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鐵開花的地方

蔣 巍

新技術帶來的社會巨變之一，就是靜。

藍天白云的靜，青山綠水的靜，高樓林立的靜，數(shù)字經(jīng)濟的靜，還有高鐵列車飛馳而過留下的靜……靜，其實是人和大自然和諧相處的“詩意的棲居”，是人類心靈和文明進步的結晶，如同清晨搖曳在草尖上的一滴露珠，夜色中親吻童床的一縷月光。

不過，靜也常常伴隨著連綿的回憶，甚至能聽到“于無聲處聽驚雷”的回聲。當我回到家鄉(xiāng)哈爾濱，再次走進“三大動力”“哈飛”等一些大國企、老廠址，心中驀然升騰起一種前所未有的激動，那就是靜。靜中有生機勃勃，有今昔巨變，有氣象萬千，連接著曾經(jīng)的過去和煥然一新的今天，仿佛一切都在眼前。歷史的音容笑貌還在，上書大紅字“閑人免進”的老麻布門簾子還在，掛在門廳的當年老勞模、老工匠的光榮榜還在。曾經(jīng)，那些在空中縱橫交錯的索道、懸空高架的天車，還有墻邊一排排佇立的工裝柜，都已凝然不動，與當年的汗跡、青春的呼吼一起定格。看看貼滿決心書的老墻報，仿佛激情還在，血汗還在，師傅還在!那時作為記者，我常來“三大動力”采訪，被很多大國工匠、英雄模范深深感動過。我記住了工人兄弟們汗?jié)竦哪樚拧ЮO的雙手，倘若有徒弟沒能及時完成任務，那就怒氣沖天給徒弟一腳，甚至吼一聲“滾崽子!”可每逢年節(jié)，老師傅總會把徒弟叫到家里，老伴便把熱氣騰騰的東北“四大燉”端上炕桌——那時都憑票供應——當然少不了亮晶晶的大拉皮兒和小蔥蘸大醬。或許還能給徒弟介紹一位嬌羞的鄰家女孩，也不是稀奇事。

曾經(jīng)老工業(yè)基地的鋼鐵漢子，在機聲隆隆、哨響震天的車間里，在通往全國各地的鐵道線上，留下驕傲的微笑和一身油污的身影。他們把送往遠方的新設備、新工件擦得雪亮，光可鑒人。我曾見到一位老工人因任務緊急，用砂紙打磨近兩米高的新機件，一雙線手套鮮血淋漓。當這臺巨大的機械發(fā)動起來以后，工人笑著指給我看：雖然機聲隆隆，一枚立在上面的硬幣卻紋絲不動，穩(wěn)如泰山，這就是當年老工匠的手藝!

如今，隨著新時代、新技術、新生活的到來，哈爾濱的“三大動力”進行了大規(guī)模的升級換代改造。一些老廠房變成宏大的紀念館，很多曾經(jīng)披紅掛彩的“第一臺”“第一件”成為珍貴展品，被送進國家級博物館。那么宏偉壯闊的廠門前，涌來的不再是自行車的大潮，而變成私家車的廣場。廠區(qū)進進出出的年輕人，肩上不再挎著沉甸甸的工具袋，而是時尚的電腦包。許多高新企業(yè)、摩天大廈、綠色家園，如森林般拔地而起，姑娘們纖指一動，鍵盤上便有千軍萬馬呼嘯而過；小伙子一聲“OK”，流水線上的“中國制造”“中國創(chuàng)造”便涌向五洲四海。曾經(jīng)只有鋼鐵之色的“動力之鄉(xiāng)”，仿佛一夜之間變成琳瑯滿目的“工業(yè)花園”，賓館、商場、超市、飯館、花店、網(wǎng)吧應有盡有。漫步在這片新的鋼鐵世界，白云與天窗熠熠生輝，吊車與鋼件凌空共舞，沖天焊花與萬家燈火競相綻放，全然是現(xiàn)代化、數(shù)字化、機器人的風景線了!

確實，隨著數(shù)字經(jīng)濟的勃然興起，“三大動力”有一些老企業(yè)生銹了，老技術廢棄了，那些車間、管道、天車、鋼架，老掉牙了。然而我激動地發(fā)現(xiàn)，這里的主人依然無比地珍愛它們、敬重它們，所有的銹跡，都珍存著歲月的榮光。走進廠區(qū)舊址，那些已有裂縫的玻璃窗，露出水泥地的車間路，縱橫交錯的機油管道，依然是幾十年前的原樣原色。尤其經(jīng)過一排排已然空蕩蕩的藍色工具箱，想起當年老師傅把鑰匙鄭重交給接班的徒弟，留下一聲聲情真意切的叮嚀，我的眼睛不禁濕潤了。語言在這里已無法落地，一切都是鋼鐵的回響，凝聚著、閃耀著、銘記著“三大動力”的光榮與夢想、血汗與忠誠!

是啊，有誰能忘記自己的火熱青春和英雄歲月呢？也因此，這里的主人翁把自己的心血汗水，甚至幾代人留下的銹跡都精心保存下來。歷經(jīng)多年，一個古老而又清新的奇跡出現(xiàn)了：門前廣場筑起銅墻鐵壁般的工人群雕，廠區(qū)蜿蜒著老工人常來懷舊的小橋流水，老車間、老機床上掛起當年在這里奮斗過的老勞模照片。仿佛鋼鐵就是他們怒放的青春，管道就是他們奔流的激情，電光石火就是他們閃耀的智慧，一切都連接著過去、現(xiàn)在和未來。

進入日新月異的新時代，一個個來自海內(nèi)外的新項目、新廠房在“三大動力”落地生根，數(shù)字經(jīng)濟、冰雪經(jīng)濟、生物經(jīng)濟、綠色經(jīng)濟，擎舉起一個個新的科學高地。東北人還是他們不變的火辣性格：他們天生是敢想敢干的硬骨頭，認準的道理決不回頭；他們做事只想成功卻不在乎失敗，在哪里跌倒了，就在哪里爬起來再干。時至今日的哈爾濱，鋼鐵仍在奔流，焊槍仍在呼嘯，大國工匠和年輕一代正全力奮進氣勢如虹的新時代。有人說“哈爾濱寂寞了”，不，他們并沒有寂寞，更沒有沉默!他們堅實而篤定的進軍仍在繼續(xù)，他們不斷推出的“中國制造”“中國創(chuàng)造”仍在走向全國和世界。他們?nèi)允钱敶袊掠趭^進的“三大動力”，仍要創(chuàng)造屬于他們的光榮!

《 人民日報 》( 2026年05月20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