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三國演義中三分天下的羅貫中，為何現(xiàn)實中沒有投奔朱元璋而是選擇了張士誠？
1353年初夏，江南的梅雨遲遲不肯停歇，高郵湖畔卻已人聲鼎沸——張士誠在這里扎下大營，旗下招賢榜貼滿棧道，許諾“文士入幕，論功受封”。這條消息很快順風飄進了蘇州的布市，落在一個三十出頭青年的耳中，他便是后來寫出《三國演義》的羅貫中。
元末的江南，絲綢、茶葉與瓷器的船隊在運河上川流不息，街邊書坊里雕版翻飛，文人說書、編戲、刻本，日入可觀。商路的喧鬧和曲藝的清談交織，給才子們提供了謀生與求仕之外的第三條路。但在那個年代，哪一個胸懷抱負的書生不想以布衣之身換來“金榜題名”或“佐世濟民”的機會？羅貫中也不例外。
他的父親經(jīng)營綾羅綢緞，家境優(yōu)渥，原盼兒子繼承鋪面。羅貫中讀過《春秋》《左傳》，又沉迷市井話本、坊間戲曲。傳說他年輕時常去杭州清波門外聽評話，遇到白樸、鄭光祖這批北來的雜劇名家，抄滿一冊冊唱詞，卻對賬本和算盤興致寥寥。家里勸他：“生意最穩(wěn)當。”他只搖頭：“亂世無定，讀書總要有用。”半是倔強，半是浪漫。
恰在此時，黃河決口、疫癘蔓延，朝廷稅賦翻番。北方農(nóng)民揭竿，南方鹽丁也起。張士誠自泰州起事后，三年間奪下蘇州、嘉興，銀庫米倉囤積如山。對一心求用的士人來說，這支坐擁江南經(jīng)濟命脈的隊伍，遠比尚在安徽鏖戰(zhàn)的朱元璋更具吸引力。羅貫中帶著藏書和略策，悄然離開書坊，南下入?yún)牵瑨炫啤吧腺e”之列。
據(jù)《江南紀略》殘卷記，羅初見張士誠，手持卷軸娓娓道來太湖水師調(diào)度之策，末了補上一句：“攻心為上。”張士誠被說得頻頻點頭，“好，就依你！”數(shù)月后，張軍果然在湖口設(shè)伏，擊破朱元璋部將康茂才，太湖航線盡落掌中。軍營里酒旗招展，歌舞徹夜，羅在燈下默默記下糧道、舟師、火攻等細節(jié)，這些后來都化作他筆下硝煙四起的三國江河。
然而勝利的歡呼聲未及遠去，張氏政權(quán)的裂縫便露了出來。1361年，張士誠的弟弟張士信兵敗常州，被俘后勸降元廷。張士誠權(quán)衡再三，竟接受元授官，短暫“歸順”。幕府內(nèi)議論紛紛，老將徐達步步逼近，羅奉勸暫停擴土、整軍固本，卻撞上君心已蒙塵。“待拿下姑蘇城，再議他事！”張士誠的這句斬釘截鐵，讓不少謀士心涼。
太湖水面一日比一日黯淡。羅貫中看清形勢——張失了銳氣，朱元璋卻憑秣陵為基，年年壯大；更何況自己曾策劃對抗朱軍，如今若改投南京，恐怕步履維艱。于是他悄然離營，上了往北的商船，往來書坊、草廬之間，不再涉足軍務(wù)。1363年，朱元璋大破張士誠于江陰，吳政權(quán)覆滅；1368年，元廷北遁，大明建立。昔日從龍功名的大門，對羅貫中徹底關(guān)閉。
洪武初年，錦衣衛(wèi)羅列舊敵黑名單，淮西勛貴集團盤踞朝堂，異姓降將尚且步步驚心，更遑論曾為張府謀劃的書生。對多數(shù)江南士子而言，提筆比持戈安全得多。活字印刷擴散，書坊爭相求稿，“話本改編”成了可以糊口的行當。羅貫中棲身臨安、紹興一帶，白晝于寺院抄經(jīng)，夜晚挑燈編書。母題在市井故事里淘，框架卻來自親歷的軍府見聞：勝敗無常、人心詭譎、權(quán)謀縱橫——這些都被他移植到歷史舞臺，最終匯聚成《三國演義》。
有人問他為何迷戀千年前的諸侯紛爭，據(jù)傳他笑答：“古人弈棋，我不過代執(zhí)一子。”此語真假已難考證，但那種抽身亂世、轉(zhuǎn)而在紙上布陣列兵的心態(tài)，倒與行伍闖蕩后的冷眼旁觀相契合。讀者若細察，就能在書中曹操的雄猜、劉備的權(quán)變、孫權(quán)的籌劃里，看見張士誠與朱元璋的暗影，也能在智士的進退間，體味作者親歷權(quán)場的余悸。
明人胡應(yīng)麟說，羅氏“以小說紀兵機”，旁人只當贊語，其實道盡了這位前幕僚的晚年歸宿：讓兵戎與籌策沉入紙面，讓名字留在書口。待到印刷商一版版排出《三國志通俗演義》，世道雖已換了顏色，羅貫中卻用另一種方式，把自己釘進了歷史的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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