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在床頭柜上震動,嗡嗡聲悶在木質表面,像一只被困的蜂。
屏幕亮起,刺眼的白光映在天花板上——“周光明”。
剛暗下去,又亮,“王淑華”。
再暗,再亮,“周春蘭”。
名字一個接一個跳出來,爭先恐后。
窗外是沉甸甸的黑,凌晨兩點。
我側躺著,看著那光明明滅滅。
震動通過柜子傳進枕頭,震得耳膜發麻。
第十七次亮起時,我伸出手,指尖在接聽鍵上方懸停了一秒,然后向下,滑動紅色的掛斷圖標。
屏幕暗了。
寂靜突然涌進來,漲滿房間。
我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柜子上。
厚厚的木料吞掉了所有后續的震動。
黑暗里,只有我的呼吸聲,一起,一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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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菜涼透了。
油燜大蝦蜷縮著,紅亮的外殼蒙上一層膩白。
清蒸鱸魚的眼睛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蒜蓉西蘭花塌在盤子里,滲出些汁水。
四菜一湯,擺了一桌子,就我一副碗筷。
窗外有鞭炮聲零零碎碎地炸響,遠處電視晚會的聲音順著風飄進來,忽大忽小。
今天是中秋,月亮該很圓,但城市上空糊著一層薄云,只透出個昏黃的暈。
七點整,我收到周光明的微信:“老婆,媽說今天人多,舅舅一家也來了,桌子實在坐不下。你自己先吃,別等我了。”
字不多,每個都認識。我盯著屏幕,手指有點僵。坐不下。這是第五次了。
第一次是婆婆生日,說訂的包廂小。
第二次是清明掃墓后的家宴,說位子被長輩們定了。
第三次是小姑子周春蘭考過職稱請客,說都是她年輕人同事。
第四次是公公老家來了遠親。
這回是中秋,舅舅來了。
每次理由都具體,具體得讓你沒法反駁。
每次周光明的語氣都差不多,帶著點為難,點討好,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不用面對我失望的臉了。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
鋁制鍋底碰著瓷磚灶臺,咣當一聲。
我打開水龍頭,水嘩嘩地沖進炒鍋,沖起殘留的油花。
洗潔精擠多了,泡沫蓬起來,沾到手背上,涼絲絲的。
客廳的電視開著,在放晚會,吵吵鬧鬧的。
我沒關,就讓那聲音填著屋子。
洗好碗,擦干手,我走到餐桌邊。
看著那一桌子菜,看了好一會兒。
然后我端起盤子,一盤,一盤,倒進廚房的垃圾桶。
蝦殼、魚骨、變色的青菜,堆疊在一起,很快淹沒了桶底。
最后那碗冬瓜排骨湯,我端起來,湯面已經凝了一層油膜。
我頓了頓,手腕一傾。
嘩啦。
垃圾桶滿了一大半。濕漉漉的殘渣貼著黑色塑料袋,無聲無息。
我洗干凈手,回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電視里一群人在跳舞,色彩鮮艷得晃眼。我拿起遙控器,關了。寂靜一下子撲過來,比剛才的吵鬧更滿。
鑰匙在鎖孔里轉動的聲音響起時,我看了一眼墻上的鐘,十一點四十。
周光明推門進來,帶進一股夜風的涼氣和淡淡的酒味。他臉上有點紅,手里拎著個精致的紙袋。
“雨欣,還沒睡啊?”他換鞋,聲音比平時高一點,“媽非讓我給你帶回來,說給你留的,最大的那只。”他把紙袋放在餐邊柜上,走過來,想拉我的手,“今天真是沒辦法,舅舅他們突然來了,媽那張桌子你也知道,六個人都擠,一下來了八九個……”
他的手心很熱。我抽回手,起身去給他倒水。
“喝水嗎?”
他愣了一下,跟到廚房門口:“你別生氣啊。媽也是好意,特意給你挑的。”
“我沒生氣。”我把溫水遞給他,“就是有點累。”
他接過杯子,喝了一口,眼神躲閃著:“那……螃蟹你放冰箱吧,明天蒸了吃。媽說這是陽澄湖的,特肥。”
“嗯。”我應了一聲,往臥室走。
他在后面說:“你也早點睡。明天……明天我陪你回娘家看看?”
