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百萬個窗陽臺的期盼：上海能否擁有“花卉天際線”？

窗臺陽臺，尺寸之地，卻蘊藏著點亮生活的強大力量，它們承載著都市人對田園牧歌的向往，也編織出促進社會和諧的紐帶。

解放日報·上觀新聞記者5月21日從上海綠化市容部門了解到，“十四五”至今，上海通過市民綠化節、市民窗陽臺綠化評選等活動，引導激勵社會各界自發設置“美麗窗陽臺”逾千個，成為上海獨特的城市景觀。

窗陽臺成街景

天氣炎熱了起來，科學家社區9層的“空中會客廳”也熱鬧了起來，居民坐在被綠植簇擁的屋頂露臺上，眺望著遠處的“陸家嘴三件套”出神。

他們不知道，此刻路過江浦路的行人正因發現“空中花園”而驚喜。位于不同樓層的三條綠帶在“水泥森林”中格外引人注目，讓人頓感清涼。

往西南方向約15公里，網友桃樂思打造的陽臺花園也因為“關不住的春色”，抓住了浦北路上行人的眼球。

桃樂思說，有一次她在小區周邊散步，碰到路人在拍照，才知道自家陽臺“小有名氣”。

這下桃樂思更來勁了，職業是用戶界面設計師的她，設計起花墻來也很懂“抓住人心”。她改進了陽臺兩側墻壁上最醒目的掛花設計：“一年至少三種風格，春日是五彩繽紛的多巴胺色；夏日換上藍色冰雪花和紫色長筒花，主打清涼風；秋冬再換一個溫暖主題，不能俗氣，要用顏色明艷的角堇、菊花、龍面花、旱金蓮。”

這些窗陽臺之所以“出圈”，不僅因為“顏值高”，還因為凝聚了多方智慧。

楊浦區綠化管理事務中心建設管理科張寧告訴記者，科學家社區有大量疲于“腦力勞動”的高端人才，去年接手項目時，很多居民想要一座“療愈花園”，暫時放下案頭、親近自然。

所以，屋頂露臺選用了大量“感官植物”，比如好聞的芳香萬壽菊、檸檬草，手感有趣的銀葉菊、鼠尾草，還有能“招蜂引蝶”的穗花牡荊、百子蓮、野鳶尾，吸引鳥兒蟲兒來“唱歌”。

去年10月，建設單位將花園移交給了物業，居民都很愛惜它，時常來澆水、除草，看到一些狀態不好的花草，就跑到物業提醒養護或更換。

“美麗窗陽臺”還有撬動社區共治的力量。

樓棟間隙的雜物堆、隨意停放的車輛、雜亂生長的綠植，這些曾是徐匯區樂山六七村居民日常出行中難以回避的困擾。誰也沒想到，多年的“老大難”竟被花兒輕松破解。

“老張，儂則吊蘭老嗲額！”“屋里頭君子蘭發黃了，空了幫忙看看？”每天上下班，人來人往，也是樂山六七村30弄10號樓旁擺弄花草的老張最忙的時候。

因為把家里養的植物搬出來曬太陽，老張被居委會工作人員發現，邀請他成為樓下“灰色空間”的主理人。

這下，搬出來的植物“回不去”了，種在了緊靠外墻的長條花箱里。老張覺得精心打理的“杰作”能被大家看到，也“上了發條”，把家里的“寶貝”都搬了出來。

大家一看，都覺得底樓窗臺外種花是最佳選擇，慢慢地，亂停的車、亂堆的物件都“消失”了。其他鄰居主動幫忙打理，小區里的孩子給花箱畫“皮膚”、做科普牌、發調查問卷，一起商量將來種哪些花、搞哪些活動。

所有人勁往一處使，只為讓樓下“長出”一座又一座花園。這個春天，以窗陽臺為載體，花成了社區共治的“催化劑”。

科學家社區的“空中會客廳”。 楊浦區綠化市容局供圖

桃樂思的陽臺花園。 受訪者供圖

老張和來幫忙打理花園的學生。 徐匯區綠化市容局供圖

共治的催化劑

美麗的窗陽臺，點亮的不只是居民樓，這股風尚正在上海全城蔓延。

上海市精神衛生中心5號樓的南北兩側都有綠意盎然的陽臺。“其實拔掉的是心里的‘負能量’。”心理治療師李煦每天再忙，也要抽出時間和窗陽臺上的綠蘿、多肉“約會”。李煦覺得，給它們拔除枯枝敗葉就是一個“自我凈化”的心理疏導過程。

