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01的軍事生涯中,主要搭檔就兩位。一位是羅榮桓元帥,集中在東北解放戰場;另一位則是聶榮臻元帥,他們前后三次共事,大部分時間在長征前后。
眾所周知101是一個有鮮明個性,不太好合作的人。林羅在東北取得那么大戰果,平津也拿下了,然而就在四野大軍即將南下之時,101卻私下找到聶帥「動員」他一起干,取代羅帥當政委。
聶帥怎么可能答應這種事呢?他沒有答應,并且拒絕得十分巧妙,他對101說:
你點一下將,要誰我都給,我卻不能去,除非中央有命令。
這個回答之所以妙,妙就妙在「不能」兩個字。不是「不愿」而是「不能」。當時四野已是百萬大軍,哪有說你司令員想讓誰當政委,就讓誰當政委的?聶帥是一句話點到關鍵處。
高水平的拒絕不是讓人感到冒犯,而是拒絕之后,反而讓人受到提醒和教育。
101主動找上門這件事,至少說明他認為聶帥這個老搭檔是能合作的。聶帥女兒聶力將軍在她的書里,提及聶林的配合時用了一句評價:
應該說是相當不錯的。
那究竟怎么個不錯法?要探究這個問題,重要的材料之一是聶帥的回憶錄。
聶帥晚年留有一部完整的回憶錄,其中多處涉及101。雖然受歷史條件所限,大部分記述的是兩人一路以來的分歧,但也能從中看出合作的狀態。
首先,你能感受到他們兩位的風格差異極大,比如我們先看一張照片吧。
這張照片是1932年春天,紅一軍團剛剛重新成立,101當軍團長,聶帥是政委。部隊往東打下了福建漳州,繳獲了幾架飛機,兩人在飛機前合影。可以看到,左邊的101雙手背在后,筆直站立,完全就是出身行伍的模樣,有板有眼也是一板一眼;而聶帥在另一邊,顯然松弛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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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帥其實早就知道101。他是黃埔軍校的教官,101從軍校畢業分配到葉挺獨立團實習,還是聶帥經手的,因此可以說兩人存在師生關系。這次到一軍團工作,聶帥迅速就對這位黃埔四期生有了更深刻的印象:一是「還年輕,世故也比較少一些」,還有就是「 氣盛」。
舉個例子來說,就在這次打下漳州之后,兩人爆發了第一次爭吵。
起因是部隊進城后打土豪、籌錢款,但有的士兵「在101的縱容下」把一些不交錢的土豪弄到街上去拷打,這是違反紅軍政策的。聶帥找到101,提出反對意見。結果101直接就反問一句:我們究竟要不要錢?聶帥的回答也十分堅決,他說:
我們既要錢,又要政治。
這里你可以看到年輕的101,很像在工作中那種直來直去的人。他們來工作不是來交朋友的,極少跟你聊閑篇, 通常唯績效主義至上,并且有著強烈的邊界感,追求獨立的空間,極反感被干涉。
在摸清合作對象的脾氣秉性后,就需要形成一個與之相處的基本態度,否則就沒了章法,要么處處頂牛,要么處處退讓。
101喜歡空間,那就給他空間好了,但這個空間是有前提的。聶帥的基本態度是:
非原則問題,不多爭論;但遇到原則問題,就不能讓步。
顯然,如何對待土豪就是一個原則問題。同時對聶帥而言,在合作初期就適度「亮亮劍」, 也是十分重要的。
聶和林之間雖然不乏爭論,但是你也可以發現另外兩個特點。
其一,聶帥對101的軍事能力,實際上是肯定的。他在回憶錄里,有兩句說得相對比較明確。一句是說101打仗「有股子猛勁,有時候對戰術問題也肯動腦筋」。還有一句就是:
善于組織大部隊伏擊和突然襲擊。
聶帥書里寫了平型關,提到決策打平型關是101親自去察看了地形,看了回來跟指揮部幾位簡短商量了一下就準備在此設伏,效率很高。
其二,就是他們爭論歸爭論,聶帥作為政委,從來沒有把矛盾捅到上面去。 即便爭吵都是面對面的,不搞小動作,也沒打小報告,這是恐怕是聶帥能與101相處下來的一大原因。
譬如長征途中,面對張國燾的「拉攏」,兩人大吵一架,盤子都打翻了,但這都屬于當面鑼、對面鼓的,而且還有見證人,那天的見證人是左權和朱瑞。
就是說,沒有看到聶帥打什么小報告。恰恰相反的是,那個時期經常主動往上面宣泄的人是101。 聶帥說他年輕氣盛,果真如此。
年輕氣盛的一大表現就是蔑視權威,但凡對上面有意見就要講,不管對象是誰,不管可能造成什么后果。
有一件事很著名,就是在四渡赤水之后。那個時候主席已經主導指揮權了,打了不少勝仗。但是呢,部隊相對來說機動迂回多了點,跑遠路,自然也疲憊。
據聶帥的回憶錄記載,101對此怨氣很大,多次埋怨盡是走「弓背路」,應該 「 走弓弦 」、「 走 捷徑」。在四川會理時,101更是突然操起電話致電彭總,說「 現在的指揮不成了,你出來指揮吧」。
101這個電話是當著聶帥的面打的,聶帥脾氣雖然好,但馬上 就發火了,嚴肅地說:
你是什么地位,你怎么可以指揮總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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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劇《長征》截圖
這個話,是聶帥在回憶錄里原原本本記述的。從這里你對101的風格更有體會。
他打仗善于把握機會,機會到位決心下得也快。反之,就會異常謹慎,也不喜歡過多消耗。對于那些需要曲折、需要等待的事,他往往缺乏興趣,或者說沒有耐心。《孫子兵法》里有一句講:
軍爭之難者,以迂為直,以患為利。
這話意思是,打仗最考驗人的地方,就是把迂回走成捷徑,把不利條件轉化為有利條件。但101似乎不太信奉這個,他重眼前,眼前能獲得什么很重要,之前下重手打土豪是如此,后來到陜北也是如此。
他看不上陜北嘛,那時的陜北太荒涼,他主動提出要帶隊伍去陜南打游擊,主席批評了一次,他不死心,1935年12月26日,主席生日這天,依然在一封電報里提:
我還在期待中央批準我打游擊戰爭。
他這幾次「向上吐槽」背后幾乎都有聶帥的勸阻,101的氣盛使得他有點像一匹會隨時會爆沖的馬,聶帥在后面拉,但是拉不住。
他們一個是「高情商」,一個是「低情商」,對同一件事情的反應和做法會截然不同。
1936年紅軍渡黃河東征,參戰部隊有林聶率領的一軍團,還有徐海東和程子華同志率領的第十五軍團。戰斗過程中,十五軍團傷亡比較大,主席就拍電報,讓一軍團在招募的新兵里撥一點給他們。
實際上當時一軍團不滿編,新招募的兵也不多,101的反彈非常大,氣呼呼地把主席的電報一摔,罵了一句:
有鳥的幾個兵!
聶帥其實也不太想調撥兵力,不過他的做法是什么呢?拿著電報,找下面的同志了解情況,而后將「下面的同志反映的困難」寫成報告,呈遞主席請求免予調撥。
當然過后主席對此事 還是 提出了批評,批一軍團有本位主義傾向。在會議上,聶帥對此承擔了責任,做了自我批評。至于101在會議上的表現,聶帥在回憶錄用了四個字:一聲不吭。
此后不久,101調到紅軍大學當校長,聶帥則繼續堅守一軍團。
在即將分手之際,向來寡言少語的101,竟然主動對兩人的合作來了一番總結。他說,我們在一起搞了好幾年,現在要分手了,過去我們之所以發生分歧:
你是從組織上來考慮的,我是從政治上考慮的。
101這個話是什么意思?似乎不是很明確,但似乎還有一點要爭個對錯的意思。聶帥秉持一貫少爭論的方針,對他說,「這些問題扯幾天也扯不清,還是等以后有機會再慢慢扯吧」。
關于兩人分開的場景,聶帥女兒聶力在她的書里有一段更細致的描述,她說:
101要走了,父親仍是有點舍不得......軍政主官鬧點矛盾,爭一爭、吵一吵,拍拍桌子太正常了,父親和101遠遠沒有到合作不下去的地步。
我覺得這段描述恐怕更接近聶帥內心真實的想法,在一起合作那么久,長征都一起走過來,不會沒有一點感情。所以我看到這里,當時就想念一句詩:
口上千般嫌,心中一寸牽。
至此,聶林二位的歷史看似結束了,但又沒有結束,因為歷史是要被書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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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電影《大決戰》中的聶帥形象(右二)
上世紀八十年代,聶帥出版了他的回憶錄,這是建國以來領導人出版的第一部自傳體回憶錄,一時間洛陽紙貴,連耀邦同志都說他看了三遍。回憶錄的尾聲有一章是單獨寫101的,就像開頭所講,受限于當時的歷史條件,這一章主要是寫101在歷史上的錯誤。
據聶力將軍說,回憶錄出版后有些讀者來信說,你聶帥沒有實事求是,101出事了,你就把101說得一無是處。
聶力對此略做了一些解釋,她說,聶帥當時做回憶錄時定下了原則,101的長處分開寫,101的問題集中寫,這就給人造成了一種聶帥盡說101壞話的印象。
事實上,聶帥是很看重他在一軍團的歷史的,也并不避諱101。
在1992年的5月14日,聶帥臨終的那天夜里,在護士照顧了他洗漱之后,他又叫住兩位秘書,問他們:「軍事文選,什么時候出書」。
聶帥所提的書是《聶榮臻軍事文選》,其中有12篇紅軍時期的文電涉及101,有關部門最初不同意收錄。后經過批準收了進去,準備排印。
那天晚上,聶帥特地又問,12篇文電收進去了嗎?秘書答,您放心,全收進去了。聶帥說了一句:
那好。
這是他生前過問的最后一件事。半個多小時后,聶帥在睡夢中安然離去。
參考資料:
聶榮臻回憶錄,人民出版社
山高水長:回憶父親聶榮臻
聶榮臻傳,當代中國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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