“明天我有事。”我推開臥室門,“你睡吧,我洗個澡。”
浴室的水汽氤氳上來,鏡子模糊了。
我抬手抹開一片,看見自己的臉,沒什么表情。
水很熱,燙得皮膚發紅。
我閉著眼,水柱打在頭頂,聲音很大,蓋過了外面隱約的電視聲——他又把電視打開了。
擦頭發出來時,周光明已經靠在床頭刷手機。屏幕的光映著他帶笑的臉。我瞥了一眼,是微信朋友圈的界面。他手指劃拉著,點了幾個贊。
我躺下,背對著他。他湊過來,從后面摟住我的腰,酒氣噴在我后頸。
“真睡了?”他低聲問,手不太老實。
“累了。”我說。
他動作停住,訕訕地收回手,嘆了口氣:“行吧,睡吧。”
不一會兒,他那邊響起輕微的鼾聲。
我睜著眼,看著窗簾縫隙里透進的一點點路燈光。
枕邊的手機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周光明的,他忘記關靜音了。
微信通知橫幅跳出來,是周春蘭發來的消息。
預覽顯示:“哥,今天照片拍得真好!媽說把舅舅拍年輕了![圖片]”
屏幕很快暗下去。那點光消失后,房間里的黑更濃了。
我翻身平躺,盯著天花板。第五次了。林雨欣,你還要數到第幾次?
02
第二天是周六,周光明快中午才醒。他揉著眼睛出臥室時,我已經把客廳收拾干凈,垃圾袋也提出去扔了。
餐邊柜上那個紙袋還在。
他走過去打開:“喲,這螃蟹還真不錯。雨欣,中午蒸了?”
“你吃吧。”我在陽臺收衣服,“我不太想吃海鮮。”
“怎么了?不舒服?”他走過來,摸了摸我的額頭。
“沒有。”我側頭避開,把一件他的襯衫掛進衣柜,“可能昨天沒睡好。”
他站在我身后,沉默了幾秒。“那個……昨天的事,你別往心里去。媽她……她就是那樣,喜歡熱鬧,人一多就顧不上。不是針對你。”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掛好,關上柜門,轉身看他:“周光明,這是第幾次了?”
他眼神飄了一下:“什么第幾次?”
“第五次。”我說,“從你媽生日到現在,半年,五次家庭聚餐,我一次都沒參加上。每次都是‘坐不下’、‘人太多’、‘位置定了’。清明那次,你爸老家來的遠親,連我都不知道有這門親戚,也成了‘一家人’必須到場,我這個法律上的兒媳倒成了外人。”
“話不能這么說……”他皺起眉,“那不是特殊情況嘛。親戚大老遠來了,總不能讓人家覺得我們怠慢。”
“所以怠慢我是沒關系的,對吧?”我的聲音很平靜,連我自己都驚訝。
“你怎么這么說!”他提高了聲音,有點惱火,“我不是給你帶螃蟹回來了嗎?媽特意留的!”
“一只螃蟹。”我點點頭,“五次缺席,換一只螃蟹。行情不錯。”
“林雨欣!”他臉漲紅了,“你非得這么陰陽怪氣嗎?一家人,非要算這么清楚?”
我沒接話,走到客廳,拿起水杯喝水。水有點涼,順著喉嚨下去,鎮了一下心口那點往上冒的火。
他追過來,語氣軟了點:“我知道你委屈。可那是我媽,我能怎么辦?當著那么多親戚的面,我還能跟她吵?說‘不行,必須讓我老婆來’?那不是讓大家看笑話嗎?”
“所以你的面子,你們周家的和睦,比我是不是被當成一家人更重要。”
“這不是一回事!”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你就不能體諒一下我嗎?夾在中間我也很難做!”
又是這句話。
每次都是這句話。
“夾在中間”。
好像他是一塊無辜的三明治,兩頭都是壓力。
可他忘了,制造這壓力的兩頭,一邊是他媽,一邊……本該是他妻子,卻因為他從不曾真正為妻子爭取過,而讓妻子成了可以被隨意擠壓、犧牲的那部分面包。
“我體諒你。”我看著他的眼睛,“那誰來體諒我?”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眼神又躲開了。
手機響了,是他的。
他如蒙大赦,趕緊接起來:“喂?媽……嗯,醒了……螃蟹?哦,雨欣說她不太舒服,不想吃……沒有沒有,沒吵架……好,好,知道了。”
他聽著電話,不住地點頭,嗯嗯應著。
我轉身進了廚房,打開冰箱,看著里面塞得滿滿的東西。
有我媽上周帶來的土雞蛋,有我買的排骨和蔬菜,也有婆婆上次讓周光明帶回來的、吃不完的鹵味。
它們擠在一起,不分彼此,但又界限分明。
周光明掛了電話,走進廚房,靠在門框上:“媽說,下周末小姨一家過來,家里可能又……”
“知道了。”我打斷他,拿出兩個雞蛋,“沒位置,讓我別去,對吧?”
