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星耀文化三樓的燈還亮著。
“掉了!全掉光了!”李雅靜尖叫著,杯子摔在地上,奶茶濺了一地。
孫麗香沖過來一把推開她,死命按著鼠標刷新。三秒前還在的3.7萬粉絲,像被刀切了一樣齊刷刷歸零。后臺數據欄里,只有那個數字:0。
“不可能!這怎么可能!”孫麗香扭頭瞪著角落里收拾東西的趙之桃,“你動了什么手腳?”
趙之桃拉上包鏈,抬起頭笑了笑,笑得很溫和:“孫總監,合同上說,如果公司提供的主播賬號粉絲數連續三個月低于100,我就能無條件解約。現在,歸零了。”
“你……”
“對了,”趙之桃走到門口時回頭,“明天勞動局見。”
她走出去,門在身后關上了。辦公室里,孫麗香的臉白得像紙。
![]()
01
我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手機屏幕亮著。
父親的檢查報告出來了,肝癌中期。醫生說要做手術,越快越好,費用大概二十萬。
二十萬。
我翻著手機通訊錄,從上滑到下,又從下滑到上。
朋友的、同學的、以前同事的,能借的我都借過了。
借到后來,對方接電話的語氣都變了,有的干脆不接。
還差十二萬。
我盯著那個數字,腦子里嗡嗡的。
手機震了一下,是叔叔趙長安發來的消息:“桃子,你在哪?”
“醫院。”
“我馬上到。”
叔叔來的時候提了個袋子,里面是兩沓錢。他把袋子塞到我手里:“兩萬,叔只有這么多。”
“叔叔,我不能要……”
“拿著。”他瞪我一眼,“你爸是我親哥,我還能見死不救?”
我沒說話,眼淚往下掉。
叔叔坐到我旁邊,沉默了一會兒,說:“桃子,叔認識一個人,開傳媒公司的,專門做網絡主播。他跟我說缺人,保底一個月八千,還有打賞分成。你要不去試試?”
我愣了一下。做主播?
一年前,我離開那行的時候,跟叔叔說過再也不碰了。
“這……”我猶豫著,“叔叔,你知道我之前……”
“我知道。”叔叔打斷我,“可眼下錢要緊。你爸等不了。你先去干著,等湊夠了錢再說。”
我低著頭,盯著手里的袋子。
“地址我發你手機上。”叔叔站起來,“明天上午十點,你去看看。行就行,不行再想別的辦法。”
他走出去幾步,又回頭:“桃子,咱家窮,但咱不能干丟人的事。你記住這個就行。”
我點頭。
回到家,我坐在出租屋里,看著手機上叔叔發來的地址。星耀文化傳媒有限公司,就在市中心,看起來挺正規的。
我深吸一口氣,把地址存下來。
第二天一早,我換了件干凈的白襯衫,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頭發。鏡子里的人看著有點憔悴,眼眶底下是黑的。
我拍了兩下臉,讓自己精神點。
不能這樣。父親的命還等著錢救。
我出了門。
02
星耀文化的辦公樓比我想象的體面。
一進門就是大理石前臺,墻上掛著公司的logo,挺大氣的。前臺的姑娘打扮得很時髦,見我進來,笑著站起來:“你好,面試是嗎?”
“是。”
“跟我來。”
她領著我走進一間小會議室,倒了杯水:“你先坐,孫總監馬上過來。”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會議室里掛著的主播照片。都是年輕女孩,化了妝,笑得很好看。墻上寫著幾個大字:“星耀文化,成就你的夢想。”
我正看著,門開了。
走進來一個保養得很好的中年女人,穿著套裝,踩著高跟鞋,沖我伸出手:“你好,我是運營總監孫麗香。”
“孫總監好。”我趕緊站起來握手。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趙之桃是吧?”
“坐。”
她坐到我對面,翻著我的簡歷:“學歷是中專?做過什么工作?”
“之前在電子廠干過一年半,后來在超市做收銀。”
“有沒有做過直播?”
