車兩小時趕回村里。回村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養老院看看。
“今天中午吃的啥?”“這些日子精神頭看著好多了。”午后陽光正好,老人們在院子里坐成一排。陳國廠走過去,挨個拍拍老人的肩膀,彎下腰,問問近況,語氣里滿是親切的河南鄉音。老人們看見他,瞇著眼睛笑。
從村衛生所騰出的幾間平房,到如今配備現代化設備的醫療護理型養老院,22年來,養老院為村里的老人提供了一個溫暖的晚年港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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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省周口市太康縣高賢鄉汪莊村黨支部書記陳國廠(右)與老人聊天。張瀚允 攝
“讓老人們餓了有飯吃、病了有人管”
“燉肉爛、面條香,高賢鄉有個養老院,吃飯看病樣樣管……”84歲的老人徐秀申左手敲鼓,右手打快板,唱著自己編的大鼓書。下午兩點,汪莊村養老院護理樓的一樓大廳正熱鬧。說評書、扭秧歌、唱豫劇,誰有才藝就上前表演兩段。
83歲的老人楊秀英(化名)坐在輪椅上,看著眼前的節目,嘴角慢慢上揚。在養老院住了兩年,起初不太適應,不愛說話。護工常推她下樓轉轉,慢慢就習慣了這里的生活。“在這兒挺好,白天熱鬧,老了就怕孤單。”
與這熱鬧形成對比的,是前院的安靜。這里住的大多是失能、半失能以及失智的老人。多數時候他們不說話,只是在院子里安靜地曬太陽。有的老人行動不便,在房間里臥床休養。
76歲的呂麗花(化名),七年前因腦梗癱瘓在床,靠飼食管吃流質食物。子女在外打工,便委托陳國廠照顧。陳國廠走進房間,問問情況,叮囑照護人員幾句:“翻身注意點,導尿管要放好。”順手幫她掖了掖被子。
“最開始在村里辦養老院,想法很簡單,就是想讓老人餓了有飯吃、衣服臟了有人洗、病了有人管,生活能得到最基本的保障。”陳國廠對人民日報健康客戶端記者說。
1995年,陳國廠從河南醫科大學進修回鄉,跟著伯父當起了鄉村醫生。行醫過程中,他和村里的老人漸漸熟絡起來,也發現了不少問題:村民們年輕時干重體力農活,年老了慢性病纏身、自理能力差、生活困難;年輕人去城市打拼,子女不在身邊,留守老人越來越多。
“人老了不容易。”他對記者說,村里很多孤寡老人頭疼腦熱基本都扛著,拖到病情嚴重了,才把兒女叫回來,接到縣里看醫生。他不忍心看著老人沒人管,就在自家診所騰出幾間空房,義務收留老人。
收留的老人越來越多,小小的診所已經負擔不起日常開銷。他開始琢磨各種掙錢辦法:種植反季節蔬菜,2013年還辦起了養豬場。他回憶,剛開始不懂養殖,摸索著走了不少彎路,過了幾年才逐漸有了好轉。
為了幫助更多的老人,陳國廠謀劃建設醫養院。2018年,他用養豬掙來的600萬元建成了醫養院。為了讓更多老人入住,陳國廠把它無償捐給了高賢鄉政府,作為鄉鎮敬老院集中使用。
一棟樓很快住滿了。在當地政府的支持和幫助下,陳國廠又繼續投資,建起了現代化養護樓。目前提供500張床位,配備專業護理人員和醫療設備,服務周邊建檔立卡特困老人。
記者了解到,該養老院不向社會公開收費入住,主要接收太康縣北區經民政部門統籌安排的特困、失能半失能老人;入住老人不承擔任何費用,日常生活與醫療開支除政策補貼(如低保、五保金、醫保)外,其余包括護理、伙食、用藥等均由陳國廠個人長期自費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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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莊村養老院,老人們正在觀看演出。張瀚允 攝
“住在養老院,像回家一樣”
讓村里的老人愿意住、住得舒坦,是陳國廠努力的方向。“養老院要寬敞明亮、干凈衛生、設備齊全,最重要的是讓老人在這里,感覺像在家一樣。”
為了豐富老人的生活,養老院每周都放電影,工作人員還會組織老人們唱戲、演節目、下棋、打牌。養老院采取“院民自治”的管理模式,這是陳國廠想出的“妙招”:六位老人組成一個“家庭”,選出一位“家長”,還有一名工作人員擔任“管家”,分別負責管理老人的生活和健康狀況。
“飯菜有點咸了、不喜歡吃蔥花、該理發了,大事小事都可以跟‘家長’和‘管家’反映。”陳國廠回憶,有位老人剛入住時總是發脾氣,后來發現他以前在家放羊種地,老了也閑不住。陳國廠就從自家牽來羊、抱來雞,每天下午讓他出去放羊溜一圈,回來喂喂雞、種種菜。沒過多久,老人臉上有了笑容,精神頭也足了。
從關心老人的身體狀況,到叮囑護工注意飲食,甚至親自為失能老人翻身擦洗,他事無巨細。時間久了,老人都把他當親人。這些年,陳國廠也為不少老人養老送終。
給他留下印象最深的,是一雙布滿皺紋的手,一個裹著九百塊錢的布包。88歲的孤寡老人楊玉蘭(化名),一輩子結過兩次婚,沒有兒女,晚年因病留下偏癱后遺癥,重度失能,最后的時光在養老院度過。
臨終前,老人握著他的手,眼含淚光:“孩子,你照顧我辛苦了。這是我全部的積蓄,等后事料理完,剩下的錢,你拿著買雙鞋吧。”