他噎住了,臉上閃過一絲尷尬,還有一絲不耐煩。“你這人,怎么……”
“我怎么?”我把雞蛋打在碗里,筷子攪動蛋液,嗒嗒嗒的聲音清脆而急促,“我提前把話說了,省得你為難。你去吃你的團圓飯,我安排我自己的事。”
他看了我半晌,最后擺擺手:“隨你吧。我出去抽根煙。”
他去了陽臺,拉上玻璃門。
我看著他模糊的背影,點煙,深吸一口,吐出煙霧。
蛋液攪好了,黃澄澄的,起了細密的泡沫。
我加了點鹽,又加了點溫水。
鍋里油熱了,刺啦一聲,蛋液倒進去,迅速膨脹起來,邊緣泛起焦黃。
香氣撲出來。
我盯著那團金黃,忽然想起昨晚倒掉的那桌菜。
可惜了。
真可惜。
不是可惜菜,是可惜那份心思,那份熱氣騰騰的期待,最后只能冷掉,餿掉,倒進垃圾桶。
雞蛋煎好了,我盛出來。
周光明還在陽臺,煙已經抽完了,拿著手機在看。
屏幕的光映著他微蹙的眉,手指在滑動,大概又在看昨晚那些“拍得真好”的照片。
我端著煎蛋走到餐桌邊,坐下,一個人吃。雞蛋有點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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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日,我回了娘家。
我媽蕭蘭芳退休前是中學語文老師,退了休也沒閑著,在社區教老人用智能手機,偶爾還幫街道校對宣傳稿。
我爸去世得早,她一個人把我帶大,性格里有種經過事的通透和堅韌。
我進門時,她正戴著老花鏡,在窗邊看一本很厚的書。陽光透過玻璃照在她花白的短發上,暖融融的。
“媽。”
她抬起頭,摘下眼鏡,上下打量我:“來了?臉色不大好。沒睡好?”
“還行。”我換鞋,把路上買的水果放在桌上。
“周光明呢?”
“他……有點事。”我含糊道。
我媽沒再問,去廚房洗水果。我跟進去,靠在門邊看她洗蘋果。水流嘩嘩,她洗得很仔細,指甲刮過蘋果皮。
“媽,”我開口,聲音有點干,“如果……如果你一直不被另一個家庭接納,怎么辦?”
她的手頓了一下,關掉水龍頭,拿毛巾擦蘋果。擦得很慢。
“發生什么事了?”她問,沒回頭。
我把這半年五次聚餐的事說了。說得盡量平鋪直敘,不帶情緒,就像在講別人的事。說到昨晚那只螃蟹時,還是沒忍住,喉嚨哽了一下。
我媽把擦好的蘋果遞給我一個。她自己沒吃,把手擦干,轉過身,靠著料理臺看我。
“雨欣,”她叫我的名字,聲音很穩,“你覺得他們是在排擠你這個人嗎?”
我咬著蘋果,沒吱聲。
“我看不是。”她搖搖頭,“他們不是在排擠你林雨欣。他們是在確認一件事:你不屬于那個‘圈’。那個圈里有他們周家的人,有他們認的親戚,有他們覺得重要的人情往來。他們一次次告訴你‘沒位置’,是在訓練你,訓練你接受自己被排除在外的事實。就像訓小狗,做對了給塊糖,做錯了不理睬,時間長了,它就知道了,哪些地方不能去。”
蘋果在我嘴里變得有點澀。我慢慢嚼著。
“那我能怎么辦?吵?鬧?還是繼續裝傻,等他們哪一天大發慈悲給我留個座?”
“傻孩子。”我媽走過來,拍了拍我的手背,她的手干燥溫暖,“人家圈起了籬笆,你非要撞進去,頭破血流的是你。撞開了,里面的人也不歡迎你,何必?”