我心里跳了一下。不能說實話,叔叔說了,先試試看。
“沒有。”我說。
孫麗香點點頭:“沒事,沒經驗不要緊,我們公司有培訓。新人剛開始保底八千,等你粉絲多了,打賞分成另算。做得好一個月一兩萬沒問題。”
我心動了。
“那……合同怎么簽?”
“合同簡單。”她笑著站起來,“你先等下,我把合同拿過來。”
她出去沒一會兒,拿了一沓東西進來:“你看看,沒什么問題的話就簽了。現在入職,明天就能安排你直播。”
我接過合同,翻開第一頁。密密麻麻的字,我還沒看清楚,前臺姑娘李雅靜就推門進來了:“孫總監,外面有人找。”
孫麗香皺了下眉:“誰啊?”
“說是有業務要談。”
“行,我馬上來。”她看向我,“小趙,你看快點,后面還有面試的人。”
我低頭看著合同,條款很多,有些地方我看不太懂。
我剛想仔細看看,李雅靜就湊過來:“別磨蹭了,后面還有好幾個人等著面試。我們公司正規得很,不會坑你。先簽了,回頭慢慢看。”
“可是……”
“哎呀,你這姑娘怎么這么磨嘰。”李雅靜急了,“你看看外面多少人來應聘,你再猶豫,位置就讓給別人了。”
我咬著嘴唇,想起醫院里等錢的父親。
我把合同翻到最后,簽上名字,按了手印。
孫麗香笑了:“這就對了。明天上午九點來報到。”
![]()
03
進公司的頭兩天,一切都很正常。
我被分配到一個小隔間里做直播設備調試,跟一個叫劉心怡的姑娘一起。她剛來一周,也是新主播,跟我聊天時挺熱情的。
“你簽了多少年?”她問我。
“五年。”
她愣了一下:“我也是。”
“怎么了?”
“沒什么。”她笑了笑,沒再說話。
下午下班時,我在手機備忘錄里翻出一個朋友幫我拍的合同照片。
我一條一條看。
看到第三條時,手抖了一下。
第三條規定:乙方(即我)在合同期內,如單方面解約,需向甲方支付違約金五十萬元整。合同服務期為五年。
五十萬。
我腦子嗡了一下。
繼續往下看。
第七條:乙方在合同期內產生的所有直播賬號及其粉絲數據,均歸甲方所有。乙方不得以任何理由將賬號或數據帶走。
我再翻到薪酬部分,發現寫的是“薪酬視業績而定”,根本沒有“保底八千”這幾個字。
我癱在椅子上。
被坑了。
我拿起包就往外跑,沖到孫麗香辦公室門口,門沒關,她在里面打電話。
“對,又簽了一個,農村姑娘,好糊弄。”她笑著,“反正簽了合同就跑不掉了,想走就賠錢,她能怎么辦?”
我站在門口,手心全是汗。
等她掛了電話,我推門進去:“孫總監,我想跟您說一下合同的事。”
她抬頭看我:“怎么了?”
“合同上的條款,跟面試時說好的不一樣。”我把手機遞過去,“說好的保底八千呢?”
她收起了笑:“合同你自己簽的,現在說這個?”
“可是你們沒說實話!”
“說實話?”她站起來,聲音大了,“合同是你自己按的手印,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你要是想走,就賠五十萬。要不然,老老實實干五年。”
“你們這是騙人!”
“小姑娘,”她冷笑,“你簽了字就得認。想出去告?行啊,你去告。官司打半年,你爸等得起嗎?”
她怎么知道我父親生病的事?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簡歷上,我寫了家庭成員情況。
孫麗香坐下來,不冷不熱地說:“你爸不是等著手術嗎?好好干,掙夠了錢,還能幫上忙。你要是鬧,一分錢都拿不到。”
我站在她面前,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沒再說,低頭看手機:“出去吧。”
我轉身走出去,在走廊里,全身都在抖。
04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出租屋里,盯著手機。
叔叔說得對,這家公司有問題。可是我已經簽了合同,手印按了,怎么辦?
