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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機艙門
2026年5月那架飛往北京的專機上,桑杰·梅赫羅特拉坐在靠后的位置,沒怎么說話。
他穿著一身合身但不顯眼的深色西裝,手邊放著一份打印出來的簡報——這位68歲的印度裔工程師至今不太用平板電腦做正式閱讀。同行的科技圈大佬大多在低聲交談或回復消息,他偶爾翻一頁紙,更多時候只是看著窗外。機艙里沒人圍著他寒暄,他也不主動湊上去。
三年前,2023年5月,正是這個人的名字出現在中國國家互聯網信息辦公室的一份審查通報里——美光科技,被認定"網絡安全審查未通過",成為中美科技戰開打以來第一家被中國官方點名限制的美國芯片公司。那一年,美光的中國區營收蒸發了數十億美元,西安封測廠傳出裁員風波。華盛頓的鷹派議員一邊為他鳴不平,一邊盯著他后續的每一次訪華——從2023年起,他幾乎每隔幾個月就要率隊拜會一次中國商務部和貿促會,就美光在華發展、新增投資項目反復溝通,把"擴大在華投資"的意愿擺上桌面,把"我們對中國市場的承諾是長期的、堅定不移的"這句話重復了三年。
而現在,他坐在特朗普訪華代表團的名單里,是名單上唯一一位存儲芯片公司的CEO。從被禁名單到座上賓,他只用了三年。
這三年里,他幾乎沒有發過一條社交媒體,沒有上過一檔播客,沒有在任何一場公開演講里談論過那次禁令帶來的屈辱。在這個CEO必須靠人格魅力賣故事的AI喧囂年代,他用一種近乎過時的方式——沉默——把美光帶到了歷史最高的68%毛利率,簽下了存儲行業有史以來第一份五年長約。
韓國媒體引述SK海力士某位高管的話,叫他"搭便車的遲到者"。美國國會的盧比奧們,給他貼的標簽是"對華太軟"。
他沒回應過任何一句。
要真正讀懂這個坐在專機靠后位置的沉默男人,得把時鐘撥回48年前——撥回到那個從印度旁遮普一所二線工程院校輟學、買了張去美國機票的年輕人。
二號位的四十年
1978年,梅赫羅特拉從印度旁遮普的Kanpur技術學院輟學,飛到加州,進了伯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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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一個典型的印度裔CEO起點。皮查伊、納德拉這些后來站在硅谷山頂的印度面孔,幾乎清一色出自IIT那個精英流水線。梅赫羅特拉不是。他來自一個中產家庭,重視教育但沒有什么科技基因,他自己也沒讀完印度的本科,靠著伯克利電子工程系一紙錄取,硬生生從二線學校擠進了世界一流。
伯克利畢業后他進了英特爾,又跳到一家叫SEEQ Technology的小公司。在SEEQ的茶水間里,他遇見了改變他一生的兩個人——以色列裔工程師Eli Harari和華裔工程師Jack Yuan。
1988年,三個人合伙做了一家公司,最初叫SunDisk,后來改名SanDisk。
后來的所有官方傳記,都把這家公司說成是"改變閃存業態的革命者"——把NAND閃存做成了U盤、做成了SD卡、做成了數碼相機里那張小卡片。但翻SanDisk歷年的10-K年報會發現,真正撐起這家公司的,不是消費品的故事,而是專利交叉授權的現金流,以及為東芝代工NAND閃存的合資工廠。
SanDisk和東芝合資的Flash Forward、Flash Partners工廠,是它早期利潤的真正來源。三個創始人里,Harari是愿景制定者,對外講故事的總是他;Yuan更偏技術;梅赫羅特拉在公司里管的是產品工程和運營——通俗講,就是"二號位"。把Harari的想法落地成可量產的東西,把和東芝合資工廠的良率拉上去,把每一個季度的財報數字做扎實。
他在這個位置上待了二十多年。
公司有過高光時刻,1995年納斯達克上市,2000年代抓住數碼相機的爆發,2007年iPhone出來后又抓住智能手機的存儲需求。也有過差點死掉的時刻——2008年金融危機,SanDisk股價從頂峰跌掉80%以上,一度瀕臨被收購的邊緣,公司里到處在裁人。早期員工后來在LinkedIn上回憶梅赫羅特拉,用得最多的詞是"沉默的工程師,不擅言辭,決策緩慢但執拗"。
直到2011年,Harari退休,他才正式接任SanDisk CEO。
那時候他已經53歲。
接班五年后的2016年,西部數據掏出約190億美元把SanDisk整個買了下來。梅赫羅特拉離開,帶走了一大筆股權變現,也帶走了一個隱隱的不甘——SanDisk這家公司是他從茶水間里和兩個朋友捏出來的,最后卻以"被收購"的方式落幕,而且大部分外界提起這家公司,記住的還是Harari的名字。
他賦閑了幾個月。然后2017年5月,他接到了美光的電話。