“那我就活該被晾在外面?”
“外面就不好嗎?”我媽看著我,眼神里有種我看不懂的深意,“他們圈他們的,你修你的院子。院子修好了,種花種草,喝茶看天,自在。等你的院子夠結實,夠漂亮,你看他們還敢不敢輕易說,‘沒你的位置’。”
“修院子?”我喃喃重復。
“嗯。”她轉身開始切另一個蘋果,刀工利落,“第一,心思收回來。別老盯著人家桌上有什么,圈里聊什么。你的工作,你的身體,你的朋友,哪樣不值得花心思?第二,”她頓了頓,刀停在砧板上,“手頭要有點自己的安排。周光明是個老實孩子,但老實有時候就是糊涂。他家的錢,怎么來的,怎么去的,你心里要有本賬。不是說要算計,是要明白。女人手里有點明白賬,心里才不慌。”
她把切好的蘋果塊裝進盤子,遞給我:“吃點甜的。心里苦的時候,更得吃點甜的壓一壓。”
我捏起一塊蘋果,放進嘴里。很甜,汁水充足。
“可是……”我還是有些迷茫,“如果我修我的院子,他們會不會覺得我更外道了?”
“外道?”我媽笑了,笑意卻沒到眼底,“雨欣,你要想清楚,你到底是想擠進一個不歡迎你的圈子,求一個表面上的‘一家人’,還是想讓自己活得舒坦、硬氣?你現在這樣,委委屈屈,他們就會把你當自己人了?不會。他們只會更覺得你好拿捏。”
她拿起自己的老花鏡,慢慢擦著鏡片:“照我的話做。別再問聚餐的事。他們叫,你就客氣地說‘有事’。把時間精力,花在能讓你長本事、長底氣的事情上。其他的,多看,多聽,少說。”
那天下午,我在娘家待到很晚。
跟我媽一起包了餃子,看了會兒電視。
沒再說婆家的事。
走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我媽送我到樓下,塞給我一罐自己腌的糖蒜。
“拿著,開胃。”她幫我理了理圍巾,“記住媽的話。修院子。一步一步來。”
我抱著那罐糖蒜,走在回自己家的路上。初秋的晚風有點涼,吹在臉上,讓人清醒。我媽的話在腦子里回響:圈……院子……明白賬……
回到家,周光明正在打游戲,戴著耳機,喊得很大聲。餐邊柜上那只螃蟹,不見了。垃圾桶里多了些蟹殼。
他看見我回來,暫停了游戲,摘下耳機:“回來了?媽那邊怎么樣?”
“挺好的。”我把糖蒜放進冰箱。
“哦。”他重新戴上耳機,“我點了外賣,一會兒到。你吃了嗎?”
“吃過了。”我說。
他點點頭,注意力又回到游戲屏幕上。廝殺聲透過耳機縫隙漏出來,砰砰作響。
我回到臥室,關上門。
房間很靜。
我坐到書桌前,打開臺燈。
光暈照亮桌面一角。
我拉開抽屜,拿出一個很少用的筆記本。
翻開,空白頁。
我拿起筆,遲疑了一下,然后寫下日期。
接著,我開始回憶。
從結婚那天起,婆家以各種名目,讓我們出的錢。
彩禮嫁妝兩邊抵過不提,婚宴禮金婆婆說“先幫我們存著”后來再沒提。
婚后第一年春節,“給老人壓歲錢”雙份。
婆婆生病住院,我們出了大頭,說“兄妹平攤”,但小姑子當時剛工作,只象征性拿了一點。
公公想換輛車,首付我們“借”了八萬,借條沒寫。
小姑子買房,我們“贊助”了五萬,說是賀禮。
還有平時大小節日、生日、親戚紅白事的“禮金”、“表示”……
不算不知道。
我憑著記憶,一項項列,粗略估算,五年下來,竟有二十多萬。
這些錢,有的從周光明卡上走,有的從我們共同賬戶出,有的甚至是我用自己的工資墊付的。
周光明從不記賬,問就是“媽記著呢,都是一家人,不會錯”。
我放下筆,看著紙上那些數字。
它們靜靜地趴在那里,像一串沉默的注解,注解著我這五年在周家的位置——一個不斷輸出、卻始終被排在“餐桌”之外的人。
臺燈的光把我的影子投在墻上,拉得很長。我合上筆記本,鎖進抽屜。鑰匙轉動,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修院子。先從弄清楚,我的籬笆到底扎在哪里開始。
04
我開始上班摸魚,查職業培訓課程。
結婚后,我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安穩,但沒什么上升空間。
以前覺得挺好,兼顧家庭。
現在想想,兼顧了個什么?