我去網上查勞動仲裁的流程,查了半小時。
最快也要三個月。
父親等不了三個月。
我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當初為什么要簽?為什么不多看幾眼?
可現在后悔也沒用了。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手機亮了一下,是吳長江的消息。
一年多前,我被封號以后,他一直跟我保持著聯系。偶爾發條消息,問我還好不好,我說還好,就沒多說。
今天的消息是:“桃子,最近怎么樣?”
我盯著那條消息,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
我認識吳長江,是在我開直播那會兒。
他是平臺的頭部主播,粉絲好幾百萬。
我是個小主播,運氣好,有一次被他點進直播間夸了兩句,粉絲就漲了不少。
后來他經常來我直播間,成了我的鐵粉。我封號的時候,他想幫我申訴,但沒成功。
他一直說:“你技術好,不直播太可惜了。”
我猶豫了很久,才回了一條:“長哥,我想找你幫個忙。”
他秒回:“說。”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說了。
電話響了。
“你在哪?”吳長江的語氣很急,“你簽了?那種合同你也敢簽?”
“我爸等不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現在有什么打算?”他問。
“我想出來。”
“五十萬,你賠得起嗎?”
“賠不起。”
“那你想怎么辦?”
我看著窗外。外面黑漆漆的,只有路燈昏黃的亮著。
“我想讓他們放我走。”我說,“自己放我走。”
“怎么放?”
“他們不是靠賬號綁人嗎?”我咬了咬牙,“那我把賬號弄沒了。”
“賬號怎么弄沒?”
“我有辦法。”
吳長江沉默了一會兒:“你說。”
“我原來那58萬粉絲,還有多少在線?”
“還有不少,你的老粉經常問我你去哪了。”
“如果我說‘回來’了,他們會跟著我嗎?”
“會。”
“那好。”我說,“我有個計劃。”
那天晚上,我跟他聊到凌晨兩點。
計劃很簡單——我進公司直播,表面好好干,暗地里用我原來的小號發暗號,讓老粉轉到我的新小號上。
等老粉都關注了,我再讓所有人從公司賬號取關。
數據歸零,公司就沒法拿賬號威脅我了。
這個計劃最大的問題是:老粉還認我嗎?
我已經消失一年了。
吳長江說:“你試試。”
他給了我一個東西:他一個閑置的小號。
那個號沒有實名認證,沒有綁定手機,干干凈凈。
“用這個。”他說,“別用你的真身份。”
我盯著那個賬號,心跳得很厲害。
一年了。
我答應過叔叔不再碰這行。
可父親在等我拿錢救命。
我深吸一口氣,注冊了小號,發了一條帖子。
只有幾個字:“桃子熟了,該摘了。”
這是當年我直播間里最常用的一句話,老粉都懂。
發完,我關了手機。
剩下的,只能等了。
![]()
05
第二天,我去公司報到。
孫麗香安排我下午直播,從下午三點到晚上九點。
“好好播,觀眾多了有獎勵。”她笑著說,那笑容讓人不舒服。
我沒說什么,坐到直播間里,調整好設備。
下午三點,直播開始。
一開始只有幾個人在線,我按培訓時教的,對著鏡頭聊天,唱了首歌。人不多,但彈幕開始多了起來。
“這主播新人?長得還行。”
“聲音挺好聽。”
我笑著謝謝他們。
快到晚飯時,人數突然漲了。
兩百人,五百人,一千人……
彈幕也開始變了。
有人說:“桃桃?”
有人刷:“是老地方嗎?”
還有人直接問:“桃子,是你嗎?”
我心跳加速,但不敢接茬。公司的后臺會監測彈幕,我如果直接回應,他們會發現。
我只是笑了笑,說:“謝謝大家。”
然后我把杯子端起來,對著鏡頭,喝了一口水。
那個杯子上,印著一顆桃子。
這是我特意帶的。
彈幕炸了。
“是桃桃本人!”
“我就知道是她!!!”
“她回來了!老天爺!”
