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分散到協同：全球碳市場聯盟啟動如何重塑零碳園區

2025年11月，在巴西貝倫舉行的《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第三十次締約方大會（COP30）期間，中國、歐盟、巴西共同發起建立“碳排放權交易市場開放聯盟”。

2026年5月7日，聯盟第一屆高層會議在意大利佛羅倫薩舉行，中國、巴西、歐盟作為聯盟發起方共同簽署《碳排放權交易市場開放聯盟工作大綱》，明確了聯盟目標、工作范圍、治理架構和決策機制等內容，并同意德國和新西蘭加入聯盟，標志著聯盟從倡議階段邁向實質建設階段。

同一時期，我國零碳園區建設進入全面加速期。2025年7月，國家發展改革委、工業和信息化部、國家能源局聯合印發發改環資〔2025〕910號文件，正式開啟國家級零碳園區申報與建設；2026年以來，青海、甘肅、吉林、貴州、山西大同等省份密集出臺省級零碳園區建設方案。在這一背景下，“碳排放權交易市場開放聯盟”的成立，不僅對全球碳定價治理產生深遠影響，也將從制度標準、市場機制、碳資產管理等多個維度深刻影響我國零碳園區的發展路徑。

聯盟成立的核心意義

推動全球碳市場從“各自為政”走向“協同互通”

當前，全球范圍內共有約80種碳定價工具，包括37個碳排放權交易體系和43個碳稅，各碳定價工具采用獨立的治理體系、碳核算與MRV體系（監測、報告、核查），交易履約方式和碳信用抵消要求存在巨大差異，嚴重阻礙了碳市場的協同發展。碳價的顯著差異、數據透明度與主權的沖突、碳信用質量的參差不齊，共同構成了全球碳市場“碎片化”的格局，甚至可能引發監管套利與“虛假減排”風險，削弱高標準市場的環境公信力。

碳排放權交易市場開放聯盟的核心目標，正是打破這一困局。聯盟旨在建立一個跨國合作框架，協調各國碳定價機制、排放交易體系及相關政策，實現“互通、透明與可信”的全球合規碳市場網絡。具體而言，聯盟將圍繞建立更加穩健的MRV體系、推動統一和可信的碳核算方法學、探索高完整性抵消機制的合理使用、加強各國碳定價政策協調、提升全球碳市場運行效率與透明度等五大重點領域展開合作。

聯盟的成立將在全球范圍內推動碳市場從“分散運行”向“協同互通”邁進，一方面有助于打破不同地區碳市場之間的制度壁壘，提升碳定價機制的流動性和協同統一性；另一方面能夠加速新興市場碳交易體系的能力建設，促進國際資本進入更多低碳項目領域。

中國從碳市場“國內建設者”邁向“國際規則參與者”

中國已建成全球覆蓋排放量最大的全國碳市場。截至2025年7月底，全國碳市場配額累計成交量6.8億噸、成交額超467億元，碳價自48元/噸開市逐步上漲，最高超100元/噸。2025年全年，全國碳市場成交量達2.35億噸，同比增長24.36%；納入配額管理的重點排放單位共計3378家，覆蓋排放量約80億噸，占全國排放總量的60%以上。

生態環境部副部長李高在聯盟第一屆高層會議上表示，中國正加快推進建設“更加有效、更有活力、更具國際影響力的碳市場”，愿同國際社會分享綠色低碳發展和碳市場建設實踐，將聯盟打造成開放包容、務實高效的國際碳市場合作平臺。

參與并推動聯盟建設，意味著中國碳市場正在從“國內建設者”角色向“國際規則參與者”角色邁進。在聯盟架構中，巴西擔任前兩年主席國，中國與歐盟委員會擔任聯合主席，中國在聯盟下一階段建設中將扮演更加重要的角色。2026年9月，中國碳市場大會將在湖北武漢舉行，屆時有望通過聯盟的具體工作計劃。這一進程不僅提升了中國在國際碳定價治理中的話語權，也為中國碳市場的制度、方法學和數據體系與國際接軌創造了重要契機。

構建應對CBAM時代的全球碳定價新秩序

隨著歐盟碳邊境調節機制（CBAM）的推進，出口企業面臨越來越高的碳成本要求。CBAM要求進口產品申報其隱含碳排放量，若出口國碳市場碳價較低或核算標準不被認可，出口企業將被迫支付額外的碳邊境調節費用。

在此背景下，聯盟的成立為全球碳定價協調提供了新的制度框架。通過推動MRV體系和碳核算方法學的趨同，聯盟有望為未來碳市場的互認與互聯奠定基礎。雖然當前聯盟尚未提出市場直接互聯，但若核算標準和MRV體系逐步統一，不同國家碳市場之間的互認、連接乃至跨境交易將具備基礎條件。這一進程將在很大程度上影響全球貿易競爭格局，對于深度參與國際貿易的中國制造業和產業園區而言，意義尤為重大。