“大家都知道宛平南路600號的月餅，我們希望這里的窗陽臺也能‘出圈’。”上海市精神衛生中心宣傳科科長喬穎表示，這些窗陽臺在醫護人員、綠化養護工的呵護下，既能悅己，也能悅人，有望成為又一個關懷社會心理健康的文化符號。

在上海交通大學附屬黃浦實驗小學，窗陽臺在發揮相同作用。

上課間歇，老師陳倩帶著學生耿瑩馨、閆奧瑪給陽臺花架上的天竺葵澆水。正因為師生們發自內心喜愛，這些天竺葵從校內開到了校外——學校自掏腰包買花養花，在面向自忠路的3號樓窗臺鋪設了兩條綿延20多米的“花線”。但凡經過，總有路人掏出手機拍照。

學校總務主任傅世峰坦言，原本在校內窗陽臺上種花是為視覺“減負”——學校空間有限，三棟樓“擠”在一起，盡管外墻設計成較淡的顏色，可看起來還是有點壓抑。

沒想到窗陽臺種滿花后，效果那么好，師生、家長的反應熱烈，各種建議紛至沓來，都希望把這份美景保持下去。

“我們注意到有些孩子會去撿地上的花瓣，想做成書簽或用來作畫。”傅世峰說，這讓學校意識到，美麗的窗陽臺可以是一種美育載體，這促使學校把面向馬路的窗陽臺也裝扮起來，在這個過程中，讓師生充分參與每一季花卉品種的比選、日常觀察與基本養護。如今，學校的花墻成為街區的公共風景，每一位為之付出的人都很有成就感。

在上海街頭，越來越多的商戶自發成為窗陽臺“化妝師”。

天平路邊的“likelikeslike coffee”最近飄出怡人清香，源頭是爬上店招和門店背墻的風車茉莉。

精心布置咖啡店，合伙人張亮坦言，一是自己對園藝有興趣，二是風車茉莉和咖啡很搭，能為店鋪引來客流。

“養護得當，這些風車樣的花兒能陪伴我兩個月，到了秋冬季還有常綠的葉子欣賞。”張亮設計店鋪門頭時，特意在門口留了一個窗臺，外擺了四五個坐墊，喜歡風車茉莉的路人，隨時可以歇腳。

“為什么要花錢在花卉布置上？因為它已經是我們經營理念的一部分。”思南公館副總經理范美辰介紹，近期園區全面開展景觀提升工作，對90個花架、10座花壇以及所有面向街道的花箱、建筑窗臺完成了升級，讓觀賞植物與建筑風貌更加契合。

好的花卉氛圍，激活了情緒消費。在升級后的植物景觀與上海國際花卉節的帶動下，今年4月，思南公館以輕餐飲類商戶和花店為代表的重點商戶整體銷售額環比增長了近20%。

范美辰表示，商戶幾乎不需要任何動員，都自覺主動美化櫥窗和周邊的外擺空間，作為提升消費體驗的一種增值服務，“在思南公館要圍繞花做文章，這是商戶的共識”。

上海交通大學附屬黃浦實驗小學，兩種顏色的天竺葵十分治愈。 陳璽撼攝

上海市精神衛生中心5號樓面向零陵路的陽臺。 陳璽撼攝

天平路邊的“likelikeslike coffee”，咖啡店合伙人和街道城建中心工作人員商量將來的綠化構思。 陳璽撼攝

思南公館的窗臺。 陳璽撼攝

低門檻高黏性

各具特色的窗陽臺在上海遍地開花，不禁令人向往美好未來。

有研究機構做過推算，以存量住宅數量或上海市居民家庭總數為基礎，排除無窗陽臺、無人居住、超高層（有高空墜物風險）等情況的住宅，再排除通常沒有動力或權限改造陽臺綠化的常住人口，上海當前具備綠化潛在可能性的窗陽臺約為620萬至830萬個。

