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走的那天,沒有任何預兆。它就趴在那里,在它最喜歡的毯子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它的身體已經冷了。他一整天都沒有聯系我,我有點擔心,我打電話給他的時候,聽到他在電話那頭哭,我的心一下子縮緊了,不是因為貓,是因為他。我從來沒有聽過他那樣哭。那種哭聲讓我意識到:他是一個比我想象中更脆弱的人,而我不在他身邊。
春節,蘇弛回了老家,柳曉一個人留在上海。
他不是沒有家可回,他可以坐高鐵回去,三個多小時就到了。他的父母還住在老地方,房間也還給他留著,床單被罩甚至還是他上大學之前的那套。他媽會做紅燒肉,他爸會在飯桌上沉默地喝酒,然后在第三杯之后開始問那些他不想回答的問題。
這些問題像一套標準化的質檢流程,而他是那個永遠通不過的產品。
所以他選擇一個人在上海過年。
Sada 陪著他。
貓已經跟了他兩年多了。從華亭路的一室戶到浦東的小兩室再到南站的新家,搬了兩次家。每次搬家他最擔心的就是貓,他在網上查過,貓對環境的變化很敏感,頻繁更換領地會讓它們焦慮。但 Sada 應得比他想的好得多,雖然一開始也會緊張,會躲起來,讓他找半天,但是過不了幾天就熟悉環境開始尋找讓自己滿意的位置了,然后盤踞下來,仿佛它一直住在這里。
貓是這樣的。只要有食物,有溫暖的角落,有熟悉的氣味,它就能在任何地方活下去。它不需要確認這個地方屬不屬于它,它只需要確認這個地方夠不夠暖。
蘇弛走之前把冰箱塞得滿滿當當,還在廚房墻上貼了張紙條,列著速凍水餃和各種半成品的加熱方法。柳曉說你把我當什么了,蘇弛說把你當一個沒有我就會餓死的人。
大年三十的晚上,柳曉煮了一鍋速凍水餃,吃了一半,覺得沒什么胃口。電視里在放春晚,主持人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Sada 趴在他腳邊,偶爾抬起頭看他一眼。
他把一小塊餃子餡放在手心里,伸到貓的嘴邊。Sada 嗅了嗅,伸出舌頭卷走了,咀嚼了兩下,又抬頭看著他,金色的眼睛在客廳的燈光里閃了一下。
"就你陪我。"柳曉說。
Sada 盯著他,“妙啊”地叫了一聲,然后跳上沙發對面柳曉放相機的暑假上,像一個衛士一樣看著他。
過年時候,外面只有便利店還開著,他出去買了兩袋速凍水餃,幾包薯片,還有Sada最愛吃的罐頭和火腿腸。回來的時候打開門,它依然像往常一樣坐在門口等著他。
"餓了?"
貓發出一聲短促的叫聲,伸出雙爪在他的褲子上磨了磨,伸了個懶腰,然后跳上桌子等他準備食物。柳曉把貓罐頭簡單加熱了一下,蹲在旁邊看它吃。貓吃東西的時候很專注,腦袋一頓一頓的,發出細碎的咀嚼聲。
這個聲音讓他覺得安心,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陪伴,不需要語言,不需要回應,只需要那個聲音在。
初四早上。
柳曉是被冷醒的,被子不知道什么時候被蹬到了地上,他翻了個身,習慣性地伸出手在枕頭旁邊摸了摸。
手摸到的地方是空的。
平時這個時候 Sada 已經在他枕頭邊了,柳曉在半夢半醒之間叫了一聲它的名字,期待它會像往常一樣跳上床來舔他。
可是沒有回應。
他又叫了一聲,聲音大了一些。
還是沒有。
睡意在那一刻褪去了,他忽然清醒了,他猛地坐起來,光著腳踩在地板上,地板冰得他打了個哆嗦。
房間里到處都沒有它的身影。
他走到陽臺。
陽臺的門虛掩著,Sada 喜歡在陽臺上看外面的世界,所以陽臺的門從來都不會關,陽臺上有一個軟墊子,專門給它用來曬太陽。
它就在那里。
趴在陽臺角落的那個墊子上,姿勢像平時睡覺一樣,四肢收在身體下面,腦袋擱在前爪上,尾巴繞過來搭在鼻子旁邊。
柳曉蹲下來。
" Sada?"
