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朱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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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邢野是天津人,出生于1918年2月11日。邢野寫過不少劇本、歌詞,還出版過幾本詩集,但他最有影響的作品乃是由他擔任編劇之一的故事影片《平原游擊隊》。這部電影1955年公演,當時直至以后發行量極大,影響長久不衰,到“文革”時期更是家喻戶曉。原因并不全在于電影本身的藝術性,而在于其歷史背景。
作者經歷與生活原型
1937年七七事變之后,還在讀中學的邢野就參加了抗日活動。時值第二次國共合作之際,邢野參加了由郭沫若、田漢組織的抗日演藝隊,后經八路軍辦事處介紹,前往陜北公學學習。1939年秋天,邢野跟隨所在的華北文工團深入華北抗日根據地。1942年冬天在晉察冀軍區第三軍分區“沖鋒劇社”做話劇導演。當抗日戰爭進入最艱難的時期,劇社除了為部隊官兵和老百姓演出新編時事活報劇之外,還經常深入敵后,真槍實彈地開展策反、宣傳、鼓動和瓦解敵人的工作。也就是在這時,邢野結識了活躍在河北定縣一帶領導敵后抗日斗爭的游擊隊隊長甄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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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鳳山
甄鳳山是河北定縣人,貧苦農家出身,早年因為不堪忍受欺壓,在放火燒了地主的房子后,獨自逃到東北參加了抗日義勇軍。足智多謀、勇猛善戰的甄鳳山,在全面抗戰開始后,又被組織派到河北老家定縣、曲陽縣一帶活動,拉起一支我黨領導下的抗日游擊武裝。在廣袤的冀中大平原上,無數次與敵交鋒的甄鳳山練就了雙手持槍百發百中的硬本領。他率領這支平原游擊隊神出鬼沒,與日軍巧妙周旋,正如后來據電影劇本改編而成的京劇現代戲《平原作戰》中歌頌主角趙勇剛的那個唱段那樣:“戰斗的足跡踏遍了太行山上,抗日的聲威震撼著鐵路兩旁,你找他蒼茫大地無蹤影,他打你神兵天降難提防……”
劇本創作、改編、成影
甄鳳山的傳奇故事當時就吸引了邢野。他想,如果把這樣一位抗日英雄的事跡放到舞臺上表演,對廣大抗日軍民來說該是多大的榜樣力量和精神鼓舞啊!于是,邢野馬上投入到對素材的收集當中。但由于戰爭年代生活在戎馬倥傯中,劇本創作一拖再拖,總是難以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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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野
直到1952年,邢野創作的多幕話劇《游擊隊長》才告完成。當時他在中央文學研究所任副所長,所長丁玲兼任《人民文學》主編。邢野把劇本投給了丁玲,希望《人民文學》發表。丁玲的答復是:《人民文學》不宜發表話劇劇本,請轉投別的刊物。邢野又將劇本投給中國青年藝術劇院,但也未被采用。后來投給人民文學出版社,很快出版了一個單行本。1953年《游擊隊長》話劇開始由一些地方話劇團巡回公演,但影響不大。也就在同年,經過丁玲提議,文化部電影局局長陳荒煤把邢野調入了電影局。1954年,東北電影制片廠(后來的長春電影制片廠)的老八路兼新手導演蘇里和武兆堤分別在各地觀看了這出話劇,雖說他們當時還是初出茅廬的電影人,但由于他們都經歷過冀中平原敵后游擊戰爭,因此對話劇中所反映的生活都相當熟悉。正在尋覓好題材的他倆一拍即合,要把這個好題材拍成電影。他們得知劇本作者邢野正好在電影局,于是讓他把話劇《游擊隊長》改編成電影劇本,取名《平原游擊隊》,參與合作改編的是影劇作家羽山。不到半年時間,影片拍攝成功。主人公李向陽由新演員郭振清扮演,他本是天津市的電車售票員,因主演《六號門》步入影壇,他因此片中的出色表演而大露鋒芒,獲得金質獎章,使得這部電影馳譽全國,久映不衰。
改編“五人小組”匆匆收場
