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鐘,深圳南山區大疆總部的樓里出現了一幕怪景象。部門主管拎著包先走,邊走邊喊"下班啦下班啦";幾分鐘后,大主管又來轉一圈,逮著還沒走的人就問一句"有什么事是現在一定要做的嗎";九點之后,HR開始"掃雷",從樓上到樓下挨個把人往外趕。
這場"不準加班"運動從2025年2月27日開始,深圳總部的人力資源部門每晚9點逐層清場,確保員工按時離開,而上海總部則在9點準時熄燈。有員工調侃,這輩子還是頭一回體會到"被公司趕出來"的感覺。
這一幕,放在六十多年前的松遼平原上,大概是無論如何想象不到的。那時候的工人,巴不得多在井場上待一會兒,巴不得多打一米的進尺。同樣是中國人,同樣是干活,怎么短短幾十年,大家對"加班"兩個字的態度,就調了個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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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2025年到2026年這兩年最讓上班族解氣的事,"趕人下班"絕對算一樁。
大疆開了個頭,跟風的不是別人,正是這些年以"卷"聞名的大廠。3月上旬,三家中國公司因為員工下班時間在社交平臺引發討論——大疆"強員工9點下班",美的"被曝強制18點20下班",海爾"加班必須提前一周審批"。
海爾內部發布全面落實雙休制的通知,所有部門(包括研發、市場等)實行雙休,周六不準來公司,食堂也不提供飯食,特殊情況需要加班的,必須提前一周審批,工作日加班不得超過3小時/天。一向以"狼性"標簽出現在新聞里的聯想,也在3月12日晚上公開站出來表態反對996。
為什么這些企業突然集體"良心發現"?背后其實是國家層面的大動作。2024年7月,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首次提到防止"內卷式"競爭;2024年12月,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提出綜合整治"內卷式"競爭;如今,綜合整治"內卷式"競爭已經被寫入政府工作報告。一句話,反內卷不是企業賣人情,而是國家定下來的大方向。
進入2026年,這股風越刮越大。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將"深入整治'內卷式'競爭"列為2026年經濟工作的重點任務之一。今年全國兩會上,政府工作報告進一步明確"深入整治'內卷式'競爭"。"內卷"一詞,正從行業現象走向治理中心,治理力度持續加大。說白了,從"綜合整治"到"深入整治",兩個字的差別,就是力度上了一個臺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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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動作傳到老百姓身邊,最直觀的感受就是——單位里的燈,開始按點熄了。有大疆員工在網上發帖說,第一次九點準時下班那天,地鐵站烏泱泱全是人,大家臉上的表情有點懵,也有點想笑。那種被生活"還回來一點"的滋味,只有擠過晚高峰加班大軍的人才懂。
但話說回來,這事到底值不值得高興?也有不少網友潑冷水,吐槽"九點下班還要被夸","什么時候六點下班才算正常"。這話糙理不糙。說明大家心里那桿秤已經支起來了:休息權不是恩賜,是法律白紙黑字寫著的。
把鏡頭切到1960年5月的黑龍江大同鎮(今大慶)。
那天,井隊的鉆桿已經鉆到了七百米深,誰也沒料到一場井噴突然爆發。高壓油氣夾著泥漿沖天而起,噴出地面足有二十多米高。圍在井臺周圍的工人都嚇懵了——再這么噴下去,整口井就報廢了,附近幾個井隊的設備也保不住。按當時的操作規程,應該往泥漿里加重晶石粉壓住井噴,可工地上根本沒有重晶石粉,唯一能用的只有水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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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泥倒進泥漿池里,沉底,攪不開。
就在所有人干瞪眼的時候,腿上還打著石膏、拄著雙拐的隊長扔掉拐杖,"撲通"一聲跳進了齊腰深的泥漿池。他用自己的身體當攪拌機,硬是在池子里趟來趟去攪了三個多小時。這位隊長被含有多種化學藥劑、燒堿的泥漿燒出了血泡,那條傷腿也變得血肉模糊。最終,井噴被壓住了。
這位隊長,就是后來被全國人民叫了幾十年的"鐵人"王進喜。
故事講到這兒,很多年輕人會下意識地問一句:圖啥呢?
要回答這個問題,得把時針往前再撥一年。1959年國慶,王進喜以全國勞模身份進京觀禮。他在北京街頭看見一件讓他流淚的事——公共汽車頂上背著個大氣包。那時候中國缺油,汽油不夠燒,公交車只能燒煤氣,氣包壓在車頂上一晃一晃。這個西北漢子蹲在馬路邊,眼淚止不住地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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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玉門油田,王進喜把這件事講給工友們聽。沒多久,大慶發現大油田的消息傳來,他第一時間報名上會戰。那一年,他三十七歲。
那是怎樣的一群人?4萬多會戰職工沒有住房,只能住在馬廄、地窨子里,有的甚至露宿荒原。東北的冬天零下三十多度,鉆機搬不動,他們就一百多號人拉著繩子人拉肩扛;缺水開不了鉆,他們就用臉盆去附近水泡子里端水,一天一夜端水50多噸。
王進喜留下過一句話,樸素到讓人鼻子發酸——"主人不干長工活"。他還有一句更出名的:"寧可少活二十年,拼命也要拿下大油田。"這話在今天聽著像口號,可放在當時的語境里,是真心話。
為什么是真心話?因為他們心里清楚自己在為誰干活。井下打出的每一噸原油,最終都變成了國家工業的血液,變成了新中國挺直腰板的底氣。1963年12月26日,《人民日報》發布消息:中國人民使用"洋油"的時代,即將一去不復返。這句話登在頭版的時候,大慶油田的工人們圍著報紙看了又看,有人哭,有人笑。
那種感覺,今天蜷縮在格子間里趕PPT的年輕人,恐怕很難復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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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是出大力流大汗,鐵人那代人樂意干,今天的年輕人卻拼命想躲,原因到底在哪里?