家庭都沒把我“顧”進去。
我找到一個周末開課的商務溝通與項目管理培訓班,學費不菲,但證書挺硬。
我悄悄用自己的積蓄報了名,沒告訴周光明。
上課地點在城東,每周六全天。
正好,省了他為難怎么跟我解釋“這周末家里又有事”。
第一個周六,我早起,說跟朋友約了逛街。
周光明睡得迷迷糊糊,“嗯”了一聲,翻個身繼續睡。
我出門,坐地鐵穿過大半個城市,走進教室。
同學多是年輕面孔,眼神里有種急于向上的光。
我坐在角落,攤開筆記本,陌生感潮水般褪去,一種久違的、專注于自身的踏實感慢慢升起。
中午休息時,我收到周光明微信:“逛哪兒呢?晚上媽叫過去吃飯,小姨來了。”
我看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會兒,回復:“跟朋友在城外新開的商場,估計趕不回去。你們吃吧。”
他很快回:“又不在家吃啊?媽特意說了……”
“替我道個歉,你們好好聚。”我發完,關了手機。
下午的課講風險評估。
老師是個干練的中年女人,語速很快:“風險不一定是壞事,察覺不到風險,才是最大的風險。家庭項目也一樣,感情不能替代風險管理。”
教室里有人笑。我沒笑,低頭記筆記。
晚上回到家,快十點。周光明已經回來了,坐在沙發上,臉色不大好看。
“怎么這么晚?”他問。
“逛累了,吃了飯才回。”我把包掛好,“小姨走了?”
“早走了。”他盯著電視,沒看我,“媽有點不高興,說你現在周末比總理還忙。”
“是嗎?”我倒了杯水,坐到他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小姨還好吧?”
“就那樣。”他換了個臺,“雨欣,你是不是對我媽有意見?”
“為什么這么問?”
“感覺你最近……怪怪的。躲著似的。”
我喝了口水,溫水滑過喉嚨:“沒有。就是覺得,我也該有點自己的生活。不能老是圍著……一些事轉。”
他轉過頭看我,眼神里有些困惑,還有些不滿:“咱們是一家人,什么‘一些事’?那是我媽,是你婆婆。”
“我知道。”我放下杯子,“所以我沒說什么啊。你們聚餐,我忙我的,不沖突。”
“怎么不沖突?”他聲音高了些,“一家人就得常在一起!你老不在,像什么話?”
“常在一起?”我重復他的話,笑了笑,“光明,這半年,我們‘一家人’在一起吃過幾次飯?五次?六次?每次我都在嗎?”
他噎住了,臉漲紅:“那……那不是特殊情況嗎?”
“嗯,每次都很特殊。”我點點頭,站起身,“我洗澡去了。你早點睡。”
走進浴室,關上門。我靠著門板,聽見外面傳來他煩躁的嘟囔聲,還有用力按遙控器換臺的聲音。我打開水龍頭,水聲掩蓋了外面的一切。
我開始悄悄整理自己的經濟。
工資卡一直是我自己拿著,但以前圖省事,獎金和兼職收入也常常混進家庭開銷里。
現在我把它們分開,辦了一張新卡,把額外的收入都存進去。
數額不大,但一點點累積。
像螞蟻搬家。
周光明有次問我:“你最近好像沒怎么買新衣服?”
“夠穿了。”我說,“省點錢,說不定以后有用。”
“咱們家又不缺錢。”他嘟囔一句,也沒深究。
他對數字不敏感,工資上交一部分給我做家用,剩下的自己零花,家里大的開銷都是婆婆“統籌”或者從我們共同積蓄里出。
他大概從未仔細算過,家里到底有多少錢,又花在了哪里。
培訓班上了四周后,老師布置小組作業,模擬一個項目方案。
我和另外兩個同學一組,需要經常線上討論。
有次晚上開會,我戴著耳機在書房說話。
周光明推門進來拿東西,看了我一眼。
等我結束會議出來,他問:“跟誰聊那么久?還英語單詞往外蹦。”
“公司的新項目,同事。”我含糊道。
他“哦”了一聲,沒再多問。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別的事情吸引了——婆婆打電話來,說老房子可能要拆遷,風聲,但讓他“留心打聽打聽政策”。
他接電話的語氣立刻變得積極又謹慎,嗯嗯啊啊,不時問幾句細節。
掛了電話,他有些興奮地對我說:“聽見沒?要是真拆了,媽說補償款下來,能給咱們換個大點的房子!”
