耄耋之年的且行且珍惜，是一種智慧，更是一種悠長的修行 | 二湘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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耄耋之年的且行且珍惜，是一種智慧，更是一種悠長的修行

文/瑞君

智慧

李友珍老人的女兒來社區開證明，她告訴我，老人那間小房上個月已經賣了，公租房也退了，現在老人隨她一起居住在宗關那邊。老人快九十歲了，前幾年聽力變差，辦了殘疾證，現在想申請一個助聽器。

二十幾年前，李友珍婆婆的老伴去世后，便一人獨居。她生活卻豐富多彩：每天準時看新聞、鍛煉身體，每周上兩次老年大學。當她在電視里看到邊遠山區的孩子沒有毛衣穿時，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把家中沒怎么穿過的毛衣拆了重新編織，搭配顏色、設計圖案都一絲不茍。一番忙碌之后，十二件漂亮的毛衣鋪滿了床。

她把這一針一線織出的真情，托《經視直播》的談笑工作組送給需要的孩子。很快，街坊四鄰知道了她的善舉，紛紛把家中的毛衣和毛線送過去。李婆婆并非照單全收，而是精心挑選：毛衣要沒怎么穿過，晴綸的線不要。她說：“毛線不好，織出來不工整，也不保暖。”

李婆婆想發展幾個人一起編織，可老街坊都搬走了，年輕人又忙于工作。她曾得意地說：“以前我坐在家門口織毛衣，立馬就圍過來一群人，討教的、看樣式的、羨慕的，坐成一排排。”

上了電視的李婆婆成了名人，出門買菜常有人跟她打招呼，她也笑得很開心。只是她也感嘆，現在年齡大了，變換針形和針法有難度，只能把顏色配得好看些。想著這些毛衣送到了需要的人手里，李婆婆就覺得踏實。

她住的老房子是公用廚房和廁所，洗澡很不方便。2014年，老人申請的公租房分配下來。住進了有電梯的房子，房間明亮，洗澡方便，她很是高興，女兒也常常去看望。離開了老鄰居和熟悉的環境，她難免有些失落，偶爾還會回來看看。老房子出租后，加上一點錢付公租房房租，老人沒什么大的經濟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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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齡津貼每季度需要審核，老人都會給我打電話，順便問問幾個老街坊的情況。后來她聽力下降，彼此說話聲音都變大了，用微信聯系也不方便，我便只與她女兒聯系。

老人有五個子女，原來一大家子熱熱鬧鬧的。不知后來發生了什么，只有一個女兒管她——每月幫著買藥，偶爾帶去看病，生活上照料。如今老人把小房給了這個女兒，也算合情合理，家庭沒有發生大的矛盾，已經算是好的結局了。

當聽力衰退、行動漸緩，她的行為實則蘊含大智慧：她認可女兒的照料價值，提前安排，避免身后爭執。這是“積極老齡化”最生動的模樣，是對受贈者最樸素的尊重。她始終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維持著自己生命的溫度與尊嚴。

這樣的情況在社區已不算特例，也算比較好的結局：沒有因為房子引發戰火，沒有讓存款對簿公堂，平平靜靜地解決。當然，老人的因素占了很大分量——讓照料者受益，明確自己的財產歸屬。

其實，老是一門艱深的功課。這門課該怎么修？是埋頭苦干地解題，還是自私自利地給家人制造難題？誰來準備？誰享受？誰善后？誰來負責收拾殘局？

老去是一種選擇，同時也需要理智。不是枯坐著等待天明，也不是在夢幻里尋找真實，而是從真實之中體悟。

修行

坐在辦公室里，接到陳珍珍老人的電話。她說她明天就要和兒子、媳婦一起搬到孫子那里去住了。我呆坐了一會兒，騎車去了她家。老人習慣性地喊我：“姑娘，你喝水。”我突然難過起來——我們幾乎天天見面，以后再見面就難了。

十幾年相處下來，我與老人已經很熟悉了，彼此都了解對方的家庭情況。我喊她陳婆婆，八十八歲的老人，比我父母大一輪，又比我奶奶輩小一輪多，我便像別人一樣稱呼她。

她住在一棟有七十多年歷史的磚木結構房子里，老得不能再老，還是公用廁所和廚房，五家人共用。這棟兩層樓房子的二樓一間，是她后來找的一位爹爹的房子，那位爹爹也走了二十多年了。房產證還是爹爹的名字，爹爹的兒子有份額，婆婆也有份額。曾經爹爹的兒子們想把這間小屋賣掉，甚至談好了買家，婆婆不同意，她說她得有個窩。多年來一直沒有盼來拆遷，房子的分配就這樣擱置著，若按照法律法規來也并沒有什么隱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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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自己育有一兒一女，女兒早已退休，但她一年有十個月要在北京照看自己的外孫，只有春節才回武漢老家，她與老人的相聚總是短暫的。兒子和媳婦住的地方離老人一百米左右，也是老房子，但建于八十年代，是獨立結構。媳婦每天給老人送飯，每月去醫院給老人開重癥的藥。老人說，她每月退休金四千元，給媳婦兩千元伙食費。多余的錢支付水電費等，再攢點錢病了好看病用。