1966年“文革”之初,江青基本否定了建國十七年來文藝活動成就。后來她又批判了幾十部這期間的國產故事片,說是全都存在各類問題,一律打入冷宮。此后五年間,允許公開放映的老故事影片除了“老三戰(《地道戰》《地雷戰》《南征北戰》)”,就是《平原游擊隊》。它們在銀幕和電視上輪番放映,以至于這些影片的全部臺詞許多人都能背下來。然而按照當時的規定,公開放映的所有老電影一律剪掉片首編劇人、演職員的字幕名單,這樣盡管影片人們心中爛熟,但演員的名字觀眾難以知曉,編劇更是默默無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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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平原游擊隊》劇組在河北冉莊體驗生活合影。
邢野后來調動到山西省文聯。1965年底,他突然接到山西省委宣傳部通知“中宣部讓你去北京參加修改劇本,盡快地報到”。1966年1月初邢野一到北京,中宣部的林默涵就通知他:“周巍峙正在華僑飯店等著你,讓你來是修改劇本《平原游擊隊》,你到那兒去和他們研究。”周巍峙見到他說:“不是中宣部找你們,是江青同志叫你們來討論修改《平原游擊隊》的劇本。”這個“你們”是一個小組,五個工作人員是邢野、賀敬之、崔嵬、馮志、李英儒,周巍峙是組長負責行政領導,最后向林默涵匯報。
他們幾人集中之后,在華僑飯店住了幾天,又到外交部招待所住了些日子,最后挪到王府井的和平飯店。后來才知道,江青正在抓樣板戲,她看中了《平原游擊隊》這個劇本,她覺得只要在其中注入她的一些點子后,就可以拿來為自己作一大篇文章。她于是信口便說,為更加體現黨的領導,需要充實、加強劇本中區委書記的形象。
當時江青可以掌握、支配全國文藝界的各種資源,隨心所欲地大建大樹。但真正苦惱的是編劇人,這五位每人每天都是捧著那個電影文學劇本,思考如何修改,隔幾天就開會討論一次。其中有一次在中南海,由林默涵主持討論,并向上匯報修改意見和進度。所有人都認為這個劇本已經寫得比較完整、圓滿了。至于其中區委書記一角,確實是寫得弱一點,給人印象不深。但如果改動一些細節,卻不那么容易,單是增加一些語言、場景、動作之類的也倒好辦,但是要讓整個劇本“提高”一大塊,卻不那么容易。至于再多意見,誰也提不出來。其實,在座的都是有底蘊、有成就的作家、導演,“英雄所見略同”。關鍵是,江青已經點名批判了那么多作品,禁區林立,讓創作人員戰戰兢兢、無所適從。創作人員動輒得咎,不但底線無從把握,還隨時可能誤觸“高壓線”,心頭一片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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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前,江青曾讓老劇作家阿甲把《平原游擊隊》的電影劇本改編成京劇,此前阿甲已經將影片《自有后來人》改編成了京劇劇本《紅燈記》。然而,因為一個情節的設置,引起了一場風波。經過是這樣的:阿甲一接受任務,便向原創人邢野取經,邢野就給阿甲寫了個介紹信,讓他采訪李向陽的人物原型甄鳳山。甄鳳山詳細地敘述了自己畢生經歷和戰斗生活,還特別提到了這么件事:被打得狼狽不堪而又黔驢技窮的日寇竟然不擇手段,挾持了他的妻子作為人質,并出言威脅他說“只有投降才能放人”。甄鳳山沉著冷靜應付,最后決定以牙還牙。他了解到城里有一處朝鮮人開的大煙館,與日軍中隊長家只有一墻之隔。于是他未經請示私自行動,趁日軍中隊長不在家,潛入大煙館逾墻而入其宅,將其妻也抓走扣留起來,逼著日軍放人。無奈之下日軍中隊長只能以同意雙方交換人質了事。但事后甄鳳山挨了軍分區政委王平的批評,說他太冒險。晉察冀軍區司令員聶榮臻也說這事做得有點兒荒唐,但因是既成事實也就沒過多批評。阿甲認為這一事例很有戲劇性,就加在了修改本中當作一個情節。然而江青看到這個情節后勃然大怒:“這豈止是無組織無紀律,完全是土匪綁票行為啊!還和敵人搞私下交易,你這不是丑化共產黨和八路軍嗎?”于是不讓阿甲繼續改編了,后來才有了成立五人修改小組這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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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平原游擊隊》劇照。
到了1966年五六月間,可能是江青已顧不上此事了,一直不予過問。這個“五人小組”于是名存實亡,邢野他們除了開會閑聊就是逛大街。不久有人通知他們:“文化大革命”進入高潮,你們工作就此告一段落,回自己單位參加運動去吧。
“文革”避險
