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與海》靈感竟源于這幅畫？揭秘美國畫家如何用畫筆征服大海

近期，學林出版社推出“世界海洋繪畫史”系列叢書，迄今已經有《歐洲海洋繪畫史》（周怡、汪明強著）、《美國海洋繪畫史》（周怡著）相繼出版發行。閱讀后者，頗有感觸。美國是一個由“航海大發現”而建立的國家，與海洋的依存關系顯而易見，對于海洋繪畫的表現值得探討。

《美國海洋繪畫史》，周怡 著，學林出版社出版

在一般的繪畫分類當中，將這類繪畫稱之為“海景畫”，這一概念無法概括海洋的內涵，因為它不僅僅是“風景”，還涉及到人類與海洋的復雜關系，包括航海、海戰、海事、海神、海洋漁捕、海岸生活、海洋探險、海洋生物、海洋想象以及以海洋為主題的藝術實驗。這部海洋繪畫史給予了廣泛的描述與探討。

美國海洋繪畫史起于何時？

幾乎所有的美國繪畫史都以歐洲人踏入北美新大陸作為開端，將此前的土著藝術忽略掉。實際上，在印第安人漫長的歷史過程中，他們形成了自己獨特的藝術和繪畫，其中也包括海洋的內容。這些繪畫屬于史前藝術，主要包括巖畫、圖騰柱和人體裝飾。那些熟悉和不熟悉的海洋生物，需要獲得辨識和解釋，其中的文化意義值得研究。人體裝飾是重要的繪畫，它是以人體或服飾為介質的繪畫。比如鯨帽，里面隱藏著土著人與海洋、海生物之間發生的故事。不要以為那純屬雕刻，土著藝術家要在雕刻的基本形體上進行勾線和色彩的繪制，它屬于雕刻與繪畫的結合體。在美國，土著藝術與歐洲傳統的現代繪畫并行，幾乎沒有發生融合。這種文化的鴻溝無法搭建一座橋梁。

哈德遜河畫派的海洋與冰山

美國最重要的風景畫派——哈德遜河畫派的形成，在很大程度上是與歐洲文明抗衡的結果，藝術家以美國本土的蠻荒之地作為審美對象，對抗歐洲所謂的“文明”傳統。所以才會有弗雷德里克·丘奇、威廉·布拉德福德、阿爾伯特·比爾施塔特的極地藝術，描繪那里的海洋和冰山，神秘而綺麗的北極海景成為早期美國海洋繪畫的一個重要特征，一直影響到后來的浪漫主義繪畫。

最杰出的浪漫主義畫家洛克威爾·肯特是一位航海探險家，他將自己的一生貢獻給了極地的海洋環境。跟前輩的丘奇和布拉德福德不同的是，他來到北極不是簡單地收集繪畫資料。而是來這里隱居的，通過隔絕人世的生活達到自己的理想境界。他不是在畫北極的冰雪世界，而是在畫自己的精神家園。

丘奇《冰山》

現實主義畫風最早的實踐者當屬溫斯洛·霍默和約翰·辛格·薩金特。霍默描繪沿海的漁民和海洋工作者，包括碼頭、漁捕、航海、造船、氣象、海難和海上救援。他的現實主義精神表現在對于弱勢群體的關注，以及對種族歧視的批判。孩子們的海濱游戲與等待親人的情態，是霍默海洋繪畫的亮點，諸如《輕風》與《望父歸》成為美國現實主義的經典作品。霍默對于遠航、深海和狩獵的海洋繪畫啟發和影響了海明威《島在灣流》《老人與海》的創作，海明威多次描述自己觀看霍默在加勒比海的畫作以及對他的藝術啟發。油畫《墨西哥灣流》是霍默的重要代表作，被鯊魚包圍的孤舟和黑人船夫，那種航海危機觸動人心。霍默對于海洋的兇險與奇觀進行了現實主義的描繪，他筆下的海難事件不再像大航海時代的海事繪畫那樣渲染絕望的垂死感，而是有效的現代救援，著名的《生命線》具有劃時代意義。

霍默《灣流》

再一次投入歐洲藝術的懷抱

歐洲印象主義和野獸派興起之后，很快傳入美國，莫奈、高更和馬蒂斯成為偶像，大批的畫家奔向歐洲和巴黎，他們在莫奈居住的吉維尼集結起來，成為一個特殊的群體。這些畫家不僅繼承了印象派的造型與色彩風格，也延續了印象派對于海景的情感。