人數還在漲。三千、五千、八千。
到晚上八點,在線人數已經到一萬二了。
孫麗香在門縫里看,笑開了花。李雅靜端了杯奶茶過來:“不錯啊小趙,今天第一天就這么多人。”
我笑著說運氣好。
其實我知道,這些人,都是我當年攢下來的老粉。
那個小號的帖子,被吳長江轉發了。
粉絲們一傳十,十傳百。
都在等我。
晚上九點,直播結束。
我關掉設備,走出直播間。孫麗香迎上來:“今天數據好,明天繼續。干得好,月底有獎金。”
我點頭,收拾東西。
走到公司樓下,我掏出手機,給我那個小號發了一條消息,只有一句話:“明天晚上九點。”
發完,我刪掉了消息。
第二天,繼續。
從下午三點播到晚上九點,人數比第一天還多。彈幕里全是暗號:“桃子熟透了”、“我來了”、“等你很久了”。
我都裝作沒看見。
晚上九點,直播結束。我回家后,又發了一條:“明天晚上九點,全取關。”
發完我就關機睡覺了。
第三天下午,我照常上班。
直播間里,在線人數已經漲到三萬多人。彈幕刷得飛快,孫麗香的嘴咧到耳朵根。
“小趙,你太厲害了!”她拍著我的肩,“照這樣下去,你一個月能掙好幾萬!”
我笑著說謝謝,心里在等晚上九點。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
八點半。
八點四十五。
八點五十八。
我對著鏡頭,笑了笑:“今天播到這兒,明天見。”
彈幕里最后一屏刷的是一樣的消息:“取關完成,桃子加油。”
我關了直播。
抬頭看表。
九點整。
我站起來,走出直播間,走到孫麗香辦公室門口。剛要敲門,就聽見李雅靜的尖叫:“掉了!全掉光了!”
門開了,孫麗香沖出來,一把搶過前臺電腦的鼠標。她瘋狂地按著刷新鍵。
屏幕上的粉絲數:37821……21309……8976……1532……0。
她整個人僵住了。
“不可能……這怎么可能……”
我站在她身后,輕聲說:“孫總監。”
她猛地回頭。
我笑了一下:“合同上說,連續三個月粉絲數低于100,我可以無條件解約。現在,賬號歸零了。”
“明天勞動局見。”
我拎著包,走出了大門。
身后傳來摔東西的聲音。
我沒回頭。
06
回到家,我癱在床上,全身都在抖。
不是害怕,是激動。
計劃成功了。
我贏了第一回合。
可是我知道,事情還沒完。
孫麗香不會善罷甘休。
手機震了,是吳長江的電話:“桃子,你沒事吧?”
“沒事。”
“你看到公司那邊什么反應了?”
“看到了。”
“他們會找你麻煩的。”他語氣很凝重,“你做好準備。”
“我知道。”
果然,第二天一早,我還沒起床,手機就炸了。
十幾個未接來電,全是公司的號碼。還有短信,一條接一條。
“趙之桃,你趕緊回來,我們好好談。”
“你別沖動,合同的事可以商量。”
“你爸還等著錢救命,你別犯傻。”
我一條都沒回。
收拾好,我去了勞動局。
工作人員聽了我的情況,看了合同復印件,臉色就變了:“這種合同,本身就是違法的。勞動法規定,服務期不能超過三年,而且必須有專項培訓才能約定違約金。”
“那我該怎么辦?”
“你可以申請勞動仲裁。”她說,“需要把材料準備齊全。”
“多長時間能有結果?”
“最快三個月。”
“能不能快一點?”
她搖頭:“程序就是這樣,沒法走捷徑。”
三個月。
我等得起,父親等不起。
我坐在勞動局門口的長椅上,手冰涼。
手機又震了,是李雅靜發來的消息:“趙之桃,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公司查了你的背景,你是‘鄉野桃桃’對吧?那個被封的號。你猜,我們要是把你的背景爆出去,你的清白清白?”
