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燈塔專業版AI票房預測顯示，《給阿嬤的情書》總票房預測連續15天上調至超10億元。這部無明星、無大導，幾乎全素人出演的潮汕方言電影，正以勢不可擋的姿態逆襲成為當下中國電影市場最受矚目的現象級作品。
5月14日，《給阿嬤的情書》全國排片占比31.3%，票房占比高達69.6%，上海已經排在該片的全國城市票房前三，僅次于廣州和深圳。“阿嬤”何以動人，如何學習借鑒？影片的破圈，引發上海電影人的集體關注與熱烈討論。
青春、真實，分寸感高級
看《給阿嬤的情書》，一定要帶好紙巾，這是眾多“自來水”推薦時的提醒。不過，這并非一部煽情催淚片，5月14日，《菜肉餛飩》制片人顧曉東邀請多位上海導演、編劇、宣傳發行人員觀看并交流《給阿嬤的情書》，感情純真、敘事反套路、有分寸感等是業內人士的普遍感受。
《給阿嬤的情書》
《給阿嬤的情書》講述潮汕青年鄭木生下南洋打拼，妻子葉淑柔守了半輩子丈夫的來信，直到孫子曉偉去泰國尋親才發現，鄭木生早已離世，那些信其實都出自素昧平生的女子謝南枝之手。
導演藍鴻春畢業于華南師范大學漢語言文學專業，并非電影學院科班出身，正因如此，他沒有按照主流導演或編劇的慣常思路去處理情節。觀影之前，編劇金瑩補看了藍鴻春的前兩部作品《帶你去見我阿媽》和《爸，我一定行的》，她驚訝地發現導演的進步之大令人刮目相看。“前兩部作品是典型的年輕男性視角，第一部像是深受周星馳影響的喜劇青春片，充滿對無厘頭風格的致敬；第二部聚焦外地離異女性進入潮汕家庭的沖突，媽媽的角色保守而固執。到了第三部，導演突然切換至女性視角，格局上升到家國情懷，完成了一次質的飛躍。”
作為編劇，金瑩觀影時有個習慣——看手表。“我會看它是不是像好萊塢那種套路化的結構，每半個小時有一個明顯的戲劇轉折點，結果發現這是一部完全沒有套路感的作品。”比如曉偉發現謝南枝并非“二房”的那場戲，以一種輕盈的方式直接將結論呈現出來，然后再慢慢鋪陳敘事來說明，換作其他創作者，很可能會技癢難耐地反復抖這個包袱。導演在情感處理上也非常克制，某些段落呈現出紀錄片式的第三方視角，沒有用鏡頭強行催淚，就連鄭木生去世這樣的重要情節點也沒有刻意渲染。“《給阿嬤的情書》其實是青春片的內核，年輕演員養眼、故事真實感人，以女性情誼為切入點講述家國歷史，節奏、分寸感都很高級，這些都是影片吸引年輕觀眾的地方。”
《給阿嬤的情書》
編劇子子在做劇本責編時常常面臨兩種困境：資方擔心某個角色淪為“工具人”，或者擔心方言電影會流失觀眾。《給阿嬤的情書》給了她新的啟發，“電影里的謝南枝某種意義上也是工具人，但工具人也可以有強感情、強屬性”。在她看來，影片使用“大反轉疊小反轉”的編劇方式，先引誘你往一條線走，然后在關鍵時刻突然反轉。很多人都會忍不住猜測謝南枝和鄭木生之間是不是有感情，都等著導演給出一個明確的答案，但導演偏偏不給，直到最后“溫柔一刀”：罹患阿爾茨海默癥的謝南枝什么都不記得了，唯獨記得木棉花。“這個點真的戳到我了。木棉花的出現是神來之筆。”她相信，謝南枝一定對鄭木生有感情，只是這份感情轉移到了對他的報恩、對他家人的愛上。至于方言，她認為很多人忽略了方言帶來的“曖昧感與神秘感”。
看完《給阿嬤的情書》后，編劇顧惟穎決心將手里正在寫的劇本二稿“拖幾天再交”，重新調整打磨。她同樣被結尾老年淑柔、南枝相見的高潮戲擊中。“當淑柔知道真相，決定飛去泰國見南枝一面時，我一直在猜測導演會怎么拍這場戲。”很多套路會寫成淑柔到了之后，南枝已經離世，但導演的處理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也讓她瞬間有一種被電擊的感覺。“那一刻，兩個老人就好像以前就認識，那種感覺很真實，一點都不煽情，臺詞好像是即興發揮的。”去養老院看母親時，顧惟穎近距離見過阿爾茨海默病患者的狀態，因此格外能體會演員表演的精準。“她的表演極其干凈。木棉花出現的那一刻，于無聲處排山倒海。”