印象派“十人團體”興起于19世紀末，他們的組織者之一哈薩姆成為“十人團體”最杰出的海景畫家。他對于海洋的審美探索，對于印象派各種表現手段的嘗試，描繪出色彩斑斕的海洋景觀。他對于淺灘島長時間的深入體驗，詩意地表現了這個群島特殊的海岸地貌。他受到著名女作家西莉亞·萊頓·撒克斯特的邀請，在海島做客，為她的《海島花園》繪制插圖，這個美麗的藝術構思使得哈薩特的海景畫另辟蹊徑，留下大量以“海島花園”為主題的海景畫。2021年，《海島花園》譯成中文出版，并配有哈薩姆的所有插圖，有人將它與梭羅的《瓦爾登湖》相提并論。

“十人團體”畫家中，波特哈斯特和彼得森以表現海濱游客為特征；弗里塞克的海景畫加入了裝飾風格，本森不僅僅局限于海濱景觀，他還描繪海洋生物，表現海岸沼澤濕地的狩獵者。后期的“十人團體”主要以蔡斯為主，他創作了女性孩童與海濱的和諧組合。

日本的浮世繪版畫曾經影響過印象派的莫奈和后印象派的梵高，同樣在美國印象派畫家那里有所回響。在19世紀與20世紀之交，美國有一股學習日本版畫的風潮，這些畫家不是簡單地吸納日本藝術的元素，而是將日本版畫直接移植到自己的筆下。阿瑟·道是先驅，作為教育家，他培養了一批現代派畫家，比如超現實主義女畫家歐姬芙，著名的《緬因州的藍色波濤》在意境上效法了葛飾北齋的《神奈川沖浪里》。女畫家伯莎·拉姆也受到道氏的影響，她迷戀日本版畫，多次赴日學習版畫制作技藝，并轉道來中國，她在京津地區居住多年，考察楊柳青木版年畫，并到威海衛創作一系列海洋與民俗題材的版畫。

20世紀之初的“紐約現實主義者”畫家群體以描繪都市生活為特征，主要由八位畫家組成，被史學家命名為“八人畫派”，領袖人物是羅伯特·亨利，恰是一位海景畫家。“八人畫派”衍生出所謂的“垃圾箱畫派”，更加側重于都市下層，而“垃圾箱”名字的出處正是貝洛斯以海景碼頭為題材的畫作《垃圾箱的失落》。碼頭是社會下層勞動者的聚集地，成為城市現實主義畫家熱衷表現的場景。這些畫家以亨利為核心，各自描繪出不同格調的海洋景觀。貝洛斯表現海岸漁民的勞作以及綺麗的海洋風光；格拉肯斯畫出了印象主義的經典作品；約翰·斯隆長期在格洛斯特海濱作畫，他的《渡輪尾流》成為美國繪畫史上的名作。勞森的畫風是苦澀的，他用粗糙的筆觸構建畫面，以期達到印象風格。普雷德加斯特是新印象主義和后印象主義的繼承者，他將點彩派的技法加以改造，被稱為“馬賽克畫風”，這種技法使得海景更加絢爛多彩。都市現實主義畫家在描繪紛亂嘈雜的都市生活之余，需要這樣的海景消遣，并視為純粹的藝術追求。

現代派的海洋繪畫

20世紀的上半葉，歐洲的先鋒藝術進一步影響美國。最早引發轟動的是1913年在紐約舉行的“國際現代藝術展覽會”（軍械庫展），歐洲和美國的先鋒藝術同時亮相。這一時期，出現了幾位重要的現代派藝術贊助商和策展人，為現代派繪畫推波助瀾。攝影家兼藝術策展人施蒂格利茨，對現代派藝術的貢獻巨大，他不惜血本為現代派藝術家提供幫助，以至于破產。早期的抽象主義海景畫家馬林與多夫都是施蒂格利茨的摯友，他們在291藝術畫廊展出作品，走向全美。多夫被認為是美國第一位抽象畫家，他與夫人海倫·托爾都熱愛海景，兩人長期居住在海島和船屋，與當地漁民共同勞作，創作出一系列富有詩意的抽象畫作。馬林也是早期現代派的重要代表，他用水彩畫表達抽象的海洋，最終在緬因州一個與世隔絕的海角定居終老。艾弗里的海洋繪畫豐富了現代主義的色彩元素。

