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傳奇陳翰笙》：在書齋與暗戰之間

今年春天，美國歷史學家史蒂芬·R.麥金農歷時四十余年完成的傳記《一代傳奇陳翰笙：學術與革命的雙重人生》中譯本，由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出版。這本新書的問世，既有賴于清華大學王中忱教授2018年在《讀書》雜志相關文章所引發的學術回響，也暗含著陳翰笙學術思想與“新知書店”（三聯書店前身之一）創立歷史淵源的“前緣早定”。

[美]史蒂芬·R. 麥金農 著 熊鷹 譯 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 2026-2

《一代傳奇陳翰笙：學術與革命的雙重人生》依托對共產國際檔案、太平洋國際學會文獻的系統梳理以及對傳主及親友的長期訪談，試圖完整勾勒陳翰笙（1897-2004）這位享年108歲，一生橫跨三個世紀傳奇人物的復雜面貌：在聚光燈下，他是開創中國農村經濟研究的學術泰斗，是以嚴謹田野調查奠定現代社會科學基石的“娃娃教授”；而在歷史的暗影中，他又是共產國際的隱秘戰將，在波譎云詭的上海灘協助蘇聯特工佐爾格搜集情報，與宋慶齡、史沫特萊并肩構筑起遠東反法西斯的暗戰防線。

對談會現場，左起：清華大學人文學院中文系教授熊鷹、上海師范大學教授蘇智良、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員雷頤、清華大學中文系教授王中忱。本文圖片由三聯書店提供

5月17日，《一代傳奇陳翰笙》新書首發對談“在書齋與暗戰之間：陳翰笙的雙重人生與世紀激蕩”，在北京三聯韜奮圖書中心舉行。清華大學中文系教授王中忱、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員雷頤、上海師范大學教授蘇智良，三位學者從“翰檔”的學術遺產、中國現代知識分子的孤寂抉擇，以及隱蔽戰線的驚險風云等維度層層剝開歷史的迷霧，共同解讀這位世紀學人在書齋與暗戰之間游走的雙面人生，及其所映照的中國現代知識分子的精神圖譜。對談會由該書譯者、清華大學人文學院中文系教授熊鷹主持。

陳翰笙（1897年2月5日—2004年3月13日）

學術拓荒與戰略奠基：陳翰笙的農村研究與思想遺產

三位學者首先聚焦于陳翰笙作為學者最為核心的貢獻。雷頤研究員指出，陳翰笙在20世紀20年代末至30年代主持的江蘇無錫、河北保定、廣東等地的農村經濟調查，其意義遠不止于學術開創。這項運用馬克思主義階級分析方法的大規模社會調查，以詳實的數據首次系統論證了中國農村“半封建半殖民地”的社會性質，為中國共產黨“新民主主義論”中的基礎判斷提供了堅實的實證基礎。

雷頤

雷頤認為其完成了對中國革命核心社會性質論斷的奠基性論證。同時，他也十分遺憾地指出，這批凝結了陳翰笙及其團隊心血的調查材料，在后續的歷史進程中曾被長期擱置，這反映出某種對歷史科學數據的忽視。

1955年10月，陳翰笙陪同宋慶齡(前排右)會見比利時著名和平人士伊莎貝麗·布倫姆夫人(前排左)。后排左起：李德全、劉貫一、陳翰笙、史良

王中忱教授從更廣闊的學術史脈絡解讀陳翰笙。他認為，陳翰笙是20世紀中國罕見的、具有“百科全書”式視野的思想家，其學術足跡橫跨美國、德國、蘇聯、日本、印度，研究領域涉及農村經濟、國際關系、史學理論與南亞研究。這種廣闊的視野使其難以被單一學科所框定。

王中忱特別指出，陳翰笙在美國接受的早期史學訓練，使其形成了注重社會經濟結構分析的實證傳統。他的工作不僅是開創了一個學科分支，更是提供了一種將馬克思主義理論與具體社會歷史分析深度結合的典范。