在汪莊村,鄉親們有個頭疼腦熱,最先想到的就是找陳國廠看看。下雪天,他拎著藥箱去老人屋里幫忙量血壓;正吃著飯,誰家打來電話說娃娃發燒了,他放下筷子起身就走……一個藥箱、一輛自行車,三十年里,他走遍了汪莊村的角角落落。
一心撲在照顧老人、給村民看病上,陳國廠自己的生活卻十分簡樸。他的家里,桌椅已有些陳舊,房頂因年久失修而漏雨,拖了好幾年沒修,墻壁變得發霉、斑駁。
有人說他“傻”,他就笑著搖頭。他想起年輕時跟著父輩行醫,長輩教導他“無德者不可為醫,‘德’字要放在前面”,這句話被他深深記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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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國廠為老人測量血壓。張瀚允 攝
農村養老要發展醫養結合、智慧康養
2021年,陳國廠當選為汪莊村黨支部書記,2023年當選為第十四屆全國人大代表,他直言:“感覺肩上的擔子更重了。”
“照顧老人,光有土辦法不行,高科技也得跟上。”近幾年他常在全國各地跑,見多識廣,只要看到最新的設備,都會想辦法給養老院添置幾臺。如今,新養護樓里裝上了機器人護理床、毫米波雷達生命探測儀。老人躺在床上,就能檢測到呼吸和心率,方便實時監測。有的老人患有阿爾茨海默癥,曾經一個月跑丟好幾次,戴上智能手表后,能實時定位、打電話,還能劃定安全范圍。
有些老人不愿意來養老院,陳國廠為他們在家里安裝了監控,配備了呼叫系統和視頻對話系統。“有個頭疼腦熱的,撥一下視頻,我們立刻就能知道。”
“這些智能設備,還得年輕人來弄。”為了支持養老院的工作,陳國廠在鄭州工作的兒子、兒媳也回到村里,協助他一起照顧老人。
在兼顧老人托養中心的同時,他帶領村民發展綠色生態農業。村里建起了石磨面粉廠、手工掛面廠、粉條廠和服裝廠,打造“汪莊土特產”。今年,在他的帶領下,村里調整了農作物的種植結構,蓋起了大棚,種植哈密瓜和水果玉米。
在他看來,農村留守老人正成為一個日益龐大的特殊群體,部分老人生活缺乏照料,精神缺乏慰藉。而與之相對的是,基層養老機構普遍存在基礎設施建設投入大、運營成本高、回報周期長的問題,現有養老床位難以滿足農村留守老人的入住需求,智慧康養、居家養老服務等設施仍然薄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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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莊村養老院。張瀚允 攝
針對農村養老投入大、回報慢的特點,陳國廠建議出臺政策,鼓勵國有企業和中央企業以投資、合作、技術支持等方式參與農村醫養結合機構建設,讓“國家隊”在農村養老領域發揮引領作用。同時,加快長期護理保險在農村落地,提高農村居民基礎養老金標準,增強農村老人的支付能力。
如今,陳國廠的工作仍然忙碌,常在北京和鄭州之間往返。他的手機總響個不停:村民問陳醫生啥時候回來,家里小孩肚子疼想做個檢查;面粉廠問訂單咋安排;村民問大棚瓜苗該咋管理……而最讓他放心不下的,還是養老院里的老人們。
今年三月,陳國廠和河南省鶴壁市豫劇院院長金不換約定好,要給養老院的老人們唱幾出大戲。5月6日,金不換如約帶著團隊來到汪莊村,為老人們獻上了一場精彩演出。
每年國慶節,陳國廠還會組織老人們去開封、洛陽旅游,其中年齡最大的已經九十多歲。只要老人愿意出門,就坐上輪椅,由護理員推著走。他的手機相冊里,全是村里200多位老人吃飯、曬太陽、外出游玩的畫面。看著老人的笑容,陳國廠說,那是一種“花多少錢也買不來的滿足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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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莊村養老院里的一位老人。張瀚允 攝
采訪結束,陳國廠送記者出門,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指了指養老院的方向。夕陽的余暉落在他黝黑的臉上,也落在那幾間漏雨的老房子和嶄新的養護樓之間。那里有一條他走了三十年的路,不長,卻裝下了整個村莊的生老病死、柴米油鹽。
“我哪兒也不去,”他笑著,聲音不大,“這兒就是我的根。”
身后的養老院里,飄來老人們吃晚飯的說笑聲。炊煙裊裊升起,與初夏的暮色融在一起。他沒有再說話,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種在田埂上的樹,扎得極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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