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市場資訊
(來源:圖靈人工智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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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懂AI,但他對AI的理解,可能比很多AI專家更深刻。
2025年12月的某個下午,任正非在華為練秋湖園區,與來自全球三十多個國家的ICPC競賽選手和教練們坐在一起,聊了將近三個小時。這場對話沒有PPT,沒有預設議題,全程是即興問答。
任正非在開場就說了一句話,奠定了整場談話的基調:“在你們這個行業,我是一個外行。”
這句話,是謙辭,也是實話,但更是一種方法論——正因為不是圈內人,他才能從更高的位置俯瞰這個時代,說出那些身處其中的人反而看不清楚的東西。
這篇文章,試圖從這場對話中提煉出任正非對AI最核心的判斷與洞察。
備注:ICPC(國際大學生程序設計競賽)是由ICPC基金會舉辦的全球最具影響力、規模最大、水平最高的年度性大學生計算機程序設計競賽。競賽旨在展示大學生在壓力下編寫程序、分析和解決復雜算法問題的能力。
一、AI的時間維度:
不同的人,應該看不同的遠方
任正非在回答“如何看待AI的未來”時,做了一個在場所有人都沒有預料到的動作——他先把“AI的未來”這個問題,按時間維度切成了三段。
第一段,二十年后到一千年。 他說,這是社會學家和人類學家的研究領域,他舉了尤瓦爾·赫拉利的《智人之上》作為代表——AI技術發展可能給人類社會結構、生存狀態帶來的深層變革,是哲學命題,不是工程命題。
第二段,未來十年到二十年。 這是大預言家和大科學家的領域,他們需要在腦海中構想未來的科技社會結構是什么樣子的。
第三段,未來三到五年。 這才是華為公司研究的范圍——大模型、大數據、大算力如何在工農業、科技產業上實際應用。
這個時間分層,看似是一個分類框架,實則是任正非世界觀的集中體現。他不是在回避“AI的終極未來”這個問題,而是在說:不同身份的人,應該對不同時間維度的AI負責。 哲學家負責千年,科學家負責二十年,企業家負責五年,工程師負責明天。把這些層次混淆,是當下AI討論最大的認知噪音來源。
很多企業家喜歡談AGI、談奇點、談AI統治人類,任正非不談這些。他談的是:高爐煉鐵通過大模型提高效率1%,洗煤精度提高0.1%,地下500米無人采煤,西藏牧區用超聲波探頭掃描肝包蟲……
這些例子聽起來樸素,甚至有點"土",但任正非隨后算了一筆賬,讓所有人沉默:“洗煤精度提高0.1%,乘以40億噸,你算一下是多少?高爐效率提高1%,中國10億噸鋼,消耗幾十億噸煤炭,這又是多大的量?”
這才是他對AI價值的真實判斷:不在于它有多“智能”,而在于它乘以中國工業規模之后,能釋放多大的生產力。
二、AI的價值結構:
IT公司貢獻2%,產業應用貢獻98%
在整場對話中,任正非說過的最值得被反復咀嚼的一句話,是這個:
“IT公司對人類的貢獻就2%,AI在產業上的貢獻會占到98%。”
這句話,是對當前AI產業敘事的一次根本性糾偏。
過去幾年,全球AI討論的焦點,高度集中在模型公司——誰的參數量更大,誰的基準測試分數更高,誰先發布了多模態能力。這場競賽制造了大量的媒體熱度和資本泡沫,但任正非的判斷是:發明AI只是一家IT公司的事,應用AI才是強大一個國家的事。
他舉了一個極具說服力的例子。印度尼西亞的同學問他:我們國家該怎么發展AI?任正非的回答是:你們最緊迫的不是在算力和大模型上爭世界領先,而是強調“應用領先”——港口自動化、船舶智能化、島嶼間無線通信、農業無人化,這些才是適合你們國情的AI路徑。
這個邏輯放大到中國也是一樣的。中國的優勢從來不是在硅谷式的原創基礎研究上,而是在超大規模的工業場景、超復雜的基礎設施網絡、超龐大的數據積累上。任正非看到的AI機會,不是中國能不能訓練出比GPT更強的大模型,而是中國的鋼鐵、煤炭、鐵路、港口、醫療、農業,能不能通過AI實現質的躍遷。
他說:“駕駛、礦山開采、煉鋼、水利、玻璃、醫療……AI貢獻的價值巨大。”
這背后是一個完整的產業哲學:AI的戰場,不在數據中心,在田間地頭,在礦井深處,在醫院走廊,在鐵路調度室。
三、AI與就業:
總財富增加了,怎么重新分配?