“文革”時期,文藝界成為重災區,邢野在山西也不例外。為了躲避愈演愈烈的批斗,邢野來到北京,憑著五人小組這段經歷和關系,他求助于當時已是“中央文革”文藝組成員的李英儒保護自己,當時組長是金敬邁。文藝組工作地點在北京護國寺梅蘭芳故居那個四合院,當時一批未被打成“黑線人物”的文藝名人都在那里,有馮志、徐懷中等等。邢野告訴李英儒自己前來北京的原因,說:“造反派要抓我,我在那邊待不下去了。”李英儒問他:“你有沒有歷史問題啊?”邢野說:“我敢保證我歷史上沒有問題,我是清白的。”李英儒說:“這樣吧,我從北京電影制片廠找兩個創作人員來和你一起工作,名義上就說是修改電影劇本。其實咱們當時改了那么久,也沒改出什么名堂,就借這個名義吧。你在這兒待著避風就是。”
邢野一來就發現,這院里西廂房住的是張永枚,他本來是詩人,是江青從廣州軍區文工團調來的。他的任務恰恰是要把《平原游擊隊》的劇本改寫成京劇《平原作戰》的劇本,還配備有兩個從北京京劇團找來的創作人員作為助理,這說明江青對邢野的原作一直掛念在心,當初的計劃此時又開始付諸實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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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劇藝術片《平原作戰》劇照。
李英儒就這樣保護了邢野,但沒料到的是他卻自身難保。不久,李英儒與金敬邁都被投入秦城監獄。這二人都是作為軍隊作家被調入“中央文革”文藝組的,金敬邁的代表作是小說《歐陽海之歌》,李英儒的代表作是《野火春風斗古城》。他們被捕的原因十分荒唐,是有人反映北京圖書館館存資料中有江青30年代的一些電影劇照,為了防止擴散,就上報到“中央文革”文藝組。組長金敬邁立即決定收集起來,封存上交,并且直接上交了“中央文革”辦事組。然而江青知道后,竟然懷疑是金、李二人在其中做了手腳,立刻加以罪名“收集中央領導同志黑材料,陰謀反對毛主席”,這樣,李英儒和金敬邁被囚禁了八年。
衍生作品現世一時
后來,張永枚執筆的京劇劇本《平原作戰》由中國京劇團演出,李光扮演的主角名字不是李向陽,改成了“趙勇剛”。接下來1974年又由崔嵬、陳懷皚二導演執導拍攝了京劇舞臺藝術片。也是在同年,上海電影制片廠重拍了彩色版的《平原游擊隊》。然而原編劇邢野一律未被提及,因為他和李英儒的問題脫不開干系。這兩部作品的劇本都離不開邢野的藍本,但《平原作戰》在“神話”主人公方面明顯下了一番功夫,而彩色版故事片則在情節編造上更為出奇。黑白版有李向陽“火燒糧庫”一個片段,到了彩色版中竟神乎其神地改編為這樣:李向陽組織了一個民工運輸隊,在敵人眼皮底下把全部糧食完好無損地運往根據地,令人稱 “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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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拍彩色故事片《平原游擊隊》。
1975年春節,重拍已竣的《平原游擊隊》在全國公映后,為把重拍片這一“重大戰果”推廣到海外,當時的“文藝旗手”發出了重要指示:希望攝制組按照符合境外市場的發行模式以及適應不同國家觀眾的觀賞習慣這一標準,進行鏡頭補拍和剪輯組合。
這兩部由原作衍生而來的作品,《平原作戰》的劇本署名是“中國京劇團集體創作,執筆張永枚”,而彩色故事片《平原游擊隊》曾有人請示張春橋怎么署名,張春橋的回答是“就署名‘第三創作組’。”總之就是撇開原作者不提。
然而盡管劇組全體人員在原作的基礎上花費了巨大的精力,耗費了極大的心血,但由于時代的原因,重拍的彩色版《平原游擊隊》無論從藝術價值還是從觀眾反響來說,都未能像1955年版的黑白影片那樣,給人留下深刻印象。
暮年壯志難酬
粉碎“四人幫”后,邢野晚年一直在保定生活。而到2002年時,已是84歲的他,突然遇到某個文化公司來請他,他們想把《平原游擊隊》的原劇本再改編成電視連續劇,爭取在抗日戰爭勝利60周年紀念日前后播映。當時一批抗日題材的老故事片已經陸續被改編成電視連續劇,像《鐵道游擊隊》《野火春風斗古城》《小兵張嘎》等。邢野頓時為這事感到歡欣鼓舞,于是讓兒子代表他與這個公司簽訂了合同。此后,邢野就閑不住了,每天都在殫精竭慮改寫劇本,他說現在文藝創作的各種束縛少多了,我要調動起戰爭年代所有的生活積累,好好充實、豐富我的原作,老有所為啊!多年沒有失眠癥的他,由于大腦異常興奮,經常出現失眠了。邢野原來就患有高血壓,甚至還發生過腦血栓,這么忙碌起來身體難免支持不住,終于在一天中午發生中風,從此不能行走、說話,只能全癱在床。兩年多后,2004年8月16日邢野的生命走到了盡頭,那部遺存在世的老電影成為他一生的光榮標志。
本文為《黨史博采》原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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