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的“橋接合作”新模式

聯盟首批成員包括中國、歐盟、英國、加拿大、智利、亞美尼亞、贊比亞、法國、墨西哥、德國等11個經濟體，既涵蓋傳統碳市場強者，也涵蓋新興市場代表。中央財經大學綠色金融國際研究院首席經濟學家劉鋒指出，聯盟參與方呈現鮮明特征：歐盟在碳治理領域起步早、經驗豐富；中國憑借自主轉型成果在碳市場建設方面初見成效；巴西等發展中國家則面臨治理資金短缺的現實困境，這幾方的合作和經驗交流很有價值。這一組合體現出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在碳市場治理上的“橋接合作”趨勢，也將為新興市場帶來更多氣候資金支持。

聯盟成立對我國零碳園區發展的影響

零碳園區作為我國實現“雙碳”目標的重要落地載體，其建設涉及能源供給綠色轉型、產業低碳化改造、碳排放核算管理、碳抵消機制運用等多個維度。碳排放權交易市場開放聯盟的成立，將從以下五個方面深刻影響我國零碳園區的發展路徑。

碳核算方法學的國際趨同，倒逼零碳園區標準化升級

零碳園區的核心前提是精準的碳排放核算。2025年9月，中電聯發布《零碳園區碳核算技術規范》和《零碳園區評價規范》，前者系統規定了零碳園區碳核算的基本要求、范圍與邊界、方法及數據來源，其創新之處在于考慮電力系統碳排放動態特性，鼓勵根據并網位置及變化排放因子進行電碳協同響應、動態計量電力間接排放量。

碳排放權交易市場開放聯盟將“推動統一和可信的碳核算方法學”作為核心合作領域之一。這意味著，隨著聯盟推動全球碳核算標準的趨同，我國零碳園區的核算方法論將面臨與國際接軌的要求。一方面，這對園區的碳管理能力提出了更高標準——園區不僅需要滿足國內的核算規范，還需關注國際核算規則的演進趨勢。另一方面，核算方法的國際接軌也為我國零碳園區的碳減排成果獲得國際認可創造了條件。例如，2025年12月國家更新了電力二氧化碳排放因子后，部分園區的核算數據發生顯著變化——以廣東為例，省級因子從2022年的0.5668噸CO?/MWh下降至2023年的0.4419噸CO?/MWh，降幅超過22%。排放因子的動態更新與國際趨同，將成為零碳園區碳管理的常態化要求。

CCER等碳信用機制的國際互認，拓寬零碳園區碳抵消路徑

實現“零碳”并非不排放二氧化碳，而是實現“凈零排放”，即通過碳清除或碳抵消使人為排放與清除達成平衡。目前，通過碳信用抵銷是我國零碳園區實現“零碳”目標的最主要手段。

CCER（中國核證自愿減排量）的抵消場景主要包括三類：全國碳市場及地方試點碳市場配額清繳、大型活動碳中和及零碳試點示范、國際航空減排機制（CORSIA）。2025年，CCER市場進入常態化交易階段，全年成交量884.41萬噸、成交額6.26億元。

碳排放權交易市場開放聯盟將“探索高完整性抵消機制的合理使用”作為合作重點，這意味著CCER等碳信用機制有望逐步獲得國際互認。對于零碳園區而言，這一方向具有多重意義：

其一，CCER的國際互認將提升園區碳抵消行為的國際公信力，使園區在應對歐盟CBAM等國際貿易碳壁壘時更具主動權。江西等地已在探索零碳園區建設中引入CCER抵銷機制，并明確抵銷規則。

其二，聯盟推動的高誠信碳信用標準，將倒逼CCER方法學體系進一步優化。據專家觀察，CCER將不再局限于為碳排放配額清繳提供補充，而是成為撬動全社會廣泛參與深度減排的重要杠桿，在培育新質生產力、助力實現“雙碳”目標等方面發揮關鍵性支撐作用。

需要注意的是，在零碳園區申報過程中，碳核算和碳抵消應嚴格區分。根據發改環資〔2025〕910號文件附件4的明確規定，CCER不能直接減少核算體系中范圍一或范圍二的排放量，必須單獨列示。園區在操作層面應避免將CCER當作“減碳工具”使用，而應將其定位為碳抵消手段，確保核算與抵消兩個環節的邏輯清晰、數據可信。

全國碳市場擴圍與國際接軌同步推進，園區內控排企業碳資產管理需求凸顯

2025年，全國碳市場完成首次擴圍，鋼鐵、水泥、鋁冶煉三個行業被納入。擴容后全國碳市場覆蓋排放量增加約30億噸，總量達80億噸，占全國排放總量的比例提高至60%以上；納入配額管理的重點排放單位共計3378家。2026年，上述三個行業首次進入實際履約年份，部分企業已有配額缺口，需在碳市場購買配額以完成履約。