我盯著那條消息。
當年我被封號,是因為那個叫錢總的公會老板想潛規則我。我拒絕了,他舉報我“違規直播”,平臺封了我的號。
這件事是我最不想提起的傷疤。
可現在他們拿這件事威脅我。
我握住手機,低著頭,眼淚掉在屏幕上。
手機又震了。
是叔叔趙長安的電話:“桃子,你在哪?”
“勞動局。”
“你……”他嘆了口氣,“你怎么又干回那行了?”
“叔叔,我爸等不了了。”
沉默了很久。
“你現在在哪?我去接你。”
“不用……”
“別廢話,地址發我。”
半小時后,叔叔騎著電動車出現在勞動局門口。
他看起來比上次老了不少,臉上溝溝壑壑的,手上全是老繭。
“上車。”他說。
我坐上去,他載著我往回走。路上什么話都沒說。
到了我住的地方樓下,他停好車,轉身看我:“桃子,你跟叔說實話,你打算怎么辦?”
“我要告他們。”
“能告贏嗎?”
“能。”
“需要幫忙嗎?”
我看著他,他的眼睛里全是擔心。
“叔叔,你不用管,我自己能行。”
“你別逞能。”他聲音有點啞,“你爸說你從小就愛逞能。你要是有什么事,我跟他怎么交代?”
“我真沒事。”
他看了我一會兒,從兜里掏出一個信封,塞到我手里:“這里有兩千塊,你先拿著用。”
“拿著。”他瞪我一眼,“我不幫你誰幫你?”
我沒再推,把信封攥在手心里。
他騎上車走了,臨走前頭也不回地說:“有事打電話。”
我站在樓下,一直看著他騎遠了。
才打開手機,給吳長江發了條消息:“長哥,能幫我一個忙嗎?”
“你說。”
“幫我把這件事傳到網上。”
![]()
07
吳長江的效率很快。
他動用自己的關系,當天下午,一篇名為《網紅公司逼22歲女孩簽5年賣身契》的帖子就在幾個平臺上傳開了。
帖子寫得很有分寸,只說了事情經過,沒有暴露我的身份,也沒有說具體的公司名字。但明眼人都知道說的是星耀文化。
評論區炸了。
“這公司不是第一次了吧?之前就有主播說過類似的事。”
“合同陷阱,太缺德了。”
“吃人不吐骨頭。”
我翻著評論,手心全是汗。
孫麗香給我打了十幾個電話,我一個沒接。
最后她發了一條消息:“趙之桃,你現在收手還來得及。你要是再鬧下去,別怪我們不客氣。”
我沒回。
晚上九點,李雅靜在微信上發了一條很長的消息。
“趙之桃,你真以為你贏了?告訴你,你那個被封的號,就是因為違規被封的。你以為你干凈?你那些破事,我們全查清楚了。你要是再不識相,我們就把你的事爆出去。你自己看著辦。”
我盯著那條消息,手抖得差點拿不住手機。
她說的“破事”,就是我被錢總潛規則的那件事。
當年我拒絕他,他就污蔑我跟別人搞曖昧,說我“破壞公會風氣”。
這些事,到現在都沒人知道真相。
他們要是爆出去,就算我贏了官司,名聲也毀了。
我把手機摔在床上,坐在床邊發呆。
是吳長江。
“桃子,你看到評論了嗎?”
“你別怕,我找人盯著。他們要是敢亂來,我這邊也有證據。”
“什么證據?”
“當年錢總弄你的時候,不是有聊天記錄嗎?”