暗流與明線：情報工作、政治智慧與雙重身份辨析

陳翰笙與佐爾格情報網絡的關系，是其生平中最具傳奇色彩也最富爭議的部分。學者們基于各自研究，試圖超越簡單的“間諜”敘事，對其“革命者”身份進行更為精細的辨析。

蘇智良

蘇智良教授根據其對抗戰史與上海地下網絡的深入研究指出，陳翰笙于20世紀30年代初在上海與佐爾格建立聯系，但其角色并非傳統意義上“孤膽英雄”式的特工。他利用“中央研究院社會科學研究所”學者的公開身份，憑借其卓越的社會分析能力和廣泛的上層人脈，如與宋慶齡、史沫特萊的密切交往，主要從事戰略情報的搜集與分析工作。

蘇智良還認為，陳翰笙當時刻意與公開的左翼文化團體“中國社聯”（中國社會科學家聯盟，1930年5月20日在上海成立）保持距離，正是其肩負特殊使命、需要維持“灰色”公眾形象以利工作的體現。

王中忱教授的研究從另一個側面佐證了這一判斷。他通過對日本左翼思想家尾崎秀實（佐爾格在東京對接的核心情報員）的研究發現，尾崎關于中國社會的深刻分析大量引用了陳翰笙、薛暮橋等“中國農村派”學者的成果。“佐爾格、尾崎秀實、陳翰笙這批把思想戰和情報戰結合在一起的人，有一個共同特點：他們高度重視并積極利用公開的言論平臺（如報刊文章、學術報告）來傳播思想、影響輿論，其積極有效的情報提供價值與深邃縝密的戰略分析能力密不可分。”

1932年，左爾格攝于上海

麥金農在傳記中的處理，也與學者們的分析相互印證。麥金農在傳記中詳細考證了陳翰笙與佐爾格情報網的合作，但明確將其界定為“學者型革命者”而非核心行動人員。學者們進一步分析認為，這一定位既源于陳翰笙獨立的學術性格，也因為在組織戰略上，維護其作為左翼知識分子的公開影響力，比讓其從事高風險的具體間諜工作更具長遠價值。

一部傳記與一種方法：陳翰笙研究的當代價值與啟示

對于麥金農這部耗時數十載完成的傳記，三位學者均給予了高度評價，認為其為中文世界陳翰笙研究奠定了堅實基礎。王中忱指出，麥金農作為美國“越戰一代”的歷史學者，對20世紀左翼知識分子抱有“同情之理解”，其早年與夫人合著《史沫特萊傳》的經歷，也為處理陳翰笙這類跨國、跨領域的復雜人物積累了經驗。該書首次系統利用了陳翰笙本人的口述及多國檔案，是“首部完整傳記還原真實陳翰笙”。

陳翰笙1920年代照片，藏于北京大學陳翰笙檔案資料庫

同時，學者們也指出了未來研究還可以繼續深化之處。雷頤認為，傳記有時過于聚焦個人經歷，對相關重要歷史側面未能充分展開，若能補充，將使歷史圖景更為豐滿。蘇智良則從情報史專業角度指出，相關中文史料和后續研究可對傳記的這一部分形成有力補充。王中忱特別肯定了傳記在梳理陳翰笙1927-1928年莫斯科國際農民研究所經歷方面的貢獻，清晰呈現了當時蘇聯學界關于“亞細亞生產方式”等理論論戰如何塑造了陳翰笙的問題意識，彌補了以往研究相對忽視其馬克思主義理論背景的不足。

討論的最后，回歸到陳翰笙研究的當代意義。蘇智良教授動情地呼吁，陳翰笙那一代學者才是真正的“學霸”，他們是為探尋救國真理而求知，其開創的將馬克思主義與中國社會實際深度結合的研究路徑，正是今天探討構建中國自主知識體系時需要認真回顧和接續的寶貴傳統。他鼓勵年輕學者學習麥金農“三十年磨一劍”的學術定力，打破學科壁壘，重新發掘這份精神與學術遺產。

王中忱

王中忱強調了陳翰笙所代表的跨學科、跨國界的研究方法對當代學術的啟示，認為跟隨其學術足跡本身就是一場充滿挑戰的思想探險。雷頤則以“睿智”二字總結陳翰笙，認為他能在學術上洞察根本，其一生是理解20世紀中國知識分子如何在巨變時代中將個人學術、革命信仰與生存智慧相結合的絕佳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