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邊不對稱,內襯做工太粗糙,你看線頭也沒處理干凈……”
在諸暨次塢的一間服裝廠里,機器的轟鳴聲還沒停,測評衣服的聲音已經準時響起。鏡頭前坐著的人,不是年輕時尚的穿搭博主,而是一位戴著老花鏡、拿著軟皮尺的阿姨。
她叫徐孝紅,也是社交平臺博主,也是諸暨市次塢誠立信服裝廠的老板娘。短短半年,她和95后兒媳朱曉佳用最簡陋的設備——兩張桌子、兩盞補光燈、一塊白板——做出了全網超15萬粉絲的專業(yè)測評賬號。從網紅爆款到洛麗塔裙子,她們被網友稱為“網購避坑指南天花板”。
當傳統(tǒng)服裝行業(yè)風光不再,一批像徐孝紅這樣的服裝測評博主悄然興起。沒有花哨的色彩,沒有客套的推薦,只有關于衣服的干貨。為什么一個畫著精致妝容的穿搭主播,反而不如這位戴老花鏡的老板娘讓人信賴?
廠房里支起“測評攤”
在三千平方米的廠房一角,曾經是會議室和辦公區(qū)。如今,其中一個角落搭起了簡易“測評區(qū)”:兩張拼起來的桌子、兩盞補光燈、一塊白色背景板,還有兩個新添置的亞洲版型模特架。設備簡陋,但足夠認真。
等著出鏡的徐孝紅,利落短發(fā),一件基礎polo衫。只要手機一對準,她就進入狀態(tài)。
“最近畢業(yè)季,很多粉絲想看適合拍照的小白裙。我們今天測這一條。亮點是收腰設計,腰部打褶,小肚子不會鼓出來……”老花鏡一戴,軟皮尺一拿,話匣子就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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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孝紅和兒媳朱曉佳在拍攝測評視頻 記者 李文瑤 攝
徐孝紅的測評之路,始于去年10月。受關稅戰(zhàn)影響,工廠外貿訂單驟減超過50%,她的時間一下被“閑置”了。
兒媳朱曉佳愛刷短視頻,95后的她靈機一動:“媽,你在服裝行業(yè)30多年,一眼就能看出面料和做工好壞,要不試試做服裝測評?”“孝紅服裝細節(jié)控”就這么誕生了。
一開始測基礎款、網紅店服裝,有流量但難出爆款。直到一條粉絲留言給了她們靈感:“你們講得專業(yè),能不能測測洛麗塔裙子?”
朱曉佳分析道:洛麗塔裙子工期長、不能退貨,買家很少能看到真實對比;而且小眾款式在二級市場潛力大,二次售賣價格經常翻倍。
熱心粉絲寄來了裙子。第一條洛麗塔測評視頻,播放量破百萬。此后每個月,她們都會向粉絲征集。有人一口氣寄來價值四五萬的裙子,還有人細心附上品牌、設計師介紹,甚至科普裙子上的印花。
從拍三四個小時才能出5分鐘內容,到現(xiàn)在一小時搞定,徐孝紅越來越熟練。在她看來,一件衣服好不好,跟做菜一個道理——講究“色香味”俱全:好看、板正、舒服。判斷標準就三個詞:面料、剪裁、細節(jié)。
把實力放到聚光燈下
雖然是“草臺班子”起步,但婆媳倆的測評之路頗為順利:第一條視頻就收獲數(shù)百點贊和評論,半年全平臺粉絲超15萬。
這份快速上手,離不開徐孝紅35年的行業(yè)積累。
服裝工廠的生產流程,通常分前道(設計、裁剪、縫制)和后道(整燙、檢驗、包裝等)。35年前,20歲的徐孝紅南下廣東打工,從釘紐扣做起,四年里把各種服裝款式和工藝細節(jié)刻進腦海。
回到諸暨后,她開過服裝店,又去蕭山一家國際服裝廠當車間主管,專做精品。入行18年,從一線工人到車間主任,從流水線到精品線,她摸清了全部門道。2010年,她創(chuàng)辦了誠立信服裝廠,主做自己最熟悉的“后道”工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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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孝紅在指導工人作業(yè) 記者 李文瑤 攝
“來來來,我?guī)憧纯次覀儭蟮馈牧鞒獭!敝v起以往的經歷,徐孝紅帶著記者進工廠實地感受:注重賣相的“大燙區(qū)”、專注細節(jié)的“維修區(qū)”......每道工序都有專門的區(qū)域。
對每個環(huán)節(jié)的熟稔于心,又讓徐孝紅在介紹的途中時不時停下來,指導一下工人們,“你這做得不對呀,這里應該......”