接手一個周期的廢墟
美光科技,1978年成立于愛達荷州博伊西,全球存儲三巨頭里唯一一家美國公司——另兩家是韓國的三星和SK海力士。這家公司的特點是:典型的周期股,賺錢時一年凈利百億美元,虧錢時一年虧幾十億,像潮水一樣漲落。
2017年5月梅赫羅特拉從馬克·德肯手里接過CEO的時候,美光剛從一個周期低谷里爬出來。一年之后,2018年,因為DRAM價格暴漲,美光全年凈利潤超過140億美元,市值飆到歷史高位。但所有人都知道,這種暴利是周期給的,不是公司自己掙來的——下一個低谷一來,又會被打回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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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赫羅特拉接手時已經59歲。在SanDisk被光環遮蔽了二十多年,他心里大概一直憋著一件事——證明自己不是一個只會執行的運營家。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大刀闊斧改組織,也不是發布什么愿景宣言。他是一個典型的橋牌愛好者——SanDisk時期就是公司橋牌俱樂部的成員,他自己說過橋牌訓練的是戰略思維。他用了將近五年時間,慢慢看牌,慢慢出牌。
這五年里他做了一件事:判斷"存儲周期"這個統治了行業40年的鐵律,會不會在AI時代被打破。
如果會,他就要把美光從一家"靠周期吃飯"的公司,改造成一家"靠結構性需求吃飯"的公司。如果不會,他就老老實實當一個周期管理者,順著潮起潮落賺錢。
他賭了前者。后來在多次公開發言里他反復說:"AI不是周期,是結構性轉變。"
這句話聽起來像所有AI時代的標準話術。但代價是真實的——他要把美光的資本支出,從傳統的DDR5、LPDDR5、消費級NAND,大規模轉向HBM(高帶寬存儲)。HBM是英偉達GPU旁邊那一摞摞堆疊在一起的存儲芯片,是AI算力的咽喉。但這個領域美光起步晚,比SK海力士晚了大約2-3年。海力士已經在HBM3上吃到了第一波英偉達紅利,三星緊追,美光排第三。
而梭哈HBM,意味著要砍傳統業務的產能、砍消費市場的供應、砍那些每個季度都能穩定貢獻現金流的板塊。
2023年,他真的把刀揮下去了。
而就在同一年的5月,他收到了來自北京的另一把刀。
雙重夾擊
2023年5月21日傍晚,中國國家互聯網信息辦公室在官網掛出一份通報。通報很短,意思很明確:美光在華銷售的產品被認定"未通過網絡安全審查",關鍵信息基礎設施運營者應停止采購。
這是中美科技戰開打以來,第一次有美國芯片公司被中國官方點名。在此之前,所有的限制和實體清單都是從華盛頓單向發出的,針對華為、中芯國際、長江存儲。這一次反過來了。美光,是那只被選中的雞。
中國市場原本占美光全球營收的10%以上。這一刀下去,美光2023財年的中國區營收損失估算達數十億美元。股價當天大跌。
更糟的事接踵而至。2023年初,美光宣布全球裁員10%,其中波及了西安的封測廠——美光在中國大陸唯一的大型工廠。據路透社和彭博社的報道,部分中國員工對外媒反映,西安廠在裁員中存在"針對中國本地員工的歧視性優先裁撤"。這些指控目前仍是單源,美光官方沒有正面回應過。
但時間線的重疊是真實的:北京宣布制裁美光,同一時期美光在西安裁員,再同一時期董事會上他拍板砍傳統DRAM產能換HBM。
那是他執掌美光以來最艱難的一年。
更尷尬的是華盛頓這一邊。共和黨參議員盧比奧等鷹派多次點名質疑他——一邊接受美國《芯片法案》補貼(美光從紐約州1000億美元投資項目里拿到了61億美元聯邦補貼),一邊頻繁飛去北京修復對華關系,"兩面下注,立場可疑"。
他幾乎沒有公開反擊過任何一方。
對照英特爾同期的高調動作——基辛格滿世界飛、各種媒體喊話、把"美國制造"做成PR標簽——梅赫羅特拉的應對方式簡直像另一個時代的人。他選擇的是反復訪華,從2023年起,密集率隊拜會中國商務部和貿促會負責人,就美光在華發展、新增投資項目逐項談,明確表達擴大在華投資的意愿。他沒有上CNBC痛斥北京,也沒有在國會聽證會上煽情地談"美國半導體的國家安全"。
他就是不說話,然后一次又一次飛去北京。
這種沉默是策略,也是冷酷。它讓美光在地緣政治的夾縫里活了下來,但西安廠的中國員工不會因此重新拿到工作;2023年那一年里,被切換供應商的中國客戶也不會因此回到美光的訂單本上;甚至在美光自己的傳統DRAM消費市場——PC內存、手機內存——因為產能被砍向HBM,價格一度緊缺暴漲,讓中下游的整機廠商苦不堪言。
賭HBM,是賭一個長期結構。但短期付出代價的,是另一群人。
那一年里他個人薪酬約2700萬美元,在公司股價劇烈波動期間,部分股東在DEF 14A代理聲明的反饋里質疑薪酬-業績掛鉤的合理性。這件事也沒掀起什么波瀾。