表現海景的立體派代表畫家是費寧格和希勒，兩人都以帆船的立體表現而聞名。費寧格大部分時間是在德國度過，顯然受到德國表現主義藝術和尼采思想的影響，他的帆船系列像大型建筑，甚至像高山一樣偉岸。畫家創造出一個“人與海洋，人與帆船，帆船與海洋”的組合，成為德國浪漫主義畫家弗里德里希的《海邊修道士》立體主義翻版。對崇高的浪漫呼喚，海和天空所暗示的無限空間，在這里被賦予了詩意和秩序化的尺度。

費寧格《帆船》

從立體派到表現主義的代表畫家是“緬因州的哈利特”，一生描繪緬因州海岸風光，他在具象與抽象、寫實與立體主義之間搖擺。他從立體主義繪畫走向表現主義，前后期的風格判若兩人。哈特利受到馬蒂斯“窗景”的啟發，對于窗外的海景創造了一個專門詞匯叫“海窗”，為此，他的系列作品經常命名為“海窗之一、二、三”，這樣排列下去。

紐約畫派的藝術風格被定義為行動繪畫，抽象表現主義，以其粗狂自由的情緒宣泄為特征，因為使用的技法屬于滴色，稱之為“滴色主義”。海倫·弗蘭肯特爾受到波洛克“滴色”的啟發，創立了“染色滲透”繪畫形態，即大面積傾倒顏料而形成色域，特別適合海面的表達。這與西海岸抽象主義不謀而合，同屬于自然景觀的平面表達，迪本科恩著名的《海洋公園》系列是其代表，但是，《海洋公園》趨于幾何形體，與“染色滲透”的自由風格迥然不同。

海洋壁畫家斯圖亞特·戴維斯早期以納比派風格描繪海景，之后投入立體與抽象主義的海景表現，戴維斯抽象繪畫的概括性與集合特征，適應了現代建筑空間的壁畫創作。

20世紀30年代，“美國場景”藝術運動興起，在先鋒藝術的浪潮平緩之后，藝術開始出現一種向現實主義傳統回歸的趨勢，霍普在科德角描繪出最珍貴的海景藝術，而科德角成為最具盛名的藝術場域。

美國本土的現代派

現代派最早的興起是在歐洲，美國的畫家旅歐學習期間將這些先鋒藝術帶回美國。更多的畫家堅持自己的藝術立場，發展出美國獨有的現代派風格。比如眾所周知的波洛克，他的“滴色繪畫”和“行動繪畫”，以及在他的啟發下，海倫·弗蘭肯特爾發明的“滲透染色”繪畫。都屬于美國本土的現代主義繪畫。

肯特《阿拉斯加》

“精確主義”或稱“精微主義”只在20世紀20年代美國一地出現，從未遠播海外。作為一種美國藝術運動的新精神，精確主義給后來的波普藝術提供了啟示。這一派別的畫家對于帆船與航海具有特殊的興趣，比如查爾斯·德穆斯的代表作《帆船：兩種運動》，運用直線構成銳利的三角形。希勒畫過多幅《帆船》，這些作品數量不多，卻在美國現代藝術上具有不可替代的地位。

極簡主義繪畫興起于紐約的1960年代，從霍普1951年的名作《海邊的房間》里，就看到了極簡主義的端倪。色彩交響主義也畫出了自己的海景，斯坦頓·麥克道納德·賴特是其代表。而本頓與萊特的相遇，影響了本頓的繪畫風格。

產生于歐洲的抽象表現主義和立體主義，在美國有了獨特的發揮。就海洋題材來說，萊昂內爾·費寧格與德國建筑藝術家瓦爾特·格羅皮烏斯之間長期的交流中，吸收了現代建筑的藝術理念，將海洋帆船的造型與建筑相融合，創造出宏偉的帆船形象。費寧格的另一貢獻是他將天空與海洋進行了立體幾何化的改造。僅從這一角度考量，他的立體主義要比畢加索走得更遠。

從該書作者周怡先生那里獲悉，《中國古代海洋繪畫史》即將完稿，期待叢書的不斷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