“是嗎?”我擦著濕頭發,“政策還沒定吧。”
“早晚的事!”他搓著手,在客廳里踱步,“到時候得好好規劃一下,地段,學區……”
我看著他發光的臉,忽然想起我媽說的“圈”。
拆遷,補償款,換大房子……這無疑是那個“圈”里最新、最誘人的話題。
而我,依然在話題之外。
他暢想的“咱們”的未來里,那個“大點的房子”,會有我一個真正屬于我的、不必擔心“沒位置”的房間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當他說起這些時,我沒有像以前那樣感到被排斥的刺痛,反而有種奇異的抽離感。好像在看一幕與己相關的戲,卻已不再急于登臺。
我的“院子”,地基似乎打得深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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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又快到周末。周四晚上,婆婆王淑華的電話來了。
手機響起時,周光明正在洗澡。我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婆婆”兩個字,吸了口氣,接起來。
“喂,媽。”
“雨欣啊,吃飯了嗎?”婆婆的聲音一如既往,親熱里帶著點居高臨下的關切。
“吃了。您呢?”
“剛吃完。春蘭那丫頭非要點外賣,油乎乎的,我說了她兩句。”婆婆抱怨著,話鋒一轉,“對了,雨欣,下周二你李阿姨,就住我們小區那個,她女兒生孩子,滿月酒。你李阿姨你見過的,人挺好。這不,請帖送來了。”
“哦,恭喜她。”我應著,等她的下文。
“是啊,喜事。咱們家得去人,禮數要到。光明那天要出差對吧?你去一趟,幫我把禮金帶過去。我封好了,一千塊。你周二下班直接過去,酒店地址我微信發你。”
又是這樣。需要跑腿、出面的“禮數”,我就是“咱們家”的人了。聚餐吃飯,就是“坐不下”。
“媽,”我語氣溫和,“下周二我們公司可能有個臨時會議,不知道開到幾點。怕耽誤了。要不讓春蘭去?她時間自由些。”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春蘭?她小孩子家,哪懂這些場面上的事。還是你去穩妥。你們公司開會,請個假早點走不就行了?這也是正經事。”
以前,我會說“好,我想想辦法”。現在,我想起我媽的話。
“媽,公司最近抓得嚴,不太好請假。”我還是很客氣,“要不這樣,我把禮金提前轉賬給李阿姨?現在都興這樣,也方便。”
“轉賬像什么話!”婆婆的聲音提高了點,透著不悅,“紅白喜事,講究個人到場,親手遞上,那才是心意。轉賬冷冰冰的,讓人笑話咱們家不懂禮數。”
“這樣啊……”我頓了頓,“那實在不行,只能麻煩您或者爸親自去一趟了。我這邊確實有點困難,怕耽誤了正事。”
更長的沉默。我幾乎能想象電話那頭,婆婆皺起的眉頭和抿緊的嘴唇。她大概沒想到,一向溫順好說話的我,會這么直接地推拒。
“行吧。”再開口時,她的語氣淡了許多,親熱感消失了,“我跟你爸說,看看誰有空。你忙你的吧。”
“好的媽,辛苦您了。代我問李阿姨好。”
掛了電話,我手心有點潮。不是害怕,是一種陌生的、微微戰栗的感覺,像是推開了一扇一直虛掩的門。
周光明擦著頭發從浴室出來:“誰的電話?”
“媽。說李阿姨家滿月酒,讓去送禮金。我說我去不了,可能開會。”
“哦。”他漫不經心,“去不了就讓媽自己去唄。多大點事。”
他坐到沙發上,拿起手機開始刷。忽然,他“嘖”了一聲:“媽給我發微信了。”
“說什么?”