她常常夸媳婦好，這些年全靠媳婦照顧。現在媳婦的身體也有了這樣那樣的毛病，七層樓的步梯房，每天上得實在是太艱難。媳婦還要幫襯自己的兒子還房貸，她體諒媳婦不容易，也想幫一把，只是自己年紀大了有心而無力。而她也被周圍的老人羨慕——這個年紀耳不聾眼不花，每天還能在附近轉上幾圈，和老鄰居們聊聊天，生活完全能自理，很有質量。

第二天上班前，我跑到老人家里與她告別。我笑著讓她保重身體，她悄悄告訴我：要是去了住不習慣，就回來住這邊的養老院，這里有熟人，費用也不高。

我知道，一大家人住在一起生活習慣不同，與孫媳婦相處難免有摩擦。這樣通透的老人應該享受四世同堂的幸福。我默默祝愿她能過得好，能認識新朋友，有新的玩伴。“打電話給您媳婦，可以視頻的。”我笑著對前來搬東西的兒媳婦說。

走出門，眼淚還是沒忍住流了下來。不知怎么，自己變得脆弱了——大概是覺得以后再見面就很難很難了。

回到社區辦公室，前幾天她執意塞給我的糖還在桌子上。看著看著，又想起2022年因為發現陽性病人，這個片區的人都需要去賓館隔離。當時不少人不停地埋怨我，老人卻說：“這又不是小胡的錯，你們不要為難她，要按上面的規定來。”后來她媳婦趕過來陪她一起去隔離，慌張中擔心老人年紀大不會用賓館的沐浴設施，怕她不會開電視，更怕她被感染。

2023年10月，婆婆家那棟樓收水費起了糾紛。社區里很多老樓都是集體水表，有的按人頭收費，有的按戶數收費，有的按自己裝的分表收費。婆婆隔壁的張紅兵說自己安的水表壞了，幾年來多交了錢，再也不肯交水費。上門收水費，他不是停地指桑罵槐的叫囂。

社區協調了幾次，管段民警也找了他。他到處揚言自己殺過人，誰找他就殺誰，甚至說婆婆偷用他的水。他如此不要臉，十足一個無賴，嚇得幾家的老人見了他就趕緊躲。

下午陳珍珍老人打電話來讓我小心點，那個人惹不起……她的擔心讓我的內心波瀾起伏——在涼意四起之時，我看到了一位老者對我的眷顧與關愛。她剛剛聽說了張紅兵找過我的麻煩，還威脅我，我在協調中被他錄了音。老人慌亂的語氣一點點濡濕了我的脆弱的心靈。

這是我工作以來第一次被人錄音，我本以為站在公正的立場能把事情處理好，沒想到一個大男人，用“殺過人”來威逼一群爹爹婆婆，那種張狂讓我覺得他無比可恥。那半邊樓的五戶人家一直按自己裝的表計算水費，多年來延續這個規矩。他認為自己多出了很多錢，因為表壞了好幾年他不知情。可水務工作人員來查看過幾次，沒有發現他家的水表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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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社區這個窗口我長年累月的默默看著這“人世間”，接觸著形形色色的人，被人尊敬也被人罵。普通而平凡的我，有時候無比真誠，有時候也會虛偽，我的私心和赤誠一樣多，我的敷衍和熱情一樣多，我的傷感和快樂一樣多，我的自卑和驕傲交織在一起。我接受著生活最真實的模樣，也一直堅持做著自己想做的事情。

2025年3季度，我最后一次為老人進行了高齡津貼審核。給她媳婦打了電話，聽到電話那頭老人逗重孫咯咯的笑聲，看著窗外天空深不見底的藍，心底里有了小小的歡喜。

對于個體而言，支持系統至關重要，身邊有可靠的親人才是最強大的支撐。每一個走向老年的人，他們不只是需要服務的對象，更是一本充滿記憶的活字典。

老去不是生命的潰敗，而是一場深刻的整理：整理曾經的熱情，整理手中的資源，整理最后的關系。

老去需要睿智的選擇，這份睿智不在于避免衰老，而在于如何與衰老共處；不在于緊抓一切，而在于知道何時放手，以及如何放手，才能讓生命的故事在尾聲依然保持它應有的溫度與尊嚴。

我們都會老去，但愿當那一天來臨，我們都能像她們一樣，在真實的生活中體悟，在有限的條件下選擇，在給予與接受之間，修好這門每個人都必修的功課。

作者：瑞君，扎根社區18載，中級社工，走街串巷傾聽這里人的過往，看他們的歡喜和憂愁，想真誠地記錄他們。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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