“有。”
“那就行。他們敢發,你就把聊天記錄發出來。看誰先死。”
我愣了一下。
對啊,我手里有證據。
當初錢總發我的那些惡心的話,我一個不落都截圖了。雖然我號被封了,但圖片還在手機里存著。
我翻出那些截圖,看著上面那些讓人反胃的字眼。
手不抖了。
我給吳長江回了條消息:“長哥,謝了。”
“別謝,你自己小心。”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別安穩。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洗了把臉,給勞動局打了個電話,問能去拿仲裁受理回執了沒有。對方說可以。
我換好衣服出門。
剛到勞動局門口,就看到幾輛商務車停在路邊。車門打開,走下來幾個人,為首的就是孫麗香。
她今天沒穿套裝,穿了一身運動衣,看起來就像個普通大姐。
“小趙。”她擠出一個笑,“我們談談。”
“沒什么好談的。”
“別這樣。”她走過來,壓低聲音,“我知道你需要錢。這樣,你回來,我把合同改了,保底改成八千,提成另算,你想干就干,不想干隨時走。”
“現在說這些,晚了。”
“你……”她急了,“你別不識抬舉。你以為你贏了?告訴你,你那個號被封的事,我已經讓人查清楚了。你要是再鬧,我把那些證據發給所有平臺,讓你這輩子都別想再干直播。”
我看著她,沒說話。
她以為我怕了,繼續加碼:“你要想清楚,你爸還在醫院等著呢。你不干直播了,錢去哪掙?”
“說完了?”
“說完了就走吧。”我拿出手機,“我要進去辦手續了。”
“趙之桃!”她聲音尖了,“你別后悔!”
我頭也不回地走了進去。
身后傳來她摔車門的聲音。
08
仲裁那邊走程序需要時間。
我每天去醫院看父親,他現在已經轉到省城的醫院了,轉到醫生說的“大醫院”去了。
父親瘦了很多,躺在床上,臉頰都凹進去了。他看到我進來,咧嘴笑了笑:“桃子來了啊。”
“嗯。”我坐到床邊,“今天感覺怎么樣?”
“好多了。這里的醫生挺好的。”
“那就好。”
“你工作怎么樣?”他問,“你叔叔說你在做主播?”
我愣了一下:“叔叔告訴你了?”
“他說你找了個好工作,挺忙的。”父親笑了笑,“你好好干,別掛念我。”
“我……”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么。
父親看著我:“桃子,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沒有。”
“你從小就愛撒謊。”他笑了一下,“有什么心事就跟爸說,別憋著。”
我低著頭,沒說話。
“是不是被人欺負了?”
父親看著我,很久沒說話。
后來他閉上眼睛:“桃子,爸活這么大歲數,什么沒見過。你要是真的被人欺負了,爸也沒啥本事幫你報仇。但爸只想告訴你一句:你過得好了,爸就放心了。”
我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爸,你放心,我會過得好的。”
他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我在醫院待了一下午,走的時候,在走廊里看到了叔叔。
他站在門口,手里拎著一個水果籃子。
“叔叔,你什么時候來的?”
“剛來。”他把水果籃遞給我,“你爸愛吃的,你拿著。”
我接過來,看著他。
“叔叔,我有話跟你說。”
“我在告那家公司。”
他愣了一下:“為什么?”
“他們騙我簽合同。”
“合同的事,你……”他嘆了口氣,“我不是跟你說過,別干那行了嗎?你怎么就不聽呢?”
“我知道。”我低下頭,“可我爸等不了了。”
他沒說話。
“叔叔,我知道你不想讓我干那行。可我爸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你……”他聲音有點啞,“你知道你爸最擔心什么嗎?他怕你為了他,把自己搭進去。”
“我沒搭進去。”
“那你告訴我,你現在有沒有事?”
他看著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最后他說:“桃子,你要是覺得做得對,就做。叔相信你。”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心里突然覺得踏實了很多。
![]()
09
兩天后,星耀文化的反擊來了。
李雅靜在朋友圈發了一條長文,說我“在小公司勾引導播”、“破壞職業道德”,還配了幾張截圖的圖片。
雖然沒有直接指名道姓,但明眼人都知道她說的是我。
消息傳得很快。
當天下午,吳長江就給我打電話:“桃子,你看朋友圈沒有?”
“那幾截圖是假的。”他說,“我找人看了,全是P的。”
“那你打算怎么辦?”
我打開手機相冊,翻出那些截圖。一年前,錢總發我的聊天記錄,我全存著。
每一張都清晰可見。
“發。”
“你想好了?”