與此同時，生態環境部已于2026年3月啟動全國碳排放權交易市場繼續擴大行業覆蓋范圍專項研究，下一步將納入化工、石化、民航、造紙等行業，八個行業合計將覆蓋中國溫室氣體排放量的80%左右。根據頂層設計規劃，到2027年，全國碳排放權交易市場基本覆蓋工業領域主要排放行業；到2030年，基本建成以配額總量控制為基礎、免費和有償分配相結合的全國碳排放權交易市場。

全國碳市場的持續擴圍，使得大量園區內企業被納入強制碳配額管理。零碳園區內的控排企業面臨著雙重壓力：一方面要通過技術改造和能源轉型降低碳排放強度，滿足日益收緊的配額分配基準；另一方面需要建立專業的碳資產管理能力，在碳市場中進行配額買賣、風險對沖和履約優化。

在此背景下，碳排放權交易市場開放聯盟所推動的碳市場國際規則趨同和交易機制協調，將對園區內控排企業的碳資產管理策略產生直接影響：一是碳定價信號的國際聯動將使企業更好地預判碳價走勢，制定合理的履約策略；二是MRV體系的趨同有助于降低企業在不同碳市場體系下運營的合規成本；三是碳信用機制的國際互認可能為企業提供更多的減排路徑選擇。

“綠電+碳市場”協同機制加速成型，推動零碳園區綠電價值重估

零碳園區的核心特征之一是能源供給的高度綠色化。根據國家要求，零碳園區應加強園區及周邊可再生能源開發利用，因地制宜發展綠電直連、增量配電網、智能微電網等綠色電力直接供應模式，持續提高園區綠色電力占比。

然而，綠電的環境價值如何在碳市場中合理體現，一直是一個制度性難題。碳排放權交易市場開放聯盟推動的全球碳定價協調，將從國際層面推動綠電消費與碳排放核算之間的聯動機制建設。中電聯發布的《零碳園區碳核算技術規范》已在此方向上邁出重要一步，明確鼓勵根據電網的分時分區電力動態排放因子進行電碳協同響應，打破了傳統核算規范中“一刀切”的局限。

聯盟框架下的規則趨同，將進一步推動“綠證—碳配額—CCER”之間的協同銜接。在零碳園區層面，這意味著園區通過綠電直供、分布式光伏等方式實現的電力碳排放降低，能夠在碳核算和碳市場中獲得更精確的反映和更合理的價值認定。這一邏輯的打通，將大幅提升零碳園區綠電投入的經濟性，推動園區從“被動減排”轉向“主動創值”。

CBAM應對與綠色貿易競爭力的提升

歐盟CBAM已于過渡期推進實施，對鋼鐵、水泥、鋁、化肥、電力、氫等六大類進口產品征收碳邊境調節費用。2026年，全國碳市場已納入鋼鐵、水泥、鋁冶煉行業，這三個行業恰好也是CBAM覆蓋的重點行業。零碳園區內的相關出口企業在面臨CBAM合規要求時，其碳成本與所在國碳市場制度和碳價的國際認可度密切相關。

碳排放權交易市場開放聯盟的成立，為應對CBAM提供了制度層面的戰略契機。聯盟推動的碳核算方法學統一和碳市場透明度提升，有助于增強中國碳市場在國際社會中的公信力和認可度。一旦中國碳市場的核算標準和碳價水平獲得更廣泛的國際認可，零碳園區內出口企業的CBAM合規成本有望顯著降低。

更深層次來看，零碳園區本身就是應對綠色貿易壁壘的“前沿陣地”。通過能源綠色化、產業低碳化和管理數字化的綜合措施，零碳園區能夠為入駐企業提供先天性的碳競爭優勢——更低的碳排放強度意味著更少的碳配額需求和CBAM費用。聯盟推動的全球碳定價協調，將進一步放大這一競爭優勢，使零碳園區成為中國在CBAM時代參與全球綠色貿易競爭的重要戰略支點。

小結

碳排放權交易市場開放聯盟正在從倡議走向實質性建設。2026年9月，聯盟下一次重要會議將在中國武漢舉行，屆時預計通過具體工作計劃。中方在聯盟中擔任聯合主席國，必將推動聯盟在MRV體系建設、碳核算方法學協調、碳信用標準互認等方面取得更多實質性進展。

對于我國零碳園區建設而言，建議從以下方面前瞻布局：一是加快推動園區碳核算與國際標準接軌，密切關注聯盟框架下核算方法學的演進方向；二是積極布局CCER項目開發和碳資產管理能力建設，為碳信用國際互認做好準備；三是充分利用綠電直供、源網荷儲一體化等機制降低園區碳排放強度，形成綠色制造的競爭力護城河；四是關注CBAM等國際貿易碳壁壘的政策動態，將零碳園區打造為出口企業綠色競爭力提升的戰略載體。

全國碳市場持續擴圍、零碳園區全面鋪開、碳市場國際聯盟實質性推進，三重動力疊加之下，中國零碳園區正處于從試點探索邁向規模化推廣的關鍵窗口期。碳排放權交易市場開放聯盟所構建的制度性基礎設施，將為這一進程提供重要的國際規則支撐和市場機制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