他的聲音在陽臺上回蕩了一下,被外面的風吹散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頭。
冰的,徹底的,沒有余溫的冷。
它的眼睛閉著,嘴巴微微張開,露出一點點牙齒的邊緣。像是嘆了最后一口氣,然后忘了把嘴合上。
柳曉把手收回來。
他的身體忍不住的開始顫抖,他開始感到害怕。
沒有任何預兆,什么都沒有,它走得像關燈一樣干脆,亮著,亮著,然后滅了。
他一直知道貓在臨死的時候會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它們不想被看到最后的樣子。
它們只會安安靜靜地找到那個屬于自己的角落,把身體蜷好,等待那件事發生。
Sada 選了陽臺上的墊子上,選在了柳曉睡著的時候。
它什么都沒有告訴他。
柳曉忽然感覺大腦被抽空了,瞬間感到暈眩,癱倒在地上。
他低下頭,肩膀開始一抖一抖的。他沒有哭,他只是不敢相信,他多希望這只是自己的一個夢。
風從陽臺的欄桿縫隙里擠進來,發出嗚嗚的聲響。除了風聲以外,窗外沒有任何其他的聲音,春節的早晨,整個小區安靜得像一座空城。
他想起兩年前在第一次遇到它。傍晚下班回來,它從花壇后面走出來,金色的眼睛看著他。沒有流浪貓常見的那種警惕或冷漠,而是一種奇怪的平靜,像是一直在等他,在跟他說"你終于來了"。
他想起蘇弛第一次來上海的時候。推開門, Sada 從冰箱上跳下來,徑直走到蘇弛腳邊,仰頭看了她一眼,然后蹭了她的小腿。蘇弛蹲下來,把貓抱起來,臉埋進它的毛里。貓在她懷里發出呼嚕聲,身體放松成一灘黑色的液體。
"它認定我了。"蘇弛抬頭看他,笑得很高興。
他想起那些深夜他一個人坐在電腦前修照片的時候。Sada 就趴在他身邊的床上,金色的眼睛半睜半閉,偶爾豎起耳朵聽一下不知從哪里傳來的聲響,然后繼續半睡半醒地陪著他。它從來不叫,從來不鬧,從來不在他需要安靜的時候打擾他。
它只是在。
在,就夠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等他抬起頭的時候,太陽已經移了位置,從陽臺的另一側照了過來,光線落在毯子上,落在 Sada 的身上,把黑色的毛照出一層幽微的光澤。
它看起來依然像在睡覺,只是再也不會醒了。
他一整天沒有聯系蘇弛,他小心翼翼的把 Sada 和毯子一起舉起來,放在床上,他不忍心把它放在別的地方。床是它最喜歡待的地方之一,它總是在床上蜷在蘇弛的腳邊,她一邊看電視一邊用腳趾輕輕蹭它的后背,貓就發出那種滿足的呼嚕聲。
柳曉坐在床邊的沙發上,手放在毯子上。毯子已經涼透了,底下的身體硬邦邦的,摸上去不像是貓,像一件瓷器。
傍晚的時候蘇弛先打來了電話。
"怎么一天都沒聯系我?吃飯了沒有?"
她的聲音背后有嘈雜的人聲和碗碟碰撞的聲響,應該是在和家人一起在吃飯。過年的飯局多,她跟他說過的,初一到初五每天都排得滿滿當當。
" Sada 死了。"
他說出來的時候聲音比他以為的要平靜。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什么?"
"它死了,今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它已經……在陽臺上,趴在毯子上,涼了。"
他的聲音在最后幾個字上斷了一下。聽到蘇弛的聲音,他繃緊的神經終于松開了,眼淚在此刻決堤,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你等等。"她說。
他聽到她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么,方言,他聽不太清楚。然后是腳步聲,椅子拖動的聲響,一扇門被推開又關上。背景里的噪音消失了,只剩下她的呼吸聲,她走到了一個單獨的地方。
"你還好嗎?"她的聲音變了。
"我不好。"
他不想假裝,他在這件事上沒有力氣假裝。
"它怎么了?生病了嗎?之前有什么不對的地方嗎?"
"沒有。昨天還好好的,跟平時一模一樣。今天早上就趴在毯子上,涼了。"
她沉默了很久。
"你哭了?"
"嗯。"
"哭吧。"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么似的。
然后她沒有再說話,她只是在那里,電話沒有掛,也沒有催他,她只是安安靜靜地舉著電話,偶爾發出一聲極輕的嗯,偶爾說兩個字我在。
柳曉坐在沙發上,把手機貼在耳朵上,哭了很久。每次他以為自己停了,一個畫面就會毫無征兆地沖上來,Sada 蜷在毯子上的姿勢, Sada 金色的眼睛, Sada 第一次蹭他手指的觸感,然后眼淚又涌出來。
電話那頭始終沒有掛。
哭了不知道多久,他的嗓子沙啞了,眼睛腫得發疼。
"我明天帶它去火化。"他說。
"嗯。"
"……我好想你在這里。"
她沉默了一下。
"我初八回去。"
"嗯。"
"你今晚能睡嗎?"