最關鍵的一點,是"為誰干"的答案變了。
在大慶會戰那個年代,工人是國家的主人。井下采出來的油賣了錢,用來修學校、建工廠、研制"兩彈一星",每一分錢都看得見摸得著地變成了集體的福利。工人雖然苦,但身份上是"主人翁",社會上是"老大哥",工資條上的數字雖然不高,可全國人民都念著他們的好。這種榮譽感,是再多加班費都換不來的精神食糧。
而今天的996,是另一碼事。2019年,阿里巴巴創始人馬云在公司內部交流并在社交媒體上發表了"996是福報"的言論,稱年輕人應該珍惜能"996"的機會。這話一出,輿論炸鍋。員工心里都門兒清——拼了命加班創造的利潤,絕大部分進了股東和高管的口袋,自己分到的只是不成比例的一小塊。一邊是熬禿了頭、累垮了身子,一邊是看著老板財富榜單蹭蹭往上漲,擱誰心里都不平衡。
第二個變化,是身體真的扛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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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聯網公司里,年輕員工連續加班猝死的新聞每隔一段時間就來一次。每一次都揪著公眾的心,每一次也都在提醒大家:人不是機器,發動機連續運轉都得熄火保養,何況是血肉之軀。
第三個變化,是社會對"奮斗"的定義不一樣了。
王進喜那代工人面對的是國家積貧積弱、隨時可能挨打的處境。多打一口井,多采一噸油,關系到的是民族能不能站起來。今天的年輕人面對的是另一種處境——國家整體上已經強大了,物質上不再是吃了上頓沒下頓,他們有更多元的選擇,也有底氣追求"工作之外還得是人"的生活。
這種訴求不是矯情。受過良好教育的年輕一代,希望自己的勞動有意義、有尊嚴、有回報,希望下班之后能陪父母吃頓飯、能給孩子講個故事、能有點自己的興趣愛好。這些樸素的愿望,擱哪個時代都不過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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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個變化,是國家開始真心實意為勞動者撐腰。
2021年,最高法和人社部聯合發布超時加班典型案例,明確指出996嚴重違法。到了今天,從立法到執法,節奏一步比一步緊。2026年全國人大年度立法計劃中,今年新增法律中,有三部可能和反內卷密切相關的:修改招標投標法、政府采購法、價格法。
2026年1月7日,工信部等四部門聯合召開動力和儲能電池行業座談會,劍指行業盲目建設、低價競爭等非理性行為。一樁樁、一件件,都在告訴企業:靠壓榨員工卷價格的老路,走不通了。
不過話說回來,反對996不等于鼓吹"躺平"。
中國能從一個"汽車頂上背氣包"的國家,走到今天高鐵、5G、新能源汽車全球領跑,靠的還是一代又一代人扎扎實實的奮斗。大慶油田的鉆機從來沒停過,大慶油田累計生產原油已突破25億噸,仍然發揮著能源安全頂梁柱作用。在邊防線上,在抗洪救災的堤壩上,在抗疫的隔離病房里,在芯片實驗室的燈光下,依然有無數人在沒日沒夜地拼。他們的拼,和鐵人那代人是一脈相承的——心里裝著比小家更大的東西。
變化的不是奮斗精神本身,而是奮斗的語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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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法合理的加班,有償有尊嚴的付出,能換來個人成長和家庭幸福的努力,老百姓從來不抵觸。被抵觸的,是那種把人當耗材的"偽奮斗"——干到吐血卻看不到希望,加班成了表演,拼命成了內耗,最終把自己的健康和家庭都搭進去,給某些人的財報添一行漂亮數據。
這兩種"拼",本質上是兩碼事。年輕人拒絕的,是后一種。
從大慶荒原上的泥漿池,到深圳總部樓里HR趕人下班的腳步,時代翻過了好幾頁,但有些東西始終沒變——勞動者期待自己的汗水被尊重,期待付出能換來體面的生活,期待自己不只是某臺機器上隨時可被替換的零件。
鐵人那代人用命換來了國家的能源安全,今天的反內卷浪潮,則是在為勞動者本身的安全和尊嚴立規矩。這兩件事看起來不一樣,骨子里卻是一回事——都是為了讓中國人活得更有底氣、更有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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