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不易卻恪守尊嚴(yán)的嬸娘

已經(jīng)不在人世四十多年的公公，是根正苗紅的武漢市漢正街人，兄弟姐妹六人如今遍布武漢三鎮(zhèn)。原以為就我婆家因為公公當(dāng)年的執(zhí)念而流落市郊，入婆家很多年以后才知道，先生還有一個遠(yuǎn)在荊州公安縣農(nóng)村的大叔叔，是公公的親弟弟，與公公隔了三歲，年輕的時候桀驁不馴，總想自己闖世界，結(jié)果上世紀(jì)七十年代偷渡香港不成，被判刑坐了幾年牢，出來后就近在農(nóng)村安了身，成了家，也是兩女一兒的大家庭了。也就是在五六年，大姑媽去世的時候，大叔叔帶著孫子來奔喪，我才第一次見到。

我與公公未曾謀面，婆婆去世時我年紀(jì)尚輕，并未完全懂得與公婆相處的道理。大叔叔說想到市郊的侄兒家住幾天，先生的大哥裝聾作啞，先生熱情地招呼大叔叔到我們家里來。我準(zhǔn)備好客房，洗漱用品一應(yīng)備齊，迎接了叔公公和堂侄兒的到來。

《承歡記》 劇照 圖源網(wǎng)絡(luò)

大叔叔見了我兒子，給了兩百塊錢的見面禮，說是做爺爺?shù)囊稽c心意。其時正是夏天，我把大叔叔爺孫兩人每天的衣服洗得干干凈凈、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頭，帶他們逛超市吃麥當(dāng)勞。臨走時，我?guī)е笫迨骞淞藥准曳b店，給據(jù)說是從來沒有出過縣城的嬸娘，買了三件新衣服，大叔叔選，我買單。

到了過年的時候，大叔叔又帶著兒子兒媳婦孫子一起到我們家來玩，對我說：“我們又回家來了。”這一次因為人多家里住不下，就安排住到了小區(qū)對面新開的賓館。我跟先生說，在武漢城里有那么多親戚，大叔叔還只喜歡到我們這里來，來了也沒事，按長幼有序的老規(guī)矩，你是老二，不應(yīng)該總是冒充這個老大的。先生說，大叔叔認(rèn)為回侄兒的家才叫做回家，姐姐妹妹雖然同姓，但是她們的家不是他的家。先生又說，這只能說明一個問題，說明你好，你好，大叔叔才喜歡來。

到了第二年臘月的時候，嬸娘打了電話過來，說她家里做了新房子，夠大，要我們把孩子們帶過去玩。開車四五個小時的路程，我們一家人就真的去了。

看見嬸娘的第一眼，她正在我們看來大得很奢侈的廚房里，忙忙碌碌地準(zhǔn)備做飯。她的腰背是彎著的，是那種在土地上勞累過度的辛苦。嬸娘個子不高，黑瘦黑瘦的，跟人說話的時候，滿眼是期待別人回答她一個好字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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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弟和媳婦在廚房里幫嬸娘做飯，我和先生就在院子里坐著陪叔叔聊天。我恍惚感覺自從婆婆病了去世后，是有多久了，我沒有在婆家這樣，坐著等飯吃。透過窗戶，看見嬸娘在大冬天里，因為廚房里的溫度，抑或是心里的高興吧，只穿著一件用好幾種毛線織成的一道道花紋毛衣，戴著圍裙，大手大腳大刀闊斧地?zé)睢⒊床恕?/p>

那天天氣很好，看見三層樓的農(nóng)家別墅的院子里，曬滿了床單。嬸娘在炒菜的空當(dāng)里，從廚房里出來說，都給你們洗干凈了，你們就在這里多住幾天。

大叔叔八十歲了，據(jù)說嬸娘比他小了十來歲，那也有七十了吧，但是兩老看上去年紀(jì)相仿，可以想象大叔叔被照顧得很好，而嬸娘有多勞累。之所以很多年以后，在他們的兒女都成家立業(yè)并且有了做新房子的規(guī)劃之后，大家才記得有這個遠(yuǎn)在他鄉(xiāng)的大叔叔，與其說是人老思故鄉(xiāng)，不如說是他們在人生最艱難困苦的時候，從來沒有找任何親人的麻煩，而是獨(dú)自面對生活中的一切。而一個女人，為人婦，為人母，直到為人祖母，這個過程當(dāng)中，沒有得到婆家任何的幫助，她這一生，過得有多難？

兩個堂妹都遠(yuǎn)在廣州打工，據(jù)說都在那里買房安家，孩子也上了高中或者大學(xué)了，堂弟帶著媳婦遠(yuǎn)在江浙一帶的工廠打工，因為技術(shù)好人品好，是行業(yè)中老板爭相出高薪挖掘的人才。他曾經(jīng)也在武漢呆過幾年，但是從來不去找任何姑媽和叔叔的麻煩。

嬸娘傲嬌地說，兒子這個脾氣隨她。我在心里想，堂弟這個脾氣，其實跟我的先生就象是親兄弟，而親兄弟，卻象是別人家的人，沒有一點點相似的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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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餐桌上，雞是自家養(yǎng)的雞，菜是自家種的菜，魚糕是自家魚塘里的魚，肉是自家的豬，腐乳是自家的黃豆，酒是自家的高梁，無一例外地散發(fā)著嬸娘的氣息：一切的日子都是經(jīng)過自己的一雙手，有滋有味，有氣有節(jié)。

大叔叔餐餐要喝酒，這一餐飯更是要喝。先生開車，于是我作陪，一直喝到大叔叔不喝。趁著酒興，我跟嬸娘撒嬌說，您這里什么東西都好吃，能不能給我們帶一些回去，慢慢吃。嬸娘聞言，臉上笑成了一朵花，說等你們走的時候，都裝好帶走。先生說，吃完飯就要走。嬸娘立馬放下手里的筷子，指揮她的兒子媳婦都放下飯碗：“你哥哥嫂嫂要吃的東西，趕緊的，打包。”

雞蛋、魚糕、腐乳、臘肉，裝了整整一大箱。嬸娘說，吃完了還要的話，就打電話，我做好了給你們寄過去，明年幾時來，先做個聲，我提前做好，多帶一點走，今年這太少了。上車前我塞給嬸娘一個紅包，大叔叔吃醋說，怎么沒有我的份，我說因為我發(fā)現(xiàn)嬸娘比您做的勞動多多了。我看見嬸娘就很得瑟地望著大叔叔笑，把紅包緊緊地攥在手里，那微微顫抖的手，粗糙得令人心酸。

今年過年太忙，一直念叨要去大叔叔家拜年，一直到十五，終究沒有去成。武漢的姑媽叔叔們離得近，抽個空就跑了一趟。說起大叔叔的家，都是輕描淡寫一句，說那一家人現(xiàn)在日子過的還好。不知怎么的小姑媽說起舊事，說那年大姑媽過世的時候，大叔叔就不應(yīng)該帶著孫子過來，走到哪一家，都是個麻煩。

我只能靜默。姑媽的言下之意，不是麻煩，是城里人對農(nóng)村人骨子里的輕慢吧。突然就覺得，嬸娘說起堂弟在武漢打工的時候，從來不找姑媽們麻煩的時候，那個傲嬌的神情，是多么有尊嚴(yá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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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天，住在漢正街繼承了祖業(yè)的小叔叔的兒子結(jié)婚，在婚宴上，我看到嬸娘來了。嬸娘說，叔叔近段時間身體不算好，加上孫子上學(xué)在家需要有人照料，所以她就一個人趕過來了。在滿桌肌潤膚白的城里人面前，嬸娘黑瘦粗糙的樣子，格外顯眼。她的話很少，是的，她完全不在這個生活圈子里，她能夠插得上什么話呢。上菜了，她是第一個動筷子的人，卻把第一筷子拈到的菜，送到了我的碗里，說快吃快吃。

這兩三千塊錢一桌的酒席擺盤精致，卻道道都是預(yù)制，有香而無味，我只吃了兩個小饅頭和幾片西瓜，肚子的餓完全激不起食欲。這令我想起了前年在嬸娘的飯桌上，那一頓海吃海喝。于是我情不自禁地打開提包，拿出了五佰塊錢塞到嬸娘手里，說過年忙了沒有時間去給您和大叔叔拜年，這點錢，就給您兩老買點什么好吃的。

嬸娘推來推去的說不要，越來越大的動作驚動了坐在她旁邊的小姑媽。小姑媽說，你就接著，莫推，這也是應(yīng)該的。后來二姑媽跟我說，要說這一家現(xiàn)在的日子也過得去，不困難，意思是這錢給的沒意義。這錢給的要什么意義呢？我們?nèi)ス脣尲野菽甑臅r候，也是給這個數(shù)目的錢。不是有錢沒處花，是先生感念姑媽們在他少年失父時的接濟(jì)。

而我于嬸娘呢，應(yīng)該是想要把相似境遇中未曾得到的溫暖，贈與給相似脾氣的人，是同情，更是敬重。

這世間，所有情動于衷的親情都是珍貴的，尤其是對于一個在生活不易之中恪守尊嚴(yán)的親人，更是不要怠慢。

作者：溫手釋冰，湖北武漢人。“聽從內(nèi)心，無問西東”，一個執(zhí)著的熱愛自由的人。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