"不知道。"
"那你打開電視,隨便找個頻道,讓它響著。不要一個人在安靜里待著。"
他照做了。掛了電話之后,他打開電視,調到一個綜藝頻道。彩色的畫面,主持人夸張的笑臉,罐頭笑聲一浪接一浪。
和他無關的熱鬧,和他無關的人間。
他一整夜沒睡,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他不時伸手摸一下毯子,隔著那層薄薄的織物去感受底下的形狀,已經完全僵硬了,連毯子的柔軟都無法中和那種僵硬。
窗外偶爾傳來遠處的鞭炮聲,斷斷續續的,像什么東西在那里不甘心地掙扎。
他想起蘇弛說過的一句話,是什么時候說的?在哪里說的?他想不起來了,但那句話他記得很清楚,她說:"你這個人啊,什么都往心里裝,裝到最后自己都忘了到底裝了什么。"
他低頭看著毯子上那團靜止的形狀。
他裝了什么?裝了一只貓兩年多的陪伴。裝了它金色的眼睛,裝了它跳上冰箱時的姿態,裝了它呼嚕呼嚕的震動從肚皮傳到他的膝蓋上的那種感覺。裝了每一個深夜他回到家,打開門,黑暗里有一雙眼睛在等他的那種安心。
現在那些東西還在,但它們的來源已經消失了。來源一旦消失,那些記憶就變成了孤兒,沒有人認領,沒有地方安放。
第二天一早,他打電話預約了寵物火化的地方。
他把 Sada 從毯子里小心翼翼地抱出來。它的身體已經完全僵了,一直保持著那種蜷縮的狀態,四肢收在身體下面,腦袋微微歪著。他把它放進他的書包里。
貓在書包里看起來更小了。活著的時候它會舒展,會弓背,會把自己拉成一張弓。現在它縮成了一團,比他記憶中的要小得多。
他把書包背在胸前,書包拉鏈沒有完全拉上,留了一條縫。
出門的時候外面很冷,風從樓道的窗戶灌進來,呼呼作響。
火化的地方離他住的地方不遠,到了以后柳曉才發現那地方其實只是一個服務站,收集需要火化的寵物,然后統一送去火化的地方。
接待他的是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表情很平淡,大概每天都在接待這樣的人。
"名字叫什么?"工作人員拿出一張表格。
" Sada 。"
"貓還是狗?"
"貓,黑貓。"
工作人員在表格上填好,然后指了指里面的一個小房間。"把它放在那里就行了。"
柳曉把書包打開,小心地把毯子捧出來。毯子不重,但他的手在抖。他把包裹著 Sada 的毯子放在工作人員指的那個臺子上,臺子是不銹鋼的,反射著頂燈的白光。
他把毯子打開,低頭看了 Sada 最后一眼。
他伸手摘下了 Sada 脖子上的項圈,那是他和蘇弛一起在逛跳蚤市場的時候買的。深紅色的尼龍帶,上面掛著一個小鈴鐺,叮叮當當的。蘇弛挑的,她說這個顏色配黑貓好看。
項圈還帶著一點點貓身上的氣味。
他把項圈攥在手里,對工作人員說:"麻煩了。"
然后他轉身走了出去。
門外,上海二月的風很大。灰白色的天空壓得很低,像一塊要掉下來的天花板。遠處是一片空曠的工地,塔吊佇立著,今天放假沒有開工,整個世界安安靜靜的。
他站在門口,把項圈上的鈴鐺捏在手里。鈴鐺很小,捏在指尖幾乎沒有重量。他晃了晃,鈴鐺發出一聲細微的響動,被風卷走了。
這是柳曉的第一次告別。
他那時候不知道這只是練習。幾個月后,他會看著另一個背影消失在安檢通道的拐角處。
兩次告別有一個共同點:離開的那一方都沒有給他選擇的余地。
它們都比他果斷。它們都不拖泥帶水。
只有他是那個留在原地的人,他永遠都是那個不知道該往哪里走的人。
回家的路上他坐在出租車的后座,把項圈攥在手里。司機從后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到家以后他推開門,屋里空了。
跳上桌子的聲音沒了,指甲在地板上的嗒嗒聲沒了,進食時細碎的咀嚼聲沒了,窩在身邊時那種低頻的,持續的呼嚕聲沒了。
所有那些他以為不重要的聲音,以為只是背景的聲音,全部消失了。
空白回來了。
他站在門口,手里還攥著那個項圈,看著這間他們三個曾經一起住過的房子。兩個人和一只貓,現在貓沒了,人也不在,只剩他一個。
他把項圈放在了茶幾上,鈴鐺碰到桌面時發出一聲很輕的"叮"。
那個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里回響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和它一起消失的還有很多東西,一個完整的家的錯覺,一種"至少還有什么東西等著我"的安慰,以及他在這間屋子里最后的一絲理由。
貓不在了。過幾天蘇弛會回來,但她不會永遠在。
他坐在沙發上,面前的電視還開著,還是昨晚的那個綜藝頻道。主持人換了一批,笑聲還是一樣的。
窗外的鞭炮聲停了。整個世界安安靜靜的,安靜得讓他聽見了自己的心跳。
他低下頭,看著茶幾上那個紅色的項圈和那個小小的鈴鐺。
然后他把手伸過去,用食指撥了一下鈴鐺。
叮。
很輕,很短,然后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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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影》第二十六章:第一次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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