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潘巧
責編|張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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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6月18日,重慶醫科大學附屬兒童醫院手術室里,兩臺命運相連的手術同步進行。
浙江省十里坪監獄罪犯石磊(化名)被推入手術室。約4個小時后,醫生從他體內切下約250克、相當于成年男性手掌大小的肝臟。隨后,這部分健康的肝組織經規范修剪,被迅速植入他年僅4個月的女兒體內,替換已經壞死的肝臟。
前后歷時11個小時,兩場手術圓滿完成。帶著父親三分之一的健康肝臟,曾被先天性膽道閉鎖逼到生死邊緣的女嬰迎來了新生;捐出肝臟的年輕父親,也在這場跨越1500公里的救援中,迎來了人生的“新生”。
這份奇跡的背后,除了血脈相連的親人,更有一群素不相識的人,以擔當和善意,打通了高墻內外的生命通道。
“一條人命啊”
石磊的人生,在2024年3月跌入雙重谷底。
2021年,20歲出頭的石磊被虛假網絡招聘信息欺騙,誤入電信網絡詐騙團伙,半年后被解救回國,主動自首,隨后被取保候審。等待審判的日子里,他和相戀的女友薛佳(化名)結婚。2024年2月,女兒小曦(化名)出生。
這個早產的女嬰出生后始終黃疸不退。就在家人帶著她四處檢查的關口,石磊的刑事案件迎來開庭審判。2024年3月26日,石磊因詐騙罪被浙江省麗水市縉云縣人民法院判處有期徒刑兩年八個月。
幾乎在同一時間,小曦被確診為先天性膽道閉鎖,唯一的根治辦法是肝移植。若不及時手術,很難活過1歲。
“萬分之一的患病概率,總覺得不會落到我們頭上。”薛佳回憶,拿到診斷結果時她幾乎暈厥。她先去做配型,因血型不符無法捐獻。其他親人也相繼配型失敗。走投無路之際,她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和女兒血型一致的丈夫身上。
最先接住這份絕望求助的,是石磊的法律援助律師朱春春。
彼時,朱春春按照法援中心的指派,已經完成了石磊刑事案件的全部代理工作,本可以歸檔結案。但電話那頭年輕母親泣不成聲的求助,揪住了他的心。朱春春立即前往浙江省麗水市青田縣看守所,通過民警將小曦的病情轉達給石磊,又接連對接看守所和原審法院,協調出具外出就醫的公函。在多方配合下,石磊完成第一次血液配型,結果顯示肝源基本匹配。
但這只是第一步。精準配型必須到重慶醫科大學附屬兒童醫院才能完成。等重慶方面確認可以安排精準配型檢查時,石磊已按規定被送到浙江省十里坪監獄服刑。
從得知女兒的病情起,石磊捐肝救女的心意就是堅定且迫切的。2024年4月24日,入監第一天的例行談話,他就向監獄民警提出前往重慶做精準配型的請求。隔天,朱春春受薛佳委托,向監獄遞交了完整的申請材料與醫療證明。
“這個事情我必須去做,但我這個身份,當時心里也沒底。”回憶當時的情景,石磊仍記得那份忐忑。情況很快上報給十里坪監獄五監區監區長陳矯宇。陳矯宇和同事們沒有猶豫,當天核實情況、確認手術的必要性和緊急性,同步整理審批材料,次日就正式上報。
事后陳矯宇坦言,雖然篤定這件事應該做,但能不能獲得批準,他心里完全沒底。起初他們也想過讓孩子到浙江手術,可多方核實才得知,孩子太小,經不起長途轉運,無論是精準配型還是肝移植手術,都必須石磊本人到重慶完成。
這就意味著,必須走跨省押解這一步。
“孩子這么小,太可憐了,這是她唯一的機會,一條人命啊。”這是陳矯宇和同事們當時最樸素的想法。他們也清楚,這對石磊是一次至關重要的教育改造契機,一旦錯失機會,可能會讓他心生執念,日后再入歧途,所以必須迅速打通生命救援通道。
一步一步地“突破”
“我當時根本沒奢望這件事能成,甚至做好了逐級向上提報申請的準備。”朱春春說,更大的難題是時間。膽道閉鎖患兒的黃金肝移植手術窗口期是出生后的5到6個月,多耽誤一天,孩子就多一分死亡的風險。朱春春沒想到,十里坪監獄的推進速度“這么給力”,“他們這樣積極的行動,為孩子爭取了更多時間。”
審批落地,新的困難接踵而至。監獄方面最初計劃選擇飛機、高鐵完成押解,最大限度壓縮路途時間,降低風險。但石磊因涉案被列為失信人員,飛機、高鐵購票全部受限。來不及協調解除限高措施,十里坪監獄黨委當即拍板:用警車跨省押解。
2024年5月2日凌晨4點,陳矯宇等4名民警、2名駕駛員組成的押解專班,載著石磊奔赴1500公里之外的重慶。按照監管規定,押解全程不得在外過夜,必須當天抵達目的地。他們一路只在加油時短暫停靠,吃飯休整全在車上。整整16個小時,終于抵達重慶。