在所有關于AI的討論中,“AI會不會搶走人類的工作”是最容易引發焦慮的話題。任正非沒有回避,但他的回答框架,與大多數人截然不同。
他先承認了現實:“隨著大模型和智能體技術在軟件開發中的廣泛應用,AI輔助計算機軟件編程已經釋放了約30%的軟件工程師的工作量,未來可能達到60%到70%。”
但他隨即提出了一個關鍵的分析框架:從國家的角度看,總財富是在增加的。
他的邏輯是:一個工廠,有人的時候生產100,無人化之后生產120,這20%的增量是真實的財富創造。問題不是“財富消失了”,而是“財富增加了,但原來那批人沒有參與分配。”
解決方案是什么?他提出了“再教育工程”——實行學券制,把富余出來的人員轉入職業再培訓,讓他們掌握新時代需要的技能,重新上崗。他還特別提到,未來對“工人”這個詞需要有新的理解:精密制造、芯片生產這些崗位,需要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來做。大學生可以做“工人”,而且必須做。
這個判斷背后,是任正非對技術與社會關系的一貫立場:技術進步不應該是零和游戲,關鍵在于社會制度能不能設計出合理的再分配機制,讓技術紅利惠及更廣泛的人群。
他沒有把這個問題簡單化,也沒有用“AI創造新工作”來搪塞。他承認過渡期的陣痛是真實的,但他相信,通過教育體系的升級和再培訓機制的建立,這個陣痛是可以被管理的。
四、科學與技術的邊界:
教育的目的是教育,企業的目的是商業
在與上海交大教練的對話中,任正非說出了這場談話中思想密度最高的一段話:
“學校的屬性是探索人類的未來,企業的屬性是創造商業價值。學校在做'0到1'的研究創新,‘0到1’失敗了并不要緊,它培養了一大批人才。企業是把學校創造的理論變成工業的現實。教育的目的就是教育,企業的目的是商業,混了以后我們就倒退了。”
這段話,是對當前“產學研融合”熱潮的一次冷靜審視。
任正非并不反對校企合作,但他反對的是把企業的短期商業邏輯引入大學的基礎研究體系。他舉了一個例子:全球最好的氣象模型,是華為一個22歲的年輕人提出來的,他把整個宇宙作為風洞,把地球作為模型——這種原創性的思維,只能在沒有商業壓力的環境下生長。
他還舉了傅里葉、孟德爾的例子。孟德爾發現基因規律后沉寂了一兩百年,才被人類重新發現并應用。傅里葉提出任意函數可用三角級數表示,最初未被巴黎科學院接受。這些“失敗”,在商業邏輯下是不可接受的,但在科學邏輯下,它們是人類認知積累的必經過程。
任正非的結論是:大學應該保護那些"無用之用"的基礎研究,因為今天看起來最無用的理論,往往是未來最有用的技術的種子。 如果大學的研究方向完全被企業需求牽著走,人類就失去了探索未知的能力。
這個判斷,對當下中國高校“以產業需求為導向”的改革潮流,是一個值得認真對待的警示。
五、算力焦慮是偽命題:
未來是算力過剩的時代
普林斯頓大學的博士生問了一個很多人都有的焦慮:學術界算力資源有限,怎么做AI研究?
任正非的回答出乎所有人意料:“我認為以后是算力過剩的,不是你想象的算力不足。”
他的邏輯是:現在我們還沒有能力很好地預測算力需求,萬一需求是非線性的呢?但無論如何,算力供給是一種線性技術推演,一定能實現。因此,算力過剩的時代一定會到來,做模型的人不必為算力焦慮。
他隨后說了一句更重要的話:“模型面向千行百業的應用訓練和推理,將來能不能產生商業應用,又是另外一些人來做,就是行業應用工程師。”
這句話,劃定了AI產業鏈上不同角色的分工邊界。做基礎模型的人,專注于模型能力本身;把模型應用到具體行業的人,是行業應用工程師;而做底層理論的人,不必擔心自己的理論有沒有商業價值——那是另一批人的事。
他還特別強調:“如果總擔心社會應用,你就不是科學家,而是應用專家。從事理論是偉大的,因為理論是想出來的、推理出來的。”
這是對科學家的一種解放。在當下這個“一切都要有用”的實用主義氛圍中,任正非站出來說:做理論,不必證明自己有用。這種寬容,才是真正能孕育原創科學的土壤。
六、對年輕人的期待:
敢于摸高,不要羨慕別人
在整場對話中,任正非對年輕人說的話,是最有溫度的部分。
他說:“你能摸高,就不要去摸低,就不要走商業化的道路,你總有一天能摸到真理。有一天你爬高爬不上去了,就從'喜馬拉雅'往下走,沿途都可以生蛋,下來種地、養牛、養豬……你絕對是好漢,從高往低打是容易的。”
這段話,是他對“人生規劃”最樸素也最深刻的表達。先把自己推到最高處,再往下找落腳點,每一步都是降維打擊;反過來,從低處往高處爬,每一步都是艱難攀登。
他還觀察到一個有意思的社會現象:Meta用上億美元簽約金挖人,中國互聯網上沒有多大波動。為什么?因為中國的年輕人已經不羨慕別人了——七八個人合伙創業,股份全是自己的,做好了想拿多少拿多少。他說:“中國三五年后會有較大的進步。”
這不是空洞的民族主義鼓勵,而是基于他對中國青年創業生態的真實觀察。他看到了機器人領域百萬青年在做,看到了小鵬機器人在發布會上當場剪開外皮證明里面全是鋼鐵,看到了一批批小公司在做"代表未來世界"的事情。
他對年輕人的期待,不是進華為,而是走在潮流最前面。 他甚至明確說:華為容納不下太多人,你們來這里不一定能發揮作用,因為天才需要一個更大的平臺。
結語:一個工業哲學家的AI觀
讀完這場對話,你會發現任正非對AI的理解,有一個貫穿始終的底層邏輯。
AI不是目的,是手段。它的價值,不在于它本身有多聰明,而在于它能為多少真實的人、真實的產業、真實的社會問題提供解決方案。
他不談AGI,不談奇點,不談AI意識。他談高爐里的爐溫控制,談礦井里的瓦斯預警,談西藏牧區的肝包蟲診斷,談12306系統背后的數學復雜度。
這不是因為他缺乏想象力,而是因為他深知:在中國的工業現實面前,AI最大的價值,不是讓機器像人一樣思考,而是讓人從最危險、最繁重、最重復的勞動中解放出來。
他說了一句話,可以作為這篇文章的結尾:“發明AI只是一家IT公司,應用AI是會強大一個國家。”
這是任正非的AI觀,也是一個親歷了中國工業化全程的企業家,對這個時代最清醒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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