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政府不喜歡瓦爾達？為什么？

作者：Beth Mauldin

譯者：Issac

校對：易二三

來源：Senses of Cinema

（2014年6月）

1968年，阿涅斯·瓦爾達和她的丈夫導演雅克·德米住在洛杉磯，他在那里開始拍攝他的第一部好萊塢電影《模特兒商店》（1969）。雖然一開始對在美國生活猶豫不決，但這對夫婦很快就卷入了20世紀60年代末席卷全國的反抗浪潮。

《模特兒商店》

事實上，在人們因1968年5月革命的失敗而責難法國時，許多法國知識分子在大西洋對岸尋找著政治變革的替代模式。瓦爾達加入了一個不斷壯大的法國藝術家和知識分子隊伍，其中包括社會學家埃德加·莫蘭和讓-弗朗索瓦·何維勒，以及作家讓·熱內，他們被美國的文化反抗、社會批評和政治爭論交織在一起的方式所吸引。

這些法國思想家被美國反主流文化的廣博和創造力所吸引，而不是在很多人眼中成為1968年5月事件失敗的原因的政治僵局。一場反對美國霸權的反抗正在美國內部發生，許多左翼法國思想家深陷其中。

左至右：阿蘭·雷乃、瓦爾達、雅克·德米

黑豹黨（BPP）體現了這種文化和政治反叛的新混合。瓦爾達經常從洛杉磯到奧克蘭，用從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的學生活動人士那里借來的16毫米攝影機拍攝黑豹黨的會議和示威活動。由此誕生的紀錄片《黑豹黨》（1968）捕捉到了該黨的復雜性，將個人政治、國內政治和國際政治融為一體。

《黑豹黨》

電影以「黑人是誠實和美麗的」的字幕以及一場集會的素材開場，這場集會是為了釋放休易·P·牛頓，他是黑豹黨的聯合創始人兼其防衛部長，因在被警方叫住靠邊停車后殺害奧克蘭警察約翰·弗雷而入獄。瓦爾達的鏡頭聚焦于人群——尤其是孩子們——的能量，當歌手唱到「我們不是自愿來到這里的/我們的人民被出賣了……從來沒有人告訴孩子們整件事情的真相」時，他們鼓掌、舞動。

他接著說：「你得把頭發上的殘渣和鐵屑弄掉/假發和梳子可幫不上什么忙。」瓦爾達在一段畫外音中向她的法國觀眾解釋道：「這不是奧克蘭的野餐，也不是派對。這是黑豹黨組織的政治集會，黑豹黨是為革命做準備的黑人積極分子。」

正是這種社會、文化和政治的融合吸引了瓦爾達。正如影片所展示的，這些「釋放休易」的示威活動變成了教育活動，孕育了黑人的驕傲——「黑人是美麗的」——并教育人們關于政黨的綱領。

我們可以看到一個成員正在背誦《黑豹十點綱領》，包括充分就業的要求、體面的住房和黑人的民族自決，以及「停止資本家剝削（我們的）黑人社區」、「對我們揭露了這個頹廢的美國社會的本質的人民的教育」。

《黑豹黨》強調了該組織的意識形態和活動人士對揭露美國擴張主義和帝國主義真相的關注。《黑豹黨》從美國白人集體的潛意識中拖拽出了天真的謊言，揭露了它的虛偽和欺騙，迫使人們承認自己國家在國外的帝國主義和美國黑人在國內受到的殖民統治的悠久歷史和現實。

同樣，反對美國在東南亞發動戰爭的活動人士認為，這是美國將自己的意志強加給第三世界有色人種的又一個例子。正如牛頓在電影中解釋的那樣，「（黑豹黨）以馬列主義為綱領，我深受古巴革命的影響，黑豹黨是務實的革命者。我們認同世界各殖民地人民的武裝斗爭。」事實上，牛頓把自己的處境描繪成當權派與「被殖民的黑人」之間的斗爭。

到20世紀60年代，許多第三世界國家已經從歐洲殖民列強那里獲得了獨立，許多其他被征服的人民正在通過戰爭來獲得自由和自決權。一些團體試圖跨越國界，把這些斗爭聯系起來。黑豹黨是這項工作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通過挪用和重新整理這些國家的殖民歷史，他們認為美國黑人是第三世界的一部分，需要政治和經濟獨立來結束他們的壓迫和殖民地位。這種國內種族建構與跨國聯盟之間的聯系改變了美國「內部殖民」的空間，使非裔美國人重新定義自己為受美國政治和軍事力量壓迫的其他有色人種的同胞。

瓦爾達深受黑豹黨決定自己革命形式的行動的影響。正如休易·牛頓在影片中解釋的那樣，自奴隸時代以來，黑人男女就與身體聯系在一起——與留給白人的心靈生活分離，處于下等地位。但根據牛頓的觀點，黑人解放意味著精神和身體之間的對立的打破；黑豹黨成為了他們自己革命的理論家。這一「身心」理論喚醒了瓦爾達對女性在男權社會中的地位的意識。在1977年的一次采訪中，她聲稱，

「黑豹黨史無前例地說了，『我們想制定規則，制定理論。』這讓我意識到女性的處境。很多好人一直在為我們著想。馬克思是這么做的。恩格斯亦是……也許我們需要了解馬克思，因為馬克思并沒有給我們女性提供答案。」

《黑豹黨》原定于1968年10月在法國電視連續劇《五大頭條》中播出；然而，它在最后一刻被取消了，正如瓦爾達所說，因為審查者擔心這部電影會「重新喚起學生的憤怒」——重新點燃今年早些時候使國家陷入停滯的爆炸性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