“一路上他幾乎沒有吃東西,反復問我配型不成功怎么辦,女兒撐不下去怎么辦。”陳矯宇回憶。
就連石磊的這份焦慮與不安,他們也提前考慮到了:民警們提前做足了功課,查遍肝移植相關醫學資料,了解醫院的成功案例,提前和主任醫生對接掌握手術知識,一路走,一路講給他聽。
“肝移植是配型成功率、手術成功率都很高的移植手術。”“醫院的主刀醫生在全國都是知名的。”“只要在1周歲內完成手術,對小孩后續的成長、生活質量影響不大,有的孩子手術后已經上大學了。”……接下來會發生什么,誰也不知道。這些寬慰的話,他們說給石磊聽,也說給自己聽。
當晚8點,警車順利抵達重慶,石磊被安全移交至重慶市渝都監獄臨時關押。
第二天,在嚴密看管下,石磊被帶到醫院做精準配型檢查。檢查間隙,監獄安排他與女兒見了一面。病房里,穿著囚服、戴著手銬腳鐐的年輕父親,從妻子手里小心翼翼接過女兒,怕手銬硌到她,抱著女兒的姿勢略顯僵硬。不到4個月的小曦全身蠟黃,毫無生氣地蜷縮在爸爸懷里,連哭聲都是微弱的。
從事監獄民警工作17年,陳矯宇見慣了各種幫教場面,但這樣極致反差的畫面,他從未見過。也就是在這一刻,他覺得之前所有的辛苦、擔憂、忐忑都值了,更堅定了抓緊辦好這件事的決心。
朱春春也從麗水趕到重慶,為配型過程做律師見證。在重慶的幾天,他和押解專班的監獄民警朝夕相處,親眼看到了他們的謹慎和擔當。
“我只是搭起溝通的橋梁,真正把這件事落地的,是他們。”朱春春說,“沒有先例,這不是他們的法定義務,一旦出現紕漏還有可能擔責。可他們還是做了,這不僅是行動上的突破,更是服務型政府、有為政府的體現。”
配型結果很快出來了,石磊完全符合捐獻條件。手術時間,最終定在了2024年6月18日。
兩個人的“新生”
2024年6月16日,十里坪監獄再次組建由9名民警組成的跨省專班,他們從浙江趕到重慶,將石磊從渝都監獄接出送入醫院病房。6月18日早上,石磊被推進手術室。按監管要求,陳矯宇和另一名同事全程守在手術室內,用執法記錄儀完整記錄手術全過程。
他親眼看著石磊三分之一的肝臟被順利取出,經過精準修剪后,植入他女兒的體內。那一刻,他想到,這是兩個人的“新生”。“我們以前總跟罪犯說,要‘早日新生’。那天我才真正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新生’。”陳矯宇說。
朱春春告訴記者,最初所有人的目標是救孩子,可他們發現,這場救援也讓石磊完成了蛻變。“他當時年紀小走錯了路,判刑時或許已有悔意,但真正讓他發生質的改變,是在這么多的人幫助下救了女兒。他從剛接受審判時的消沉迷茫,到決定捐肝后燃起希望,再到積極面對生活,是一個從失望到重生的過程。”
手術結束,麻藥褪去,腹部15厘米的刀口傳來劇痛,石磊疼得無意識呻吟。可醒來的話全是關于女兒的:手術成不成功?女兒的刀口是不是也這么大?是不是也和他一樣疼?
確認女兒的手術成功后,他的關注點轉向減刑假釋,一遍遍向民警詢問相關規定,反復算日子,計算自己怎樣認真改造才能最快回家,趕上女兒成長的重要節點。
“他對早日回歸社會有非常強烈的渴望。”陳矯宇說,這是他在石磊身上看到的最大變化。
術后1周,身體狀況初步恢復,石磊就主動提出返回監獄。回到監獄醫院康復了1個月,又主動申請回到普通監區參與勞動改造。
十里坪監獄二監區副監區長楊超,時任石磊服刑時所在的分監區政治指導員,見證了石磊回到監獄后的轉變。“改造態度非常積極,爭取假釋的動力很強,家庭給他的鼓勵也很多。在監獄里,他完全按照我們的要求做好每一項改造任務。”楊超說,“很多人對罪犯會有負面看法,但通過這件事能看到,人都有善良的一面,人是可以改變的。”
2025年12月,經法院依法裁定,石磊獲準假釋。當月5日,他回到家,見到了女兒。兩個月后,當初他反復計算、想要做的事情終于實現了——2026年2月3日,是小曦兩周歲生日,這次有爸爸在場。
如今,這個曾經被無數善意托舉過的小女孩,已經長成活潑健康的模樣。她還太小,還不懂自己曾經歷過一場生死攸關的大手術,卻早已習慣了早晚按時服用抗排異藥物,只要鬧鐘一響,就會奶聲奶氣地提醒家人“吃藥藥”。看到爸爸腹部的手術疤痕,也會聯想到爸爸可能像自己一樣生過病,認真地提醒爸爸“吃藥藥”。
薛佳說,等女兒長大了,一定會告訴她,是爸爸捐出自己的肝臟救了她。“不是為了給她背上思想包袱,只是想讓她知道,我們都很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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