2023年是他的低谷,也是他押注的時刻。整個賭局的牌,要再過兩年才會翻過來。
68%
2025年12月的財報電話會議,梅赫羅特拉拋出過一句赤裸裸的話:"DRAM短缺將持續到2026年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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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供應商敢公開預言"短缺",等于告訴所有客戶——準備付溢價吧。同一場會議上,他給出了美光2026財年第一季度毛利率56.8%的成績單,以及第二季度毛利率約68%的指引。再加上他對2028年HBM全球潛在市場規模將增長至約1000億美元的預測,整個華爾街聽懂了:那個2017年接手時還困在周期低谷里的美光,已經站到了AI敘事的定價權那一側。
2026年1月,他宣布美光計劃在當年將HBM4產能提升至每月1.5萬片晶圓,約占公司總產能的近30%,并從第二季度開始量產爬坡。HBM4對應的是英偉達B100、B200以及之后Rubin架構的GPU。美光在英偉達供應鏈里的位置,已經從"第三選擇"變成了"不可或缺"——H200和B100/B200的HBM3E供應里,美光的份額超出此前所有分析師的預期。黃仁勛在2024年GTC上點名感謝過美光的HBM3E"性能領先",行業里有人說這是黃給老二老三打氣的標準話術,但訂單是實打實的。
到了2026年3月20日的Q2財報電話會議,梅赫羅特拉拋出了三件事——
第一件,美光與一家未具名客戶簽署了存儲行業歷史上第一份五年期長期合作協議(SCA)。業內推測對方是一家頭部AI云廠商,但具體是誰,美光沒有披露。這件事的意義遠超合同本身:存儲芯片幾十年來一直按季度報價,價格隨周期上下劇烈波動,從來沒有進入過類似臺積電代工那種長約模式。SCA一旦成為行業慣例,意味著存儲廠商終于拿到了和客戶對等的議價權。
第二件,第二季度毛利率指引68%被坐實。從前一個季度的56.8%,環比再跳11個百分點。這是美光有史以來最高之一,也意味著AI驅動的HBM定價權已經完全轉化成了利潤。
第三件,他公開預測:人工智能正在大幅提升機器人性能,機器人有望成為科技領域最大的產品品類之一,將進一步夯實存儲行業長期向好的格局。
第三件事最有意思。機器人作為下一個AI敘事接力棒,是黃仁勛過去一年在GTC上反復推的主線。梅赫羅特拉在3月份說出幾乎一樣的話——這個不發推、不上播客、不擅言辭的工程師,在戰略敘事上其實一直緊緊跟著英偉達走。說得好聽是綁定生態,說得難聽是搭便車。
而搭便車這件事,從賺錢的角度看,他搭得非常成功。
這就是梅赫羅特拉在2026年5月那架飛往北京的專機上的底氣——他手里握著AI時代最貴的存儲芯片,握著行業第一份五年長約,握著一個68%毛利率的財報。三年前他被中國列入禁令的時候,誰能想到三年后他會以這樣的姿態再回來。
但他贏得沒那么干凈。SCA的簽約對方是誰,美光沒有公開。機器人那段敘事,更多是跟隨而非原創。HBM的領先來自押注,但也來自AI紅利本身——海力士那位匿名高管的"搭便車"評價并不全是酸話。68%的毛利率能維持多久,取決于下一個周期什么時候來——而他自己一直說的是"AI不是周期"。
橋牌
2026年5月,訪華行程結束的那個晚上,北京有一場酒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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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有同行的人零星提起,那天晚上梅赫羅特拉依然沒怎么說話。他端著一杯酒站在人群邊緣,被介紹給幾位中方接待人員,禮貌地點頭、握手、交換名片,然后就退到了一邊。
他在2024年的一次媒體專訪里講過一句話——"在SanDisk我們花了20年改變閃存,在美光我們正用5年改變DRAM。"
20年和5年。一個二號位的四十年職業生涯,最后被壓縮成了這兩個數字。
他打了一輩子橋牌。橋牌這種游戲的關鍵不是手里的牌有多好,而是叫牌階段的判斷、出牌階段的耐心,以及——讓對手永遠猜不到你下一張要打什么。
中國把他列入禁令的時候,他沒翻牌。美國國會鷹派質疑他的時候,他也沒翻牌。海力士說他搭便車的時候,他還是沒翻牌。三年里他唯一翻給所有人看的牌,是那張寫著68%的財報,和一份存儲行業第一次出現的五年長約。
至于2026年5月那架飛往北京的專機上,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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