如果把它們都美化成城市風景，上海將擁有舉世聞名的“花卉天際線”，網友羨慕的歐美窗陽臺文化在“家門口”就能見到。

但回到現實，先要解決“動力”這一關鍵問題。

政策和資金支持，是有效的推動力之一，但記者調查發現，上海目前尚未建立針對社區居民窗陽臺綠化的直接經濟補貼制度，部分地區有鼓勵社會組織、企業、個人參與各類立體綠化建設的專項扶持，但穩定性不足、惠及面不廣。

在黃浦區，近年來綠化部門與學校、醫院、體育場所等共建共養屋頂綠化、墻面綠化等11處，申請財政專項資金1000余萬元。在徐匯區天平路街道，去年有13個點位在落實景觀性窗陽臺綠化、立面綠植、綠壇花境的種植定位、植料翻新、日常養護和品種更迭時，得到物資扶持。

那加大政策和資金支持力度，上海窗陽臺美麗的速度就會加快嗎？答案是不一定。

同濟大學社區花園與社區營造實驗中心副主任尹科孌走訪調研了全球多座城市綠化，她認為，新加坡、日本東京、美國西雅圖等在城市綠化領域面臨的挑戰與上海有頗多相似之處，他們的做法更有借鑒意義，而且巧合的是，這些城市推動城市綠化的邏輯更傾向于精神獎勵與社會共治，而非物質激勵。

比如新加坡的“錦簇社區計劃”，由國家公園局統籌，依托公共組屋的市鎮理事會與居民委員會體系，建立了“機會平等、參與治理、共享成果”的包容性原則——從花園選址到日常養護，居民既是受益者更是管理者。

對于積極參與社區花園事務的居民，新加坡給予的是技能培訓和名譽認證，持續提升居民的園藝技術，通過認證注冊的“草根”園藝師還能參與其他社區花園的規劃設計、管理養護，讓優秀園丁和花園獲得制度性的社會認可。經過近20年發展，新加坡的社區花園小組從不到200個增至2000多個，匯聚了超過4.8萬名園藝愛好者。

西雅圖的社區花園體系則以“低門檻參與”為核心理念。任何居民，無論是否有種植經驗，均可申請種植地塊，年費僅數十美元，十分低廉，但十分強調參與的強度——每季8小時公共勞作是參與者的主要義務，而且納入體系的花園必須通過配餐聚會等自組織活動維持社區黏性。

這兩種經驗給上海的啟示是，要普及窗陽臺綠化，高黏性和低門檻是兩大核心要素。

在實踐中，尹科孌還發現，要因地制宜地看待窗陽臺綠化的普及率：“上海大量高層樓宇采用封閉式設計，采光條件有限，外掛綠化又有安全隱患，不必強求。”

尹科孌認為，不必單純追求窗陽臺綠化這一種形式，只要是門檻低、能吸引人一直參與的群眾綠化，就值得推廣鼓勵。據介紹，同濟大學團隊正在試點社區鼓勵窗陽臺綠化水平高的居民“下地”，作為小區公共花園或“灰色空間”的主理人，以這些居民更容易觸達的公共空間為基地，吸引并培育一批園藝愛好者，再讓他們回到自己所在的社區、樓道，帶動鄰居、親友參與社區綠化活動。

新加坡的經驗也給了上海綠化部門啟發。上海市綠化管理指導站副站長楊瑞卿介紹，上海計劃用三年將市區兩級園藝師增至3000人，居民中的園藝達人將是主要來源。此外，綠化部門還將更新《窗陽臺綠化推薦植物名錄》，加入更多本地適生觀賞植物，推廣到千家萬戶，鼓勵居民把窗陽臺作為“試驗田”，調動他們參與城市綠化建設管理的積極性，并從中挖掘培育出社會共治的力量。

潘家宅居民區黨群服務站二樓，居民們一起“復原”上海國際花卉節期間在徐匯濱江展示過的“花之舟”，這個居民共創的景點在花卉節后“漂流”回社區。 陳璽撼攝

淮海中路街道的社區園藝師在校園里給孩子們上課，教大家修剪盆栽。 受訪者供圖

復興坊居民的陽臺很有特色。 陳璽撼攝

飛虹路1047弄小區的樓道，居民把家中花卉搬到窗臺上，打造樓道花園。 海沙爾攝

原標題：《數百萬個窗陽臺的期盼：上海能否擁有“花卉天際線”？》

本文作者：解放日報 陳璽撼

題圖來源：陳璽撼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