“沒什么。”他把手機屏幕側了側,但我還是瞥見了幾個字:“……現在主意大了,請不動了……”
周光明飛快地打字回復。我起身去倒水,沒去看他回了什么。
周五,培訓班的老師通知,有個外派學習的機會,和國外一個機構聯合培訓,周期三個月,表現優異可能有留用或推薦機會。
地點在上海。
報名有條件,需要近期通過一項考核。
我心里動了一下。上海。三個月。遠離這個城市,這個家,這些“坐不下”的餐桌。一個清晰的、屬于我自己的可能性,像一束光,從未來透過來。
我悄悄記下報名要求和截止日期。考核就在下個月。我需要時間準備。
晚上,周光明顯得有點心事重重。臨睡前,他忽然說:“雨欣,媽今天又打電話了。”
“嗯?”
“說下周末,給爸提前過六十五歲生日。大伯、三叔他們都來,在‘福滿樓’訂了桌。”他說話時沒看我,盯著天花板,“媽說……這次人多,包廂最大也就坐十二個,咱們家自己人就快擠滿了,所以……”
所以,又沒位置了。第六次。
我靜靜地等著他說完。
他等了等,沒聽到我的反應,側過身來看我:“雨欣?”
“我知道了。”我平靜地說,“你們好好給爸過生日。我那天剛好也有事,去不了。”
他愣住了:“你有事?什么事?”
“公司有點安排,可能要去臨市一趟。”我撒了個謊。其實那天是考核的日期。
“怎么這么巧?”他眉頭皺起來,“爸六十五,是大生日。你不去,像話嗎?”
“我去不了,你們就不給爸過生日了?”我反問。
“不是這個意思!但你是我老婆,這種場合不在,親戚們會問,爸媽面子也不好看。”
“面子。”我咀嚼著這兩個字,“光明,我的面子呢?你們一家人其樂融融過生日,我被排除在外第六次,我的面子,好看嗎?”
“你……”他像是被我的話刺痛,又像是惱羞成怒,“你怎么又扯到這個!這次是真的坐不下!福滿樓那個包廂我去看過,確實就那么大!媽難道還能騙人?”
“我沒說媽騙人。”我翻過身,背對他,“我說了,我去不了。正好,不給你們添麻煩,也不讓爸媽沒面子。睡吧,我累了。”
他在我身后重重地嘆了口氣,翻身,把被子扯得嘩啦響。黑暗中,我們背對著背,中間隔著一條無形的、冰涼的河。
我知道,下周末的“福滿樓”,不會因為我的缺席而有任何不同。
推杯換盞,歡聲笑語,照片會拍很多張。
周春蘭也許會再次發朋友圈:“祝我最愛的爸爸生日快樂!一家人在一起就是幸福!”周光明會出現在每張照片里,笑著。
而我,會在另一個城市的考場里,答我的題。
這樣也好。各得其所。
只是,心里某個地方,還是像被細針扎了一下,冒出一絲銳利的疼。
很快,那疼就被一種更堅硬的東西覆蓋了——那是我正在修筑的“院子”的圍墻,又壘高了一磚。
周六,我去上培訓課。課間,我走到樓梯間,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媽,我可能……要去上海學習三個月。”
我媽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想好了?”
“考核通過了就去。”
“周光明知道嗎?”
“還沒說。”
“嗯。”我媽的聲音很穩,“去之前,該理順的,理順。該說清楚的,找機會說。但記住,修院子是為了自己站穩,不是為了跟誰賭氣。”
“我明白。”
掛了電話,我靠在冰冷的墻壁上。
樓梯間空曠,能聽到樓下隱約的車流聲。
我的心跳有點快,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一種清晰的、朝著某個方向前進的確定感。
回到教室時,老師正在講“危機管理”。她說:“危機到來前,往往有征兆。忽視征兆,就等于迎接危機。”
我翻開筆記本,認真記下這句話。
06
夜里不知幾點,我被一種持續不斷的震動聲吵醒。
不是鬧鐘。是手機。在床頭柜上瘋狂地震動,嗡嗡聲悶在木頭里,卻固執地穿透黑暗和睡意,鉆進耳朵。
我迷迷糊糊睜開眼,摸到手機。屏幕刺眼的光讓我瞇起眼。上面顯示:“周光明”。凌晨兩點零七分。
我劃開接聽,還沒放到耳邊,就聽到周光明驚慌失措、幾乎變調的聲音:“雨欣!雨欣你快來醫院!媽……媽出事了!”
睡意瞬間跑得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