當天晚上九點,我在自己的微博上發了一條長文。
標題叫:《那天晚上的事,今天我把它說出來》。
我寫了那天晚上發生的事。
錢總約我去酒店“談合作”,我去了之后發現不對勁,拒絕了。
他說我“不識抬舉”,第二天就舉報我“違規直播”。
平臺封了我的號。
我把聊天記錄全貼上去了。
最后寫了一句:“我不欠誰的,也不怕誰。”
第二天早上起來,手機已經炸了。
評論破萬,轉發超過十萬。
吳長江轉發了。幾個大主播也轉發了。評論區里,有人罵錢總的,有人替我不平的。
也有人在下面說:“我支持你。”
我翻著評論,突然看到一條熟悉的ID:“鄉野桃桃的老鐵報到。”
是留月。
我當年最早的一批粉絲。
緊接著,越來越多老粉出現。
“桃子,我們等你。”
“你放心大膽地走,我們跟你。”
“那天晚上九點的取關,我現在還記得。真有你的。”
我抱著手機,眼淚往下掉。
手機震了,是陌生的號碼。我接起來,是勞動局:“趙之桃女士,星耀文化的仲裁案,定了下周三開庭。”
“謝謝。”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太陽。
心里突然特別敞亮。
10
開庭那天,天氣很好。
我穿了件白襯衫,頭發扎起來了。叔叔陪我去的,他請了一天假,穿著他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
“緊張嗎?”他問。
“不緊張。”
“別勉強。”
“真不緊張。”
吳長江也來了,在法院門口等我。他今天穿了件西裝,看著挺正式。
“桃子。”他走過來,“準備好了?”
“好了。”
“走吧。”
開庭的時候,星耀文化那邊來了一個律師。王海生沒來,孫麗香也沒來,就李雅靜坐在旁聽席上,臉色很難看。
審了半天,星耀文化的律師一直在強調“合同是她自己簽的”。
我的律師站起來,拿出了三段錄音。
一段是孫麗香在面試時說的“保底八千”。
一段是她后來說的“賠錢才能走”。
還有一段是我們簽合同那天的,李雅靜催我“趕緊簽,別磨蹭”。
錄音放完,法官沉默了。
“這份合同違反了勞動法第二十六條第一款的規定,屬于無效合同。”
法官的聲音很平靜,但對于孫麗香來說,應該是晴天霹靂。
“公司要求支付違約金五十萬元的請求,不予支持。趙之桃女士提出的解除勞動合同、公司賠償其損失十九萬余元的請求,予以支持。”
判決出來的時候,李雅靜的臉白得像紙。
我看了她一眼,她沒敢看我。
走出法院,叔叔在門口等我。
“贏了?”他問。
“贏了。”
他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走,叔請你吃飯。”
“別廢話。”他說,“你爸昨天給我打電話,說你瘦了。今天我帶你吃頓好的。”
我沒再推。
吃飯的時候,我問他:“叔叔,你不怪我?”
“怪你啥?”
“怪我又干那行了。”
他放下筷子,看了我一會兒:“桃子,你爸跟我說,你那行挺賺錢的。你要是真能干好,也行。”
“可是你說過,不能干丟人的事。”
“你沒丟人。”他看著我,“你贏了,這是光明正大的本事。叔替你高興。”
我沒說話,低著頭吃面。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打開手機,登錄新平臺。
我的新號叫“桃子熟了”。
我開播了。
沒有預告,沒有宣傳。
但首播那天,直播間涌進五萬人。
彈幕刷屏了。
吳長江在最前面刷了一條:“歡迎回來,桃子。”
我笑了笑,對著鏡頭:“以后,我只給自己打工。”
彈幕又炸了。
我坐在直播間里,看著屏幕上不斷滾動的彈幕。
很多人。
有老粉,有新粉。
有留月,有吳長江。
也有我叔叔,他居然也在看。
我看到一個ID叫“長安水電”的號發了一條彈幕:“桃子加油,你行的。”
我鼻子一酸。
原來叔叔一直在關注我。
我深吸一口氣,對著鏡頭笑了笑:“謝謝各位。”
窗外的月亮很亮。
我覺得,這個夜晚特別好。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