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趙 力
圖為北京協和醫院西單院區“生息空間”第一回展覽“正在生長”現場。 中央美術學院藝術治療研究中心供圖
不久前，“中央美術學院新增藝術治療專業”的消息受到社會廣泛關注。教育部正式將“藝術治療”納入《普通高等學校本科專業目錄》，標志著這一學科進入系統化、規范化發展的新階段。
深耕藝術治療領域多年，回望來時路，有很多難忘的瞬間。還記得2022年，北京今日美術館舉辦了一場特別的畫展。創作者大多是長期住院的精神分裂癥患者。作為策展人，我被其中一位年輕患者所打動。在與藝術家共創的過程中，他先在紙上畫了幾道歪歪扭扭的線，又在紙中間點了一小團藍——像一滴凝固的眼淚，然后他忽然抬起頭說：“我終于不用解釋了，你們看我的畫就明白了。”那一刻我們更加清楚地認識到，人類的創傷與壓抑，有太多是無法用語言精準言說的，而繪畫、音樂、舞蹈、表演——這些非語言的藝術媒介，恰恰繞過語言的壁壘，將內在不可名狀的心理狀態外化為可視、可感的符號。畫展開幕那天，這位年輕患者的母親站在他的畫作前，久久沒有離開。她說，這是兒子患病10年來，她第一次真正“看見”他的內心。這幅作品成了連接彼此情緒的一種媒介、融化彼此內心的一股暖流。
藝術治療的終極目的，不是短暫放松，而是深層心理整合：幫助個體看見自我情緒，修正負面認知、調節情緒模式、提升心理韌性，重構穩定、平和的內在秩序，改善心理狀態與社會適應能力，實現從情緒舒緩到人格成長的長效療愈。此后幾年，我與中央美術學院專業團隊多次走進醫院，讓病區走廊化為“生息畫廊”。我常在一旁靜靜觀察患者們作畫時的狀態——一開始只是機械地涂抹，漸漸地，呼吸慢了下來，肩膀松了下來，眼神從渙散變成專注。一位經歷著化療的患者在紙上畫下一棵樹時，她說：“樹在春天會發芽，我也是。”當一個人從被動承受情緒，轉變為主動梳理與重構內心秩序，焦慮便在筆尖悄然平復，壓抑也隨著色彩緩緩釋放。所以，療愈的發生，往往不是在作品完成的那一刻，而是在自由、安全、無評判的創作過程中，完成一場自我的接納與情緒的修復。
藝術治療用藝術的創造性、包容性、審美性，彌補語言心理治療的短板，實現大眾化、無門檻、柔性化的心理療愈與美育滋養。追根溯源，中國文化一直有“以藝養心”的傳統。儒家講修身養性，視藝術為涵養心性之途。道家講身心合一，認為真正的健康是人與自然的和諧共振。傳統民樂中，五音入五臟，音律可調和情志。非遺手工藝里，一針一線、一雕一琢，皆是專注與靜定的修習。正如中醫療法與西醫側重病理分析不同，我國的藝術治療根植于更為溫潤的傳統文化土壤——“看病”不如“養心”。修復身心的良藥，就是對內在的喚醒與韌性的生長。
如今，藝術治療的觸角，從醫院延伸至更廣闊的社會生活。在江西婺源的鄉村小學，孩子們第一次知道情緒可以被畫出來；在上海浦東的碧云社區，居民通過繪畫和戲劇療愈工作坊重建連接；在中央美術學院美術館，40位來自各行各業的年輕人放下手機，用舞動的身體重新學習“相遇”。一個個動人瞬間，串聯起人與人、人與自我、人與生活的溫暖紐帶。
前幾日，我又路過今日美術館，想起那位患者筆下的一小團藍。多年過去，那抹藍或許已經褪色，但它所傳遞的治愈力量從未削減。在這個屏幕越來越亮、彼此卻越來越遠的數字時代，藝術治療的作用愈發凸顯，它用藝術為心靈“松綁”，讓人們尋得內心恒久的平靜與安然。
(作者為中央美術學院藝術管理和教育學院副院長)
《 人民日報 》( 2026年05月24日 08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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