“導演靠鏡頭語言吸引你，敘事中不同時空的互換信手拈來，非常自如。”導演吳天戈認為，《給阿嬤的情書》的導演技法、節奏感和分寸感都把握得非常成熟，在剪輯上明顯經過仔細斟酌，相比前兩部帶有商業化梳理的痕跡，這部影片更具大片質感。
素人表演讓影片更可信
導演藍鴻春曾擔任鳳凰衛視紀錄片編導，拍攝過多部潮汕文化主題紀錄片和影片，《給阿嬤的情書》很大程度上源于他拍攝紀錄片《四海潮味》時采訪的很多海外華人家庭的真實故事。作家唐穎被影片中“僑批”歷史的呈現深深打動。她曾在新加坡工作過一年，聽過許多下南洋的艱辛故事。在她看來，這段歷史在中國電影和文學中長期處于空白狀態，《給阿嬤的情書》恰恰填補了這一空白。
《給阿嬤的情書》
影評人、電影《愛情神話》滬語指導錢小昆曾在潮汕人開設的公司工作，對潮汕地區敢拼敢闖、有情有義的精神傳承深有同感。潮汕人講究宗族內部的信任，電影里下南洋的潮汕人之間互幫互助，木生幾次為他人挺身而出，身在家鄉的淑柔也勇于幫助鄰人抓強盜，這些都在當下呼喚情義和信任的回歸。潮汕人做事的方式是注重品質，就像開飯店，原材料和炒菜師傅都要好，其他都是輔助，“和美食一樣，故事講好，情感樸素，恰到好處才是影片今天破圈的關鍵。”
電影大量使用素人演員，很多是潮汕當地的網紅，飾演年輕孫子曉偉的鄭潤奇是藍鴻春的“御用演員”，前兩部作品也是他主演。他用潮汕話做短視頻，頗有幾分類似上海的滬語推廣人徐祥。電影里只有兩位專業演員，飾演老年南枝的是《姥姥的外孫》中的泰國演員烏薩，飾演澤華的是汕頭話劇團團長趙曙光，他主演的潮汕電影《夏雨來》去年8月上映，票房也有2800萬元。
《給阿嬤的情書》
“老年淑柔拿著木棉花的手，那個鏡頭讓我一下起了雞皮疙瘩，真的太好了。”顧曉東認為，中國電影一直不乏優秀的素人演員，從賈樟柯的《小偉》到顧曉剛的《春江水暖》，從霍猛的《過昭關》到萬瑪才旦的《塔洛》，素人演員有強烈的表現欲和表達能力，只是許多作品沒有被看到，或者未取得足夠的商業成功。當下觀眾對工業化大片、流量明星、假大空的作品感到厭倦，市場情緒轉向了質樸與真實，讓素人演員的魅力更加凸顯。《給阿嬤的情書》的成功有天時地利人和的因素，就像《摔跤吧！爸爸》和《大圣歸來》，每一次觀眾用腳投票的爆款，背后都是對真誠創作的呼喚，“它讓人看到‘非主流之主流’的光芒。”
“這部影片給電影人帶來的啟發，歸根結底是‘真善美’三個字：真情真愛真思念，善心善舉善傳承，美情美相美文書。”上海大學上海電影學院教授、上海電影評論學會會長劉海波說，“美相”也包含素人演員之美。電影中僑民的互助、艱辛、念家，呼應了展示中華文化軟實力的大勢。“江海萬里，心中念你，便不覺遙遠”等“僑批”中呈現的半文半白的語言之美配以潮汕方言，展示了中華文明多元合一的魅力。同時，它也讓人重新相信愛情，重新回到相對古典的家庭倫理情感中，為年輕人“造夢”。“中國電影的市場現狀急需一個現象級爆款。觀眾看片，有獲得感，滿足感，當然會口口相傳。”
《給阿嬤的情書》
《給阿嬤的情書》讓許多年輕編劇深受觸動，他們正在創作與上海有關的故事。顧曉東透露，《菜肉餛飩》今年將拍攝第二部，這是一個全新的故事，不變的是以上海方言講述上海市民生活的底色，“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原標題：《《給阿嬤的情書》總票房預測超10億元，“素人”表演何以勢不可擋？》
欄目主編：施晨露
本文作者：解放日報 鐘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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