每一件經過“后道”的衣服,最終會來到消費者或者服裝“測評”博主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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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廠里檢驗完畢的服裝 記者 李文瑤 攝
過去,服裝“測評”“種草”大多來自穿搭博主,靠顏值、身材和場景吸引下單。這種更偏向“如何好看”而非“是否好穿”的方式,導致貨不對板、退貨率高企,女裝尤其嚴重。
但一件衣服好不好,最終得靠事實說話。像徐孝紅這樣從版型、縫線、面料入手的測評博主,這兩年越來越多,漲粉也快。
他們的視頻里,沒有花哨的話術,沒有夸張的濾鏡,只有干貨。上身試穿?交給模特架。
這類博主曾被調侃“每天得罪一個網紅女裝店”。可消費者確實能在測評里看到衣服的真實細節(jié),而不是依賴“七天無理由退貨”。
如今,活躍在一線的服裝測評博主,大多有專業(yè)背景:3個月漲粉超180萬的“十一講服裝”,主理人是做服裝供應鏈的;“Tina面料測評”的主理人也有自己的面料工廠。
測評,把幕后從業(yè)者的實力放到聚光燈下。拍短視頻的第一個月,就有老板找徐孝紅做后道業(yè)務;以前跑業(yè)務時只留了號碼的商家,看了測評后對她刮目相看,主動遞來合作意向。
服飾的最終落點是人穿衣
無論是做衣服還是“測”衣服,徐孝紅一直保留著“老服裝人”的習慣,那是對每一件衣服的尊重:最初“測評”時,她會拿一把剪刀,看到衣服上的線頭,忍不住“修一修”,“總覺得自己就是在做‘服裝美容師’的工作。”
而每一條被“測”完的洛麗塔裙子重新被交回粉絲手上時,往往會更挺括和板正:這是因為寄回前,徐孝紅會把它們熨好疊好,甚至連松動的針腳都加固了,“這樣更耐穿一些。”
這樣的真誠與貼心,格外動人。因此,主打“服飾成分”的“測評”博主在捕獲業(yè)內人士認同的同時,也收獲了粉絲的信任,變成了服裝界的KOL,不少該細分賽道的頭部博主后期都走上了直播帶貨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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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圖自徐孝紅的測評賬號
但徐孝紅暫時沒有這個打算。一來帶貨就意味著要直播,而現(xiàn)在雙重身份的她,精力已然達到了飽和。另一方面,在她看來,不依靠自媒體變現(xiàn)來支撐生活的方式,能讓她更純粹地專注在“測評”賽道上,“從一開始進入短視頻行業(yè),我就是想宣傳工廠,這一點至今未變。而能在這個過程中幫助到別人并獲得成就感,我已經很開心了。”
據(jù)中消協(xié)此前發(fā)布的《“第三方測評”對消費者權益影響調查報告》顯示,在購物前觀看“第三方測評”的消費者占近八成,中青年群體對“第三方測評”了解程度更是處于高位。
觀看“孝紅服裝細節(jié)控”的用戶畫像也偏年輕態(tài):以25歲到34歲的女性為主,而觀看洛麗塔裙的用戶年紀還會更小,以18-24歲居多。
徐孝紅驚訝年輕人也愛看自己對不同衣服“評頭論足”,95后的朱曉佳反而能夠理解,“因為拍視頻的過程,對我來說也是一個‘被說服’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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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件衣服還會被放置到模特架上進行“測評”講解 記者 李文瑤 攝
愛看“服裝測評”的粉絲往往有著不同的需求:有人漲知識,幫助自己后續(xù)網購“不踩雷”;也有人看到了“瑕疵”但能接受,因此被“反向種草”。
此前“測評”時,徐孝紅直言某件三千多元的洛麗塔裙子“做工一般”,在評論區(qū)網友紛紛附議的同時,也有人悄悄心動——沒兩天,該裙子在閑魚和官網的庫存便被一掃而空。
像徐孝紅這樣的服裝測評博主興起,其實是消費者日趨理性的體現(xiàn)。大家要的不再是傳統(tǒng)推銷話術,而是了解所有細節(jié)之后的“千金難買心頭好” ——無論面料、剪裁里包含多大學問,服飾最終的落點都是人穿衣。
“測評攤”一角的兩個衣架上,掛著幾十件等著被“測”的服裝,這是徐孝紅婆媳倆接下來一個月的工作量。
“服裝樣式千變萬化,但原理都是一樣的。就像我做廠長時要考慮消費者喜歡什么,而現(xiàn)在做博主,則會思考粉絲想看什么。”
徐孝紅把剛“測”完的洛麗塔裙子從模特架上脫下來。寄來的時候,它是粉絲擠破頭搶到的限量款,而現(xiàn)在,經過“老服裝人”的“測評”之手,它被剖析得詳細具體,也變得服帖板正,等著重回主人的手里。
潮新聞執(zhí)筆 李文瑤